那天晚上,我拆开了自己车的后座。

坐垫掀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坐垫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牛皮纸包的东西,摸着硬邦邦的,棱角分明。

我撕开一角,露出钞票的颜色。

我蹲在车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抽了半包,脑子还是嗡嗡响。

这笔钱到底是谁放的?

郭炎彬?

他哪来这么多钱?

又怎么会塞进我的车里?

我抬头看了看屋里的灯,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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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炎彬打电话过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洗车。

这几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礼拜天早上雷打不动擦车。

也不是什么好车,一辆国产小轿车,开了快六年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开出去也体面。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轮毂,手上都是泥。

接起来一听,是郭炎彬。

说起来,我跟他有十来年没怎么联系了。

去年还是在老同学儿子的婚宴上碰过一面,他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他这些年过得还行,跑货运,日子不算宽裕但也能糊口。

我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闺女在上大专,老婆在家种点菜,每天忙忙叨叨的,也就那样。

这次他打电话来,先是寒暄了几句,问我在哪上班、儿子念完大学了没有。

我一一答了,心里觉得有点怪,这没事献殷勤,肯定有事。

果然,话锋一转,他说老李,我想求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我想借你的车用两天,去隔壁市相个亲。

我一听,愣了一下。

你老婆呢?

我脱口而出。

郭炎彬叹了口气,说离了,去年年底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干,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说,这些年跑货运跑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老婆嫌他不顾家,日子过不下去,也就散了。

这回是镇上的人给介绍了一个,在隔壁市做点小买卖,她说想见个面,我这条件你也知道,就一辆破货车,人家肯定看不上。

你那个车,干净体面,我想借来撑个面子。

我没吭声。

说实话,我不太想借。

车这种东西,跟媳妇似的,谁愿意让别人开?

但电话那头郭炎彬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让我又不太好拒绝。

行吧,什么时候要?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站起来,腰有点酸。

他说明天下午。

我说,那你来取吧。

挂了电话,我媳妇韩玉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问谁啊?

我说,老同学,郭炎彬,想借车去相亲。

她一听,眉毛就竖起来了:你那车买了才几年,人家开出去万一出个刮擦算谁的?

我说,老同学开个口,我也不好驳面子。

我媳妇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回了屋。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没往深处想。

那天下午,郭炎彬来了。

比上次婚宴上见的时候瘦了不少,脸上带着点灰扑扑的风霜,穿着一件还算新的夹克衫,头发也理过了,看得出是认真收拾了一番。

他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笑着说了句,老李你这车保养得好啊。

我嘴上说没啥,心里挺受用。

他把车开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摇下车窗对我喊了一句,老李,谢了啊。

我摆摆手,说去吧去吧。

车开远了,我才想起一件事。

后备箱里放着我的一套工具和一箱矿泉水,忘了拿出来了。

不过也无所谓,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转身进了屋,我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睛没看着屏幕,像是在发呆。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问她晚上想吃啥。

她愣了一下,说随便。

我说,那就吃面条吧,肉丝面,快。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会儿我没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裤子上来回搓着,搓得指头都发白了。

02

第三天下午,郭炎彬把车还回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把车停在门口,下来的时候一脸喜气。

车洗过了,洗得比我想象的还干净,车身上的泥点子全没了,连轮胎都擦得黑亮亮的。

车玻璃上一点灰都没有,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他手里还拎着两瓶酒,一看见我就笑着递过来:老李,沾沾喜气,给你带了点意思。

我推辞了一下,说太客气了,你这出去相亲花的钱也不少。

他把酒硬塞到我手里,塞得实实在在的,像是怕我不收。

我就收下了,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是本地出的黄酒,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他掏出车钥匙递给我,钥匙扣上还系了一个红绳结,我看了他一眼,他说顺手在庙里求的,保平安。

我嗯了一声,把钥匙揣兜里。

我问相亲怎么样,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挺好的,女方在集市上卖布,人实诚,模样也不错,都约好了下周再见面。

我说那是好事,你这个岁数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伴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看了他一眼,问他还有事?

他摇摇头,说没事没事,那我先走了。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去一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了,掉头走了。

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这个人平时挺大大咧咧的,今天讲话倒是黏黏糊糊的,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我摇了摇头,进了屋,把那两瓶酒搁在柜子里。

我媳妇看见了,说,哟,还送酒呢,郭炎彬这人不赖啊。

我说是啊,挺讲究的。

她把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筷子夹着饭菜往嘴里送,一口一口的,眼睛不知道看在哪里。

我媳妇问她,妈,你今天咋不说话?

我妈顿了一下,说没什么要说的,年纪大了,话少。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打开车门,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飘出来。

座椅擦过了,仪表盘也擦过了,中控台上连灰都没有。

又干净,又整洁。

我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皮革的缝线里干干净净的。

这郭炎彬,还挺讲究,我心里想着,发动了车。

车子怠速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下油表,油还是满格的。

他加过油了。

我咧嘴笑了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下次见面得好好谢他。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

后排坐垫平整地铺着,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我总觉得那个坐垫的底部好像比平时鼓起来了一点点。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我没太在意,踩着油门往单位去了。

那天在办公室里,老同事陈哥递了一根烟过来,我点上吸了一口,又想起郭炎彬临走前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总觉得心里有一根刺,扎得不深,但总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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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越开越觉得车不对劲。

首先,起步比以前沉了。

以前油门轻轻一点,车子就蹿出去了。

现在踩下去,车像先得憋一口气才肯走。

起初我以为是心理作用,没太当回事。

可那天我开出去办点事,走的是平时常走的国道,一样的路,一样的车速,油表指针却下去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车是不是哪里出毛病了?

周末我去洗车,顺便让洗车店的小伙子帮忙查一下胎压。

小伙子拿了个胎压表挨个轮子测了一遍,说四个轮子都是2.4,正常得很。

我说是不是胎压太足了,感觉跑着费劲。

他说不会,胎压正好。

我道了谢,开着车往回走,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大。

周三的时候,我去老家那边给一个亲戚送东西,回来的路上有一段正在修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

过最后一个减速带的时候,我听见后轮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那种声音像是弹簧被重重压了一下发出来的,闷闷的,听着格外揪心。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蹲下去看后轮,看不出什么异常。

车身高度看起来也正常,没有明显的塌下去。

我心里不踏实,第二天就把车开到了修车铺。

修车师傅姓孙,跟我认识七八年了,是个实在人。

他听我说完情况,把车升起来,拿着手电筒绕着底盘仔仔细细照了一圈。

他摸了摸后悬挂,又拿工具拧了几下,最后摇了摇头,说悬挂没坏,但你这后座底下像是长期压了重东西,铁架都有一丁点变形了,不严重,但看得出来。

他蹲下身,又照了一眼,问,你平时后备箱里放什么了?

我说没有啊,就放个工具箱。

他说,后备箱只是有点灰,倒是后座底下那块区域比别的地方干净。

孙师傅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蹲在车底下,顺着他的手电筒光看过去,后座钢板的一个边角确实有一点点向下弯的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孙师傅擦了擦手,说,你要是觉得不放心,改天把座拆了看看,里面是不是卡了什么东西。

我嘴上说行,心里却冒出个念头,郭炎彬借车那三天,到底拿我的车干了什么?

他还车的时候可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又是洗车又是送酒,殷勤得过了头。

我当时还觉得他够意思,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个人突然对你太好了,肯定有原因,甚至是有求于你或者心里的鬼。

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付了钱,开着车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媳妇看我不对劲,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单位事多。

我妈一直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好像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

她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我车是不是坏了。

我说没有,就是去检查了一下。

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夹菜。

她夹菜的手有点抖,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才夹起一块豆腐。

我没太注意,心里全被后座那个问题占满了。

04

周六上午,我拨通了郭炎彬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一样。

喂,老李。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但我觉得他接电话的速度太利索了,更像是在等这个电话。

我说郭炎彬,问你个事,你前阵子开我车那几天,走没走过什么不好走的路?

我说的是上次回老家,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我这车最近过减速带老有响声,像是跑过烂路颠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特别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说,没有啊,我就去隔壁市跑了两个来回,全程都是好路,走的是省道。

我说,那奇怪了,修车师傅说后悬挂像被重东西压过。

他那边又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你自己平时拉过什么东西?

我说没拉啥啊,就一个工具箱。

他说,那可能是车老了吧,你那个车也开了六七年了。

他语气有点急,又带着一点点掩饰,我听出来了。

我逼问了一句:老郭,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车上到底装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的声音,然后是苦笑:老李,你觉得我能装什么?

我那破条件,还能装啥?

行了行了,我真没放东西,你放心吧。

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你那车要是真有毛病,我出钱给你修。

我一听他这话,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他要是清清爽爽地说一句“你瞎操心”,我倒能放下。

可他急着揽责任、急着说掏钱修,反而像心里有鬼。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我决定翻行车记录仪。

这车装行车记录仪是两年前装的,前后双录,停车断电,但开车的时候一录一个准。

我拆下存储卡,回到屋里插在电脑上,打开了郭炎彬还车前最后那天的记录。

下午六点多他从隔壁市开回来,这我都知道。

九点多他出了门,那条路我认得,是他回家的方向。

可到了十一点四十多,他又发动了车。

那段记录有两段,中间停了大约十来分钟,然后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开到了凌晨一点半才回来。

我放大了地图,看到他开到了一个地方,在一条巷子口停了十来分钟,然后又原路返回。

那条巷子我认得,老城区,我家旧房子,就在那条巷子后面。

也就是说,拆迁前的那套老房子,就在他停车的那个位置附近。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巷口,心里一片冰凉。

为了核实,我又把另一段行车记录仪也调了出来,后摄像头拍到了他停车的那十几分钟的画面,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黑黢黢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放了一个什么东西进去,然后上了车。

那个东西看起来不重,但鼓鼓囊囊,像是一个大包裹。

我看着那段模糊的画面,手指攥紧了鼠标。

郭炎彬对我说谎了。

他不但凌晨出去过,而且确实往后备箱放了一样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手电筒。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站在自家车的后门旁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拉开了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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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用手电筒照着后排坐垫的边缘。

坐垫是用卡扣固定的,有两个卡子,摸了一下,卡得很紧。

我试探着按了按,坐垫纹丝不动。

又按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是软的,但再往下,手底下隐约有一种硬邦邦的弹性,手指甲在上面抠了一下,声音不太对。

我心里一沉。

真坐人坐出来的痕迹不是这样的。

我下了车,回屋里找了一把螺丝刀和一个一字起子,重新钻回车舱里。

坐垫卡扣的位置就在座位底下靠前一点,起子插进去,使劲一别,卡的一声,一个扣子弹开了。

第二个扣子在正中间,我低着头,歪着身子,把起子插进去,又别了一下,也弹开了。

坐垫松了。

我把坐垫整个掀起来,想放到一边,入手却沉甸甸的,比我想象的重不少。坐垫翻过来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坐垫背面贴着一个扁平的布袋子,用透明胶带牢牢粘着,袋子鼓鼓的,里面塞满了东西。

布袋子有一个拉链,我拉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牛皮纸包。

我撕开其中一捆的角,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颜色。

我的手指头一抖,那捆钱差点掉在地上。

我蹲在车旁边,拿着那捆钱,愣了半天。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挤成一团。

第一个念头是报警,第二念头是去找郭炎彬问个清楚,第三念头是这钱到底是不是真钱,第四念头是他为什么要把钱藏在我车上。

我蹲了足足十来分钟,地上都被我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来。

后来我慢慢冷静下来了。

我把坐垫放回原处,又用卡扣扣好,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把那捆钱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我摸了一把那叠钱,厚实的、硬邦邦的,不是假的,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我数了一下,一捆是一万,坐垫底下至少堆了几十捆。

我的心咚咚地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胸口一记一记地擂。

郭炎彬一个跑货运的,哪来这么多钱?

又为什么要把钱藏我车上?

他是被人逼债了,还是贩了什么违法的东西?

我越想越怕,赶紧把那捆钱放回原位,锁好车回了屋里。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我妈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我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擦什么东西。

我没在意,进了自己的房间,我媳妇已经睡下了,打着轻鼾。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握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决定先弄清楚再说。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合眼。

06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捆钱,开车去了我妈房间门口。

我本来想直接问她,上周六晚上她用没用过我的车钥匙,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推开屋门,我妈正坐在床沿上叠衣服,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但转瞬就不见了。

她说,咋了,不上班?

我说今天休息。

我顿了顿,把那捆钱放到她面前,问她,妈,这是你的吧。

她手里的衣服一下子掉在床单上。

她看着那捆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知道了。

我说,我拆了后座。

她低下头,两只手来回搓着裤腿,还是没有说话。

我在床沿坐下,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但我把语气压得很平:妈,这钱是你的吗?

她点了点头。

我又问,拆迁款?

她又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好半天才吐出来。

我盯着她白发间的那个发卡,那是我今年过年给她买的,她天天别着,都弯了也舍不得换。

我说,妈,你为啥要这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像一根弦在风里轻微地颤:晓宇谈了个对象,说要结婚,要在省城买房子,首付要好多钱。

你们两口子整天吵架,吵来吵去不就是为这个钱。

你天天晚上不睡觉,坐在阳台上抽烟,当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这钱是拆迁补的,我存了快一年了。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我又怕把钱拿出来,你们更不容易……你和你媳妇的脾气,东拉西扯的,这钱说不定就不在了……晓宇还没成家,这孩子心善,不会争,可他得有个窝啊。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说:我想来想去,就想了个笨法子。

我不敢自己开车,我不认得路,怕出了事。

我找了你那个同学,郭炎彬。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冲上头顶:你去找他干啥?

他把钱藏我车上,他也不跟我说一声,出了事算谁的?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声音却稳稳的:他不肯来,是我求他的。

我说,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事的,你们咋联系的?

我妈说,就在你借他车之前没几天,他在菜市场卖菜,我碰见他了,就跟他提了几句。

他还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怨他。

我说,那他怎么答应的?

我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发干:他欠我的。

我心口一震,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说:当年他做生意亏了,要跳河,是我把结婚的金镯子卖了,凑了两千块钱给他。

他后来翻身了,一直记着这个恩。

我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没合上。

那对金镯子,是我爹当年花了三个月工资给我妈买的,结婚时戴的,后来我娘家的日子再紧,她也没舍得卖过一回。

她卖镯子的事,我从来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平静,又说了一遍:这钱是给晓宇买房子用的,存了快一年了。

我不会开车,只能想了这个法子。

我不答应也不行了,你说这个家……她话没说完,低下头去,两只手像两块苍老的树皮,搭在膝盖上。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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