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急诊室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爸躺在抢救室里,医生递过来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抖。

我跪在舅舅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皮鞋声从走廊尽头消失的时候,我妈蹲在电线杆底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十几年后,我站在公司上市的庆典舞台上。

保安匆匆跑过来,附在我耳边说:“韩总,门口有个人,系着旧皮带,自称您舅舅,带着儿子,说要见您。”我端起酒杯,杯沿倒映着满堂灯火,晃得像那晚急诊室的灯管。

01急诊室的夜晚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晚饭是父亲做的,排骨炖萝卜,他嫌萝卜不够烂,又回锅焖了十分钟。

我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他在厨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锅铲刮得铁锅当当响。

谁能想到,半小时后他就直挺挺地倒在了饭桌边上。

排骨汤洒了一地,热气往上冒,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手捂着胸口,嘴唇青紫,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手里的碗直接摔在地上,碎瓷片蹦到我脚背上。

我背着他跑下楼,口里不停地喊:“爸,你撑住,爸!”

他答不上来,只是用凉冰冰的手指死命掐着我的肩膀。

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这情形,本来不想停,我拉开车门把他推进后座,又甩了一百块钱到前座,说:“师傅,医院,最快的路。”

司机没说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医生从我爸身上掰开我的手指,说:“家属到外面等。”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绿漆木门,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病人或者家属留下的。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有护士出来喊:“韩林的家属?”

我一下子站起来,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护士递过来一张纸:“急性心肌梗死,需要立即手术。这是各项费用,你先去办住院手续。”

我低头看那上面的数字。手术费七万二,住院押金两万八。合计十万整。

“家属先去缴费,手术室那边在准备了。”护士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衣角扫过走廊的灯光。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到余额那个页面。三万零四百七十六块五。

那五百多块零头,是父亲那天下午从菜市场回来时找零的钱。

他买菜从来都是精打细算,萝卜挑最便宜的,排骨要等傍晚收摊的时候买,便宜两块钱一斤。

我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下去,赶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始终没有变化。

我妈从缴费窗口那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不像是哭,也不像是急,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木了。她说:“钱不够?”

我没回答。她又说:“剩下的我去借。”

她往外走,走到急诊室门口那棵冬青树旁边,停了一下。风从大门扇过来,吹得她耳边那几根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

“我去找你舅舅。”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看着她往医院外面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略显沉重,脚下那双布鞋是她去年在街边摊买的,十五块钱一双,鞋底已经磨薄了,走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我追上去,说:“我也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

县城不大,从医院到舅舅家,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

我妈一路没有说话,走到中山路口那颗大樟树底下,她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又继续走。

我认识那条路。外公家就在那棵樟树后面那条巷子里,舅舅的厂子开在老街的尽头,前年才在城东买了房。他每次回来路过外公家,从来不停车。

舅舅的楼房里亮着灯。

我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按门铃。

门铃响了好几声,里面才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舅妈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看到我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姐来了?这么晚……”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

我妈说:“找东子说点事。

舅妈侧身让我们进去。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声音很大。舅舅坐在沙发上,脚放在茶几边沿,看见我们,把脚放了下来。

“姐,咋了?”他问,目光不确定地看向我们。

我妈坐下来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她说:“东子,你姐夫病了,要动手术,医院那边催着交钱,我这边不够……”

“差多少?”舅舅问。

“七万左右。”

舅舅没接话。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那个电视剧里的女人正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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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忽然从沙发滑下去。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跪在了地上,额头朝着舅舅的方向磕下去,额头碰到瓷砖地板的声音闷闷的,闷得人心口发紧。

“姐!”舅舅站了起来。

我也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瓷砖上,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我弯下腰,额头贴地,瓷砖冰凉。

“舅舅,求你了。这钱算我借的,我打借条,利息也行,多少都行。等我爸好起来,我砸锅卖铁也还上。”

舅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我们。他的表情我看不清,只看到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又收住了。

沉默了很久。

我妈的额头一直没有抬起来,她维持着那个磕头的姿势,背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毛衣下突起。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猪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晚饭前她炒菜时落下的油烟味。

电视里的女人终于不哭了。换了一个广告,卖洗衣液的,声音很欢快。

舅舅开口了:“姐,我这钱都压在原料里了。你也知道,厂里最近垫了不少货款,手上实在不宽裕。”

我妈没有说话。她依然跪着,额头抵着地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舅舅,你帮帮忙,算我求你了。”

他没有再说话。我看到他的脚转了个方向,拖鞋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声音,越走越远,最后是一扇门关上的闷响。

客厅里只剩下舅妈尴尬的咳嗽声。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电视关了。

我妈抬起头。

她的额头红了一块,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贴着皮肤。

她没有哭,只是慢慢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可能麻了,膝盖处有些打颤,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对舅妈说:“那我们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舅妈没送我们,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出了门,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我才发现,汗已经把衣服全洇湿了。

路灯下,我妈的身影看起来很小,她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压得她直不起身来。

走到外公家楼下那棵大樟树旁,她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走了。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几片落叶盘旋着落下来,打着她的肩头,又滑到地上。

她的肩膀很窄,夜风一吹,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我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走吧。”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干哑,像一个字一个字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她没有上楼。

那个夜晚,外公家的窗户亮着灯,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就站在楼下的风里,站了整整半个钟头。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揣着一本账,笔笔都是这家人的冷漠。

我妈走在前面,脚上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压了我很多年,一直到后来公司上市都没能彻底搬开。

02三张信用卡与外公的窗

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屋子里的排骨汤还洒在地上,热气早没了,地面上泛着一层油光。

我妈拿拖把拖干净了,拖把在瓷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弯腰的动作显得很吃力。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妈,我出去一下。”我说。

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三张信用卡。

一张建行的,额度一万八,是工作第一年办的;一张招行的,额度一万五,办的时候为了凑礼品;还有一张交通银行的,额度一万二,上个月刚办下来。

总共四万五。

我在手机上找了两个套现的,手续费高得离谱,一个收六个点,一个收七个点。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操作完,把钱全部转到储蓄卡里,加起来四万二。

还是不够。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窗外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来了,路灯照在卷帘门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谢梦洁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进来的。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叔叔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到的,大概是父亲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缴费单,什么都没配,就发了个朋友圈。大概是想找个出口吧。

“心脏病,要做搭桥手术。”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在家还是在医院?

“在家。”

“你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6687的储蓄卡入账50,000.00元,余额50,318.55元。

我当时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钱转过去了,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我已经在打车了,到医院门口等你们。”她说。

梦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废话了,赶紧去接你妈,办手续要紧。”她说完,又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那道光带落在我脚边,我踩上去,才觉得脚下有了些实感。

等我到了医院,谢梦洁已经站在急诊室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攥着保温杯,看见我,径直把保温杯塞过来。

“医院暖气干,给你爸晾了点水。”

我接过来,保温杯是温的,暖意从掌心顺着路臂往胸口走。

我看着她,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也没等我说,转身往缴费窗口走,走出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跟着她走到缴费窗口。窗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麻木:“住院押金加手术费,一共十万整。”

我把卡递进去。

刷完,机器凭条打出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我拿着那张凭条,上面印着一串数字,那个数字像一个巨大的闸门,落下去了,又升起来。

天亮了会到医院住院部大楼里。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的路灯逐个熄灭,有早起的清洁工推着一辆垃圾车,从医院大门口慢慢走过去。

我爸的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

护士过来推病床的时候,他醒来了一阵。

麻药还没完全进,他半睁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嘴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钱……花了不少吧?”

我说:“没多少,你别操心。”

他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堵灰墙。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你舅舅那人,这些年没变,你别放在心上。”

他没听到走廊里的动静,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妈也没跟他说。她只是站在病床的另一侧,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护士推着病床往前走,轮子在走廊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妈跟在后面,走得不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灰毛衣的肩线垮塌塌地垂着,像挨了重物压过。

早上七点五十,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亮起来。我和我妈坐在走廊的铁椅子上,她靠着墙,眼睛微闭。我也靠着墙,盯着那盏红灯,盯着盯着,眼皮就发酸了。

谢梦洁下楼去买了两杯豆浆,一杯给了我妈,一杯给了我。

她把吸管插好才递过来,指尖在我的手腕上碰了一下:“先喝点东西。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呢。”

我接过豆浆,吸了一口。

甜味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撞了一下,暖了一丝。

我转过头,看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它一动不动,像一只通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监视着我们。

窗外走廊的尽头,有个老头子扛着一袋大米走过去,步子迈得很慢。

他穿着保安的制服,深蓝色的,肩上那袋米把他压得侧向一边。

他走过去的时候,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我没有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爸住院期间,偷偷上班挣的钱买来的米。

03七个多小时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多,走廊里的日光灯从白炽变成了冷白,又从冷白变得有些昏黄。

午饭我没吃下几口,谢梦洁买来的盒饭搁在椅子上,筷子还夹在饭盒边,一点没动。

我妈也没有吃。

她就一直坐着,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看着手术室那扇门。

中间护士出来过两次,每次门一开,她就欠起身子,又坐回去,问一句:“怎么样了?”护士都说“还在进行”,她就又坐回去。

下午三点十分,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我爸被推出来。

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比他进手术室以前更差,嘴唇乌紫色,几乎看不出血色。

我快步走到病床边看他的胸口,还好,胸廓微微起伏着。

主治医生跟在后面,我也快步迎上去,不敢挡着他的路,就在旁边跟着问:“大夫,手术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眼角有点疲惫:“手术还算顺利,搭了三根桥。但是病人身体底子不太好,需要在ICU观察几天,这期间不能激动,不能情绪波动。”

“他冠心病很多年了,之前一直瞒着你们没说,自己扛着。”医生说,“这次能救回来,算是他命大。”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我爸推进了另一扇门,那扇门的门框上方也挂着一盏红灯,亮了。

我妈慢吞吞地在走廊那边走了两步,腿一软,扶住了墙壁。

她站着,没蹲下去,就用手撑着墙壁,低着头。

谢梦洁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阿姨,手术成功了,您坐一下。”

我妈点了点头,却没有坐下。她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我看着她的脸,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头发,鬓角那里,白了一大片。

不是一根两根的白,是整片整片的,像被霜打过一样。昨天下午她做饭的时候我看过她,鬓角只有零星几根白发,今天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护士让我去办ICU的探视手续。

我走到收费窗口,递上身份证,窗口里的姑娘敲了一会儿键盘,抬头问我:“肾功能不全的化验费还有一项,住院押金还剩不到三千了,你后续还要续费。”

“什么时候需要续?”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

我站在窗口前面,手里的身份证捏得发烫。谢梦洁走过来,看到我的表情,没多问,只说了句:“明天早上我来办。”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

她语气很坚定。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迎上来,没有闪躲。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先去看着你爸,这些事我来想办法。”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头顶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她转身往缴费窗口走去,背挺得笔直,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我一下子认出来,那是她毕业之后存了三年的定期存折。去年她跟我说过,里面的钱是要留着付首付的。

我的眼睛一阵发酸。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屏幕上的字全花了,一个也看不清。

夜里十一点多ICU的探视时间到了。

我换了探视服,戴着帽子鞋套走进监护室。

我爸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胸口的纱布微微渗出血迹。

监护仪上的线条在他身边延伸着,起伏着,发出一声声有节律的嘀嘀声。

他微微张开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我弯下腰,凑近他,听到他说:“你妈…还好吗?”

“好着呢。”我说,声音尽量稳,“她在外面等着呢。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点了点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站在床边,听着监护仪平稳的嘀嘀声,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放松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便让全身上下涌上疲倦,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

我走出ICU的门,找到我妈,她低头坐在铁椅子上。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她没有抬头,我以为她哭了,仔细看了一下,她没有哭。

眼睛很干,眼神呆呆地望向某个方向。

“爸说让你早点睡觉。”我说。

她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高岑,你舅舅那边,以后就当没这个亲戚吧。”

我没有回答。走廊的灯管发着嗡嗡的电流声,来回起伏,像在唱一首很长的歌,唱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04父亲醒来

转出ICU那天,我爸的精神稍好了一些。

他看见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铺在白色床单上,愣了愣神:“我住院住了多久?”

“半个月。”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两截,我用刀尖挑起来,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看着看着,忽然说:“你妈那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我愣了一下。他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很低:“那天早上我看见她,鬓角那儿,白了一大片。我记得…她以前没有那么多白发啊。”

我没接话。

我总不能告诉他,那是我妈跪在舅舅家地板上的时候,一根一根冒出来的。

我沉默着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床头柜上,说:“妈这几天辛苦了,回头你多吃点好的,长点肉,她就放心了。”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颗老槐树,树梢上停着两只有着黄色腹部的不知名的鸟,叫声清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高岑,你舅舅那个人,你别怪他。”

我放下水果刀,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他叹了口气,“从小被你外公宠着,什么事都以自己为先。你妈嫁给我,他就不乐意,觉得我穷,配不上他家闺女。这些年我跟你妈没求过他什么,就这一次……”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算了,不说了。”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你以后要是有出息了,别跟他计较。你外公还在,你妈心里那关过不去。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风从树梢上吹过去,两只有着黄色腹部的鸟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根树枝在轻轻晃着。

我爸在之后的日子里话越来越少。他出院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挂在大门口的工牌摘下来,放在鞋柜最上面一层。

“保安的活干不了了,辞了。”他说。

我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背影,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新长出来的白发,什么也没说。

他以前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

值班室里有台旧空调,经常不出风,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他也从没抱怨过。

住院这段时间,他偷偷让同事把他的工牌带来,晚上趁我们走了以后,在病床上躺着,把工牌擦了又擦。

第二天晚上,我回县城的出租屋拿换洗衣物。

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关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侧躺着,脸朝着墙,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没有哭出声来,但我就是知道,他在哭。

因为我也在哭。

我站在门口,伸手抹掉脸上的泪,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脸上,凉意刺骨。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而疲惫的脸,眼眶红得像滴了血一样,鼻梁中间横着一条深深的印痕,那是眼镜常年压出来的。

我看了自己很久,然后用手背抹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韩高岑,这辈子你给我记住了。”

没有人回答我。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刮得窗框哐当响。

05天塌了

父亲出院两个月后,我辞了原来的工作。

原来的单位在县城的建材市场里做会计,一个月四千块,要熬到退休才能涨到六千。我算了算,照这个速度,欠谢梦洁的钱得还十年。

老同学在北京做软件外包,打电话过来,说缺人手,问我有没有兴趣。

其实大学的时候我学过编程,虽然学得不深,但那个东西我有兴趣。

我用了三天时间考虑,第四天买了去北京的硬座火车票,票价比高铁便宜一半还多。

走的那天,我爸站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旧的蓝布棉袄。

他的腰比他住院前显得弯了一些,风一吹,棉袄的大襟鼓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我穿旧的毛衣。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然后说:“缺钱了就打电话。”

我说:“好。”

他又说:“你妈给你包了饺子,你带上,车上吃。”

我接过保温包,沉甸甸的。

我没有在原地站太久,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