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里,灯光晃得人眼花,鲜花堆满了拱门。
婚宴正热闹,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主桌前,穿婚纱的女人笑着递出一张银行卡,眉梢眼角都是春风得意。
服务员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滴。”
提示音很轻,服务员的表情却僵住了。她赔着笑,小声说:“女士,这张卡余额不足。”
女人脸上笑容没变,换了一张卡。又是“滴”。再换一张,还是“滴”。
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三十桌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攥着那三张卡,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又泛上一层铁青。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不可能……这不可能……”话音落进满堂寂静里,没人接得住。
01
结婚纪念日这天,袁志勇下班路过街口的蛋糕店,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车。
他平时不碰这些东西。
甜腻腻的,吃了发胖,浪费钱。
但今天不一样,他和郑曼妮结婚十五年了,他早上出门前看见郑曼妮往脸上拍粉,眼角有细纹,挺明显。
他想,买一个吧,意思意思。
玻璃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问他:“先生,要什么口味的?”
他盯着橱窗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蛋糕看了半天,挑了最便宜的那个,水果的,八十八块钱。
他拎着蛋糕盒子上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年过四十的人了,买个小蛋糕跟做贼似的。
回到家,他换了鞋,先看冰箱里有什么菜。
有排骨,有青菜,还有半只昨天没吃完的烧鸡。
他把烧鸡热了,炒了个青菜,炖了排骨汤,又把桌子擦了两遍,摆好碗筷,端端正正地放了两副。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半。
他给郑曼妮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发了一条短信:“今天早点回来。”
没有回复。
袁志勇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他也没心思看,就拿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换来换去,最后还是停在新闻频道。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桌上的菜一点点凉下去。
七点,八点,九点。门一直没响。
他又拨了一遍郑曼妮的手机,通了,响了两声被按掉了。再拨,直接关机。他心里有点闷,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也凉了。
等到十点一刻,他终于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郑曼妮带着一股酒气走进来,脸颊泛红,眼神有些飘。
她换上拖鞋,抬头看见袁志勇坐在沙发上,又看见餐桌上的菜和蛋糕,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她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不耐烦,“摆一桌子菜,给谁看?”
袁志勇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紧:“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五年的日子。”
郑曼妮“哦”了一声,往卧室走,“我当什么事呢。十五年了,你还记这种没用的日子。”
袁志勇站起来,拦在她前面,声音放低了些:“曼妮,咱们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我买了你爱吃的水果蛋糕……”
郑曼妮没让他说完,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回过头看他:“袁志勇,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家里那点钱够花几天?你还在这花冤枉钱摆排场,你不觉得可笑吗?”
袁志勇站在餐桌边,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他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郑曼妮走到卧室门口,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过身来,“袁志勇,我想好了。咱俩离婚吧。”
这句话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响。
袁志勇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喘不上气。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郑曼妮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一样,“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你听听你自己,一天到晚就知道围着锅台转,你给过我什么?你让我过过什么好日子?”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眼睛却异常亮。
“你要是有本事,就让我当家做主,天天阔太太一样过日子。可你看看你,连个蛋糕都只敢买最便宜的,八十八块钱,你真好意思拿得出手。”
袁志勇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桌上的排骨冒着最后一缕热气,然后也凉了。
“我跟你过够了。”郑曼妮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客厅里静得只剩挂钟的声音。
袁志勇站在原地,脚底像长了根似的动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那个没拆盒的蛋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有那么一刻冲动想敲门进去,问她到底怎么了,这些年哪里对不住她。
但他没动。
他能听见卧室里郑曼妮打电话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语气却带着笑。
那笑声,他十五年没听过。
袁志勇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阳台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公司群里的消息弹来弹去。
他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珊珊卧室的门开了。
十四岁的女孩揉着眼睛走出来,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袁志勇,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菜和蛋糕,没有问母亲去了哪。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到茶几上。
然后她走到袁志勇身边,站了一小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回屋关上了门。
袁志勇低头看着那杯水,热气一小缕一小缕地往上飘。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从他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慢慢散开。
他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但到底没掉出来。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没拆封的蛋糕拿过来,拆开盒子,切了两块。
一块放在茶几上,一块端进厨房的碗柜里。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块吃起来,一口,一口,咽得很慢。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一夜无梦。
02
袁志勇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男人。他的想法很简单,夫妻之间十几年过下来,总有磕磕绊绊,闹脾气的时候谁都有,过头了,缓一缓,还能有转圜。
他第二天去银行查了查家里的存款,又去了一趟公司。
他的装修公司不大,在市郊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半层,七八个员工。
他盘了盘账,这几个月生意不冷不热,账上还有几十万流动金,说不上宽裕,勉强能撑住。
他想着等郑曼妮气消了,好好跟她谈一次。他这辈子不太会说话,但该认的错,他愿意认。哪怕他心里其实不太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周一的下午,袁志勇开车路过郑曼妮公司楼下。
他特意绕了个远路,想接她下班。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还没来得及打电话,先看见了郑曼妮从写字楼里出来。
她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鞋,头发盘起来,露着脖子。
走在她旁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比她高半头,白衬衫西裤,手腕上一块金表,在阳光底下明晃晃的。
男人低头跟郑曼妮说了句什么,郑曼妮捂着嘴笑起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那个笑,袁志勇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她昨晚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摔下筷子时的表情,心里有根弦倏地绷紧了。
他没有下车,就把车停在原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两个人走过马路对面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扬尘而去。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辆车的牌照。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浑身发冷。刚才那一幕,像根刺,扎进心脏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疼。
那天晚上,袁志勇回到家里,郑曼妮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敷面膜。她看见袁志勇回来,没抬头,自顾自地拿着遥控器换台。
袁志勇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下午,在你公司楼下,我看见你了。”
郑曼妮的手顿了一下,面膜纸上的褶皱,看不出表情变化。“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开一辆黑色轿车。那是谁?”
郑曼妮扯下面膜,用力揉了揉,扔进垃圾桶。“客户。人家是做建材生意的,正要跟我们公司谈一批办公楼装修合作。你倒是会挑时候去看人。”
袁志勇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坦坦荡荡的样子。他心里那点迟疑又缩了回去。
“曼妮,我不是怀疑你,”他说,“我只是想问问,咱们家的事……”
“咱们家有什么事了?”郑曼妮打断他,“袁志勇,你以为你天天在家盯着我,就看得住我了?你也不想想,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我花吗?我不在外面多跑跑,这日子怎么过?”
袁志勇张了张嘴,那句“十五年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觉得我挣钱少了,我可以拼一拼,多接点活儿……”
“行了行了。”郑曼妮站起来,摆摆手,“我累了,先睡了。”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昨晚轻了不少。但袁志勇坐在沙发上,总觉得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凉气,比他记忆中更深了。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大山的名字。
林大山是建材圈子的老供销,跟他合作了七八年,是个靠谱人。
袁志勇犹豫了一下,没打电话,只是存了一条草稿:“林哥,帮我问问,最近市面上有哪个做建材的,姓沈,跟他打过交道的,给个话。”他没发出去,又把草稿删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疑的疯子。可那天下午阳光下的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挥不掉。
过了几天,郑曼妮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是八点,有时是九点,最晚一次到十一点。
袁志勇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加班。
他问多了,她就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加班?你这家里开销不要钱?我出去挣钱你还不乐意了?”
袁志勇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在等它断,还是在怕它断。
那段时间,袁珊珊好像也察觉了什么。
她放学回家之后,不像以前那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常常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有一次袁志勇端了水果进她房间,看到她正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的头像一闪而过,他没看清。
“珊珊,学习成绩怎么样?”他问。
“还行。”袁珊珊接过果盘,低着头没看父亲,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爸,你最近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袁志勇愣了一下,想说爸没事。话还没出口,女儿已经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女儿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总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好像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03
摊牌那天,是个周五。
袁志勇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不好,阴了一天,傍晚下起小雨。
他下班回到家,刚把湿雨伞撑在门口晾着,就看见郑曼妮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她穿着一身新的套装,妆容整齐,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你回来了。”郑曼妮开口,语气比那晚平静了很多,“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袁志勇站在门口,雨伞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你说。”
“我想好了,咱俩离婚。”
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袁志勇看着她,想起十五年前,也是在秋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袁志勇,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你跟他在一起了?”袁志勇问,声音很轻。
“跟谁?”
“那天在你公司楼下的那个男的。你们多久了?”
郑曼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袁志勇站了半晌,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又把剩下的半杯倒进水池里。
他走回客厅,坐下来,“十五年。我袁志勇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
郑曼妮的目光垂了一下,随即抬起来,“你没错,你哪儿都没错。就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懂吗?你天天在家买菜做饭,安分守己,一个月挣的钱够过日子但不够过好日子。我跟你过够了,我就是想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袁志勇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好问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雨幕里模糊的路灯,声音有点哑:“我同意。”
郑曼妮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几秒,“财产怎么分,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吧。”袁志勇说,“只要能顺利把手续办了。”
郑曼妮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袁志勇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关上了门。
门锁碰上的那一声,清脆利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他转过身,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着,他也没关,就那么听着水声站了好几分钟。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薛桂琴打来的。他接了,听到母亲说:“勇啊,我刚听人说曼妮拖着箱子走了,你们咋了?”
“没啥。妈,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见水池里,那个昨天还没洗的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坐到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可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袁志勇打开门,见薛桂琴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布袋子,装了十几个鸡蛋,脸冻得通红。
“妈,你这大老远……”
“我不来不行。”薛桂琴挤进门,放下鸡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曼妮呢?真走了?你也不拦着点?”
“她要走,拦不住。”
“你这孩子,嘴笨。夫妻之间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好好跟她服个软,她兴许就不走了。”
袁志勇没说话,他知道事情没有母亲想的那么简单。可老太太来了,他不忍心说什么。
中午,袁志勇给郑曼妮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他说:“曼妮,我妈来了。你今晚回来吃顿饭,咱们再好好谈谈?”
电话那头,郑曼妮沉默了一会儿,“袁志勇,你别费劲了。我已经决定了的事,你再说一百遍也没用。咱俩好聚好散,别到了最后还闹得不好看,行不行?”
“我妈七十的人了,大老远跑来……”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郑曼妮的声音冷下来,“你别拿老人家来压我。我不会回去的。”
电话挂了。袁志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弹。
薛桂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什么都明白了。她没说话,转身回屋里收拾东西。
袁志勇听到动静,赶紧进屋。老太太已经把布袋子的口扎好了,拎着那十几个鸡蛋,“勇啊,妈走了。”
“妈,你刚来,怎么……”
“妈来了也没用。”薛桂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这媳妇,心不在这个家了。妈帮不了你,你自个儿拿主意吧。这样的媳妇,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有点抖:“儿子,你别委屈自己。妈这辈子就盼你过得好。”
袁志勇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走出门去,那布袋子里装着的十几个鸡蛋还在她手里微微晃着。
他想喊一声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硬是没发出声。
那天傍晚,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
照片里,郑曼妮十五年前的样子,穿着那件红棉袄,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明明是同一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了。
晚上九点多,袁珊珊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响了好几声也没人接。
又过了一小会儿,袁志勇听见女儿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十分钟后,袁志勇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袁珊珊发来的一条微信:“爸,你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敲开女儿的门,袁珊珊坐在书桌前,手机屏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看着他,眼圈是红的。
04
“爸,你看看这个。”袁珊珊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的界面,一条条消息往上翻着。
那个头像袁志勇认识,是郑曼妮的。
而对话的另一方,头像是半张侧脸,他没有备注,但袁志勇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金表的边框。
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像刀子。
“那个窝囊废,这辈子就那样了,我早受够了。”
“你抓紧点,我这边一离婚,他那公司至少值个几十万,到时候转到我名下,咱俩日子就好过了。”
“搞定他,公司拿到手,咱俩就远走高飞。”
袁志勇握着手机,户口本还躺在书桌抽屉里,上面他和郑曼妮的婚姻那一栏,还没有盖上作废的章。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那些消息,又把其中一条重复看了两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推进一潭深水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叫人透不过气。
“珊珊,这手机……”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妈妈用我的手机注册过淘宝账户,她消息没退就还给我了。”袁珊珊低着头,声音很轻,“爸,我不是故意看的。后来我每次看到她跟那个人聊天,我都……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袁志勇把手机还给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珊珊,不用管这些事情。爸爸自己会处理。”
袁珊珊抬起头看着他:“爸,你早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这句话从十四岁的女儿口中说出来,袁志勇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两本结婚证。
暗红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白了。
十五年前办的证,那时候两个人刚从出租屋里搬进新买的房子,兴冲冲地拍了登记照。
袁志勇记得,拍照片的时候郑曼妮嫌弃他笑得太僵硬,摄影师让他们再来一次,反复拍了好几张。
他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最后,他把两本证收进抽屉最里面,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给郑曼妮发了条消息:“你约时间吧,去办手续。”
郑曼妮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他这句话:“后天上午,民政局见。”
袁志勇放下手机,走出门。
路过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皮鞋。
鞋跟磨得厉害了,他一直没舍得换。
他弯下腰,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直起身走了。
后天上午,民政局。
郑曼妮穿得光鲜亮丽,一套浅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她看了一眼袁志勇,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袁志勇从她身边走过,没有打招呼。
交材料,签字,盖章,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两个离婚证递出来的时候,郑曼妮接过去,看也没看,直接放进包里。
袁志勇把证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那个暗红色的封皮,跟结婚证一样的颜色,里面的内容却变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得人眯眼。
郑曼妮站在台阶上,像是心情很好,还回头看了一眼袁志勇:“袁志勇,以后各走各的路。你也别怨我,咱俩本来就不合适。”
没等袁志勇答话,她已经走下台阶,径直朝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打开,那个手腕上戴着金表的男人探出来半个身子,笑着接过她的包,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那辆车发动,汇入了马路的车流。
袁志勇站在台阶上,目光追着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眨了一下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您好,这里是XX银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握着手机,声音平静:“我要挂失我名下所有副卡,一张不留。”
“好的先生,请您提供一下身份证号码,我帮您核实。”
袁志勇报了身份证号,那边一顿操作,然后说:“袁先生,您名下共关联六张副卡,分别是XXXX和XXXX尾号的四张信用卡,以及两张储蓄卡。确认全部挂失吗?”
“确认。”
电话那头的客服又说:“袁先生,如果副卡持卡人正在使用这些卡进行消费,挂失可能会对他们造成不便……”
“我知道了。”袁志勇说,“挂失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十五年前,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他和郑曼妮手里拿着崭新的结婚证,并肩往外走。
她说:“袁志勇,以后你可得好好挣钱养我。”他笑着答应:“嗯,养你一辈子。”
一辈子。袁志勇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人群里。
05
挂失后的第三天,袁志勇去了一趟林大山的茶庄。
林大山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带着嗓门,喜欢边喝茶边说话。
袁志勇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没绕弯子:“林哥,帮我查个人。宏达建材的,沈宏达。”
林大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你跟他打交道了?”
“谈不上打交道。想了解了解底细。”
林大山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点。”林大山伸手给自己添了杯茶,“他那个宏达公司,说是做建材贸易,实际就是个皮包公司,账面上欠了一屁股债。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差点被套进去。”
袁志勇安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打断。
“他去年前年被人告了两次,法院都判了,他硬是拖着不给钱。”林大山说,“圈子里谁不知道?也就骗子嘴皮子利索,能哄得住不明白行情的人。”
袁志勇放下茶杯,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别的什么情况,比如家里。”
林大山想了想,低声说:“听人说他在老家有老婆孩子,具体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好打包票。你要是需要,我帮你再打听打听。”
“不用了。”袁志勇站起来,“谢谢你,林哥。茶钱我下次给你。”
“哎,你客气啥。”林大山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又压低声音,“志勇,你突然打听这个人,不会是跟他有了什么生意上的纠纷吧?”
“没有。”袁志勇说,走出两步,又回头,“林哥,这事你别往外说。”
林大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同样是在那天下午,市中心的珠宝店里,郑曼妮正挽着沈宏达的胳膊挑钻戒。
柜台上铺着一排亮闪闪的戒指,导购小姐笑容可掬地介绍着每一款的成色和价格。
郑曼妮看中了一颗一克拉的,标价六万八。她把戒托戴在手指上,转了转,左右端详,眉眼间都是满足。“宏达,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沈宏达站在旁边,笑着点头,“配你。”
“那就这个吧。”郑曼妮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导购。她递卡的动作十分自然,像是递出一张不限额的黑卡。
导购接过卡,在POS机上轻轻一刷。
过了几秒,导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把卡抽出来,又刷了一遍。
机器还是“滴”地一声,屏幕弹出一行字。
“不好意思女士,”导购把卡双手递还给郑曼妮,声音带着歉意,“这张卡余额不足。”
“不可能。”郑曼妮接过卡,皱眉,“你再试一次。”
导购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郑曼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她从包里翻出另一张卡,“换这张。”
还是不行。又换一张,还是不行。
郑曼妮站在柜台前,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她手边那个盛着钻戒的绒布托盘,在灯光下闪着光,但此刻她看着那枚戒指的眼神,已经没了刚才的欢喜。
“是不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沈宏达在旁边掏出一张卡递过去,“用我的,刷我的。”
导购接过去一刷,成功了。郑曼妮看着沈宏达,眼眶有些发红,“宏达,回头我查查,可能是卡到期忘换了。”
“没事没事,不急。”沈宏达拍拍她的后背,“你是我老婆,花我的钱不天经地义吗?这戒指就当是我送你的,别想那些卡的事了。”
郑曼妮勉强笑了笑,心里却怎么也不踏实。
她摸了摸包里那几张卡,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袁志勇领证那天站在民政局台阶上的背影,心里打了个突。
应该……不会吧?
06
婚礼的事提上日程之后,郑曼妮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精神抖擞。
她跟婚庆公司约了三家,比来比去,最后选了一套最豪华的方案,鲜花拱门,水晶吊灯,香槟塔,还有灯光秀,全套下来二十四万八。
沈宏达站在她旁边,听说价格后挑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等到签合同该付费了,他忽然接了一个电话,嗯嗯啊啊说了几句,挂断后皱着眉头:“公司那边出了点急事,财务不在,走公账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曼妮,你先垫着,等回款了我马上补给你。”
郑曼妮没多想,掏出卡来就刷了定金。
二十四万八的婚庆钱,刷出去的时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的是,反正袁志勇那卡里少说也有几十万,够她撑一阵子。
她盘算过,袁志勇这些年挣的钱,加上两套房,手里怎么也有百来万。
离婚的时候她分了一套房子和大部分存款,但那些钱她舍不得动,存成了定期。
婚庆、酒店、婚纱这些开销,她全部指望着袁志勇的副卡来付。
在她看来,这算什么?
夫妻一场,他袁志勇给她花点钱,天经地义。
可那天在珠宝店刷不出钱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她打了袁志勇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人挂了。再打,关机。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安慰自己,可能是他换了银行,可能卡到期了需要换新卡,可能……
可能个屁。
但她没敢深想。婚礼的日子已经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这时候要是停下来,她丢不起这个人。
婚纱,刷副卡。
酒店订金十五万,刷副卡。
婚庆的尾款八万四,刷副卡。
那几天她前前后后刷出去四十多万,每一笔都顺顺当当的,她慢慢又放心了。
她想,可能那天真的是银行系统出错。
婚礼前两天,酒店打来电话,是经理亲自打的,语气礼貌又客气:“郑女士,您婚宴的尾款六十八万,需要在婚礼前一天结清,您看您方便过来办一下吗?”
“行,我下午过去。”
郑曼妮挂了电话,从包里翻出那张卡,捏着边角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尾款刷完之后,她再把定期的存款取出来一部分,作为以后的开销。
至于袁志勇那卡里剩多少,她才不管,反正是他欠她的。
下午三点,郑曼妮来到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姐笑着迎她:“郑女士,您来结尾款吗?请这边。”
郑曼妮坐到贵宾区,从包里掏出那张卡,递过去。前台小姐接过去,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机器“滴”了一声。
前台小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又刷了一次。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却明显压低了一些:“郑女士,您这张卡还是余额不足。”
“什么?”郑曼妮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要不要您换一张卡试试?”前台小姐保持着微笑,递回卡片。
郑曼妮沉着脸,从包里又翻出一张卡,再刷,还是不行。
她换第三张,依然不行。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高了几分:“你们这机器是不是有问题?昨天还能刷呢!”
这一嗓子,大堂里几个路过的客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小姐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郑女士,要不您再核对一下,或者联系一下开卡行……”
郑曼妮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那几张卡,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想起袁志勇那张脸,想起民政局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的背影,想起那些年她骂他是窝囊废时他的表情。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拿着手机走到大堂外面,拨了袁志勇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那头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袁志勇,”郑曼妮的声音带着颤,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锐,“我的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刷不了?”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袁志勇的声音平静地传过来:“那些卡是我办的,卡在我名下。我已经挂失了。”
郑曼妮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你凭什么挂失?那是我的卡!你——”
“曼妮。”袁志勇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我们离婚了。我名下所有的卡,跟你没有关系了。”
手机从郑曼妮的耳边慢慢滑了下来,她没有挂断,那边的袁志勇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酒店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拉走行李箱的时候,袁志勇站在厨房里,说:“你要过好日子,我拦不住你。”她当时觉得他窝囊,连挽留都不会挽留,连争都不会争一句。
现在她才发现,那个男人不是不争。
大概,他只是觉得不值得了。
07
婚礼当天,晴空万里。
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门口铺着红毯,两排花篮摆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好几辆是黑色大奔,车头系着红缎带,一看就是婚庆公司租来撑场面的。
郑曼妮穿着定制婚纱,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婚纱她是用副卡刷的,两万八。
她买的时候一点没犹豫,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现在她穿着它,站在这个豪华酒店的灯光下,她觉得自己终于活成了该有的样子。
婚礼正式开始时,灯光暗下来,追光照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郑曼妮挽着沈宏达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上红毯,音乐响起,来宾们站起来鼓掌。
她看见一张张笑脸,看见那些笑容里或真或假的祝福,她仰起头,笑得更灿烂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郑曼妮,你终于走出那一步了。从今往后,你过的是好日子。
婚宴的菜上得很快,鲍鱼海参,龙虾螃蟹,每桌都堆得满满当当。
郑曼妮挨桌敬酒,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笑声在宴会厅里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这十五年受的委屈全部笑回来。
沈宏达跟在她身边,举着酒杯笑得满面红光。他今天穿着定制的西装,袖口挽起半截,露出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婚宴进行到一半,宴会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酒店经理领着一个小伙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色的收银盒子。他们绕过宾客,径直朝主桌走过去。
郑曼妮正端着酒杯跟亲戚碰杯,余光瞥见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酒店经理走到她身边,微微弯下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被周围几桌的人听见:“郑女士,打扰了。婚宴的尾款六十八万,您看现在方便结一下吗?”
郑曼妮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两秒,才自然地放下酒杯,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行,刷卡吧。”
酒店经理接过卡,递给身后的小伙子。小伙子把卡插进POS机,按了几个键,递到郑曼妮面前,“女士,麻烦输一下密码。”
郑曼妮伸出手指,熟练地按了六位数。
机器没有立刻出单,沉默了一秒,然后“滴”地一声,屏幕弹出一行红字。
小伙子看着屏幕,没有说话,又把卡抽出来,重新刷了一遍。
又一遍。还是“滴”。
周围几桌的宾客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碰杯、说笑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层一层往外围扩散,宴会厅里的光线还是那么明亮,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
小伙子抬起头,表情有些为难:“郑女士,这张卡……刷不了。”
郑曼妮愣了一下,迅速从包里掏出另一张卡:“换这张。”
滴。
第三张。
POS机不紧不慢的报错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刺耳。
整个宴会厅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三十桌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主桌这边。
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郑曼妮的手僵在半空,那几张卡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
她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脸上,从两颊到脖颈,那股热度一路蔓延开去,然后像被浇了一盆冰水,转瞬之间变得冰凉。
“这……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昨天还能用的……昨天还……”
酒店经理的脸上还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但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压低了些:“郑女士,您看这尾款……”
郑曼妮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机械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三张卡,卡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视线穿过人群,望向宴会厅的入口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当然不会有人来。
她想起电话里袁志勇说的那句话:“那些卡是我办的,我已经挂失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手指攥着那些卡,攥得骨节发白。
满座宾客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那些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的脸,在那些目光与议论之间,一寸一寸地变成了绿色。
沈宏达站在她旁边,面色铁青,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卡没问题吗?”
郑曼妮没有回答。
她站在豪华的婚礼宴会厅中央,穿着那件两万八的婚纱,听着全场的寂静和窃窃私语,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叫“无地自容”的滋味。
08
郑曼妮连礼服都没换,直接从酒店后门出来,打了辆车,直奔袁志勇的公司。
她到的时候,袁志勇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报表。看到她推门进来,他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
郑曼妮把包往他办公桌上一摔,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发抖:“袁志勇,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停我的卡?”
袁志勇放下报表,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说过了,卡挂失了。”
“你凭什么挂失?那里面也有我的钱!那是我们共同的……”
“离婚协议签了,财产也分割完毕。”袁志勇说,“你名下分到的那套房和存款,够你用了。那些副卡,是我的。”
郑曼妮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尖都在抖:“你算计我?”
袁志勇没接话,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他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推到她面前。
郑曼妮低头看,那是一份公司流水。
抬头写着“宏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往下一行一行全是明细。
她一开始还看不懂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直到她看到合计那一栏,写着“负债总额5,268,000元”。
她愣了愣,又往后翻,第二页是一张法院传票的复印件。
案由那一栏,写着“合同纠纷”,被告的名称赫然是“宏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
原告方的名字她不认识,但日期清清楚楚,去年十一月,法院已经立案了。
第三页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是沈宏达,金额八十万,出借人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还款日期已经逾期四个月,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醒目的日期。
郑曼妮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一张一张地翻着,把每一页都看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户名叫沈宏达,交易记录密密麻麻。
她从下往上看,每一笔钱进账,紧接着就有一笔更大的钱转出去。
支出的备注栏里,写着一些令她心惊肉跳的名字,有的像人名,有的像是公司的名字。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这些……”她的声音忽然沙哑了,“你从哪来的?”
“我托人查的。”袁志勇说,“这个圈子不大。他做的那些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郑曼妮攥着那几页纸,指甲掐进纸面里,微微发皱。
她想说“不可能”,可那些白纸黑字放在她面前,一笔一笔都有出处。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他有老婆,有儿子。”袁志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孩子十二岁了,在老家跟着他父母过。这事,你不知道吧。”
郑曼妮的手猛地一抖,那几张纸从她指尖滑落,散落在办公桌上。
“他跟你说的那些项目、那些订单、那些生意,没有一个是真。”袁志勇看着她,“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替他付那些他付不起的钱。你撞上来了,他就咬住不放了。”
办公室外面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员工们一个个低着头从走廊经过,没人往里看,但郑曼妮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她的脸烧得像被火烤过一样,她站在袁志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面,穿着那身昂贵的定制礼服,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
“你……你早就知道?”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袁志勇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那几页纸重新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放回抽屉。这个动作足够说明一切。
郑曼妮站在办公室里,头低垂着,肩膀微微发抖。
她想发火,想砸东西,想冲到沈宏达面前撕烂他的嘴,但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木头。
“你走吧。”袁志勇说,“珊珊明天还要上学,你早点回去。”
郑曼妮转身,拖着脚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婚礼的钱……”
“那是你自己的事。”袁志勇说。
09
那场婚礼最终怎么收场,袁志勇没有亲眼看到。
他是后来听朋友说的。
婚宴的尾款六十八万,郑曼妮当场凑不出来,后来她把手上戴的那个钻戒摘了下来,连同当天脖子上那条白金项链,一起押在了酒店前台,又打电话找娘家的亲戚转了一笔钱,才算勉强把账结了。
宾客散尽的时候,那些租来的大奔一辆一辆开走,红毯上落满了彩带和花瓣,被踩得稀烂。
婚礼结束当晚,郑曼妮没跟沈宏达回新房,一个人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把高跟鞋脱了,抱在怀里,看着停车场里越来越稀疏的车灯,发了好久的呆。
她想起袁志勇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办公桌上那些文件,想起这些年他每个月把工资卡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总嫌弃那上面数字太少。
可她的卡上,那些年攒下来的钱,哪一笔不是他风里来雨里去挣的?
她以前觉得,那是应该的。
他是她丈夫,他挣的钱就是她的钱。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男人会在她穿上婚纱的日子,隔着电话听她说“我的卡刷不了”,然后平静地回答:“我们已经离婚了。”
凌晨一点,沈宏达找到后门来,看到她坐在台阶上,皱着眉过来拉她:“你在这干什么?走了,回去再说。”
郑曼妮甩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沈宏达,你欠了多少债?”
沈宏达的动作顿住了,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笑:“你听谁瞎说的?没什么债,就是公司最近周转……”
“五百多万的债。”郑曼妮打断他,声音沙哑,“法院传票都下来了。你跟我说这叫周转?”
沈宏达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懒得再装下去,终于冷冷地开口:“你不是也没钱吗?你结婚连彩礼钱都拿不出来,还嫌我?咱俩半斤八两,你也别在这摆谱了。”
郑曼妮愣住了,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我养你”的承诺,那些天衣无缝的笑脸,全都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沈宏达没再看她,转身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叼在嘴里走下台阶。
他走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我有个客户要招待,你先拿个三万块给我应应急。”
郑曼妮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打车去了出租屋。
她把身上那件名贵的礼服脱下来,换上了旧T恤,然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焦虑:“曼妮啊,昨晚出什么事了?你爸一晚上没睡着,到处打电话问……”
“没什么事。”她说,“妈,你那还有钱吗?先借我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她听见她妈叹了口气,那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声音低低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郑曼妮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日子。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了,连她住了十几年的那条街,看起来都不太认识了。
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手机响了无数次。
婚庆公司催款,酒店催款,婚纱店的尾款,还有沈宏达发来的微信,一条比一条急:“钱你搞到手没?今天下午那个客户谈不下来,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划过去,最后把沈宏达的对话框拉黑,放下了手机。
10
三个月后,沈宏达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立案侦查。
消息是林大山打电话来告诉袁志勇的。
那时候袁志勇正在工地上看进度,接到电话,站在灰尘飞扬的工棚门口,听林大山说了大概,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宏达被带走的那天,听说他正跟郑曼妮在外面吃饭,席间两人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警察到的时候,郑曼妮坐在对面,看着沈宏达被叫起,看着他脸色发白地站起来,看着警察给他戴上铐子。
她没站起来,没说话,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片青菜,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放下来。
后来那些债主们打听到郑曼妮跟沈宏达的关系,找到她住的地方,堵了几次门,要她还钱。她在出租屋里躲了半个月,不敢出门,手机也换了号。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袁志勇回到家,正要开门,看见楼梯口蹲着一个人。
郑曼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的妆早没了,眼角有明显的皱纹。
她看到他,站起来,腿在打晃。
“志勇……”她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袁志勇站在门口,没动,等着她往下说。郑曼妮头低着,过了很久,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我错了。”
袁志勇没接话。
“我错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些卡,那笔钱……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一次,行不行?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水泥地面磕得她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仰着头,泪流满面,一副狼狈相。
“看在珊珊的份上,你让我回来,我们复婚。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肯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声音到后面几乎变成了哭号。
袁志勇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到她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在老家的村口等他,笑着朝他挥手,那时候她的脸在夕阳下红扑扑的,像朵花一样。
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郑曼妮。”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不低,“为了珊珊,我还能当你是亲人。你真有难处,跟我说,我能帮就帮。”
他松开手,“但复婚的事,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他转身推开家门,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以后别带女儿来做这种事。她还小,不该看这个。”
门关上了。
郑曼妮站在楼道里,灯又亮了,她看着眼前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缓缓垂下了手。
楼梯间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寒颤,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地走下楼梯。
袁志勇回到屋里,在厨房里倒了杯热水。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见楼下的郑曼妮站在路灯底下,缩着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一下脸,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他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到碗柜里。
手在洗碗池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没开,水声哗哗的响声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袁珊珊从卧室出来,看见父亲站在厨房里,没说话。
她走过去,开了水龙头,帮他洗了台面上一个没来得及刷的碗。
洗完后她用抹布擦了擦手,忽然说:“爸,明天晚饭我来做吧。跟你学做那碗红烧排骨。”
袁志勇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很沉,但屋里的灯亮着,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重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