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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陋,正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形式把我们所包围。

某次访谈中,乔布斯被问道,你怎么知道自己走的方向是对的?他答:一切都取决于taste。

杨振宁在多次采访中也曾提到这个词。他认为一个人的taste,加上一些其它东西,决定了ta的风格,而这种风格又反过来决定ta的贡献。

这里的taste,核心是对好的、美的、对的东西,有一种直觉性的内在判断和本能认知。它影响一个人对价值和意义的判断,并指引ta坚持什么、舍弃什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抵达真理的彼岸。

这优雅地指向一种“以美启真”的精神。尤其是在AI技术不断发展的当下,作为技术的使用者,其审美力、理解力、判断力就显得尤为重要。这决定了在AI赋予的平均水平之上,一个人可以做出怎样有张力的成果。

而被丑陋、粗糙的东西淹没视听的当下,却仍有许多人甘之如饴,甚至愿意为这些“丑”趋之若鹜地付费。

这让人想问,中国人,你为什么对此不愤怒?

景区之丑

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沉淀出了一套极富盛名的美学基因。

例如,古代造园艺术,讲究宛自天开。花窗竹帘、砖雕影壁,竹影婆娑一痕青,无不“巧于因借,精在体宜”,经由反复推敲而成。

再说到那些寺庙、塔楼、亭台,除却凝聚了古人令人赞叹的智慧结晶之外,还诠释了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以及对如翚斯飞的生命的崇拜与赞许。《洛阳伽蓝记》中这样写道: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

可以说,中国拥有得天独厚的文化资源,以及一整套可直接复用的东方美学符号体系。

而在今天的大部分景区里,我们看到的却是同质化的仿古街道、“我在XX很想你”的蓝白路牌、古建筑上光怪陆离的霓虹灯,以及一些奇丑无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景观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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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区之丑的集大成者

不需要设计能力,不需要审美判断,只需一个在其它地方被验证过商业效果的模板,就能完成从景区到“网红打卡地”的转型。匠人精神式微,打卡文化风靡,人人都在追逐流量的捷径。

街道之丑

古代中国的店招,集建筑营造、木作雕工、书法绘画于一体,有些富丽堂皇到本身就是一件独立的工艺品。从《清明上河图》中也可以看到,沿着汴河两岸的街道,店招错落有致,每一家都各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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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局部

至今,日本的街道依然保留着这种美学基因。从建筑延伸出去的店招、暖帘、灯箱,共同构成了街道的“第二轮廓线”,带来了独特的、有温度的、充满人情味的、自下而上的街道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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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街道美学(自摄)

反观当代中国,许多城市的街道却经历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标准化改造。

它一定程度上受到西方现代主义城市规划的影响:追求通透的视廊空间,以及齐整干净的街道立面。但由于审美力的缺失,它被不加转译地挪用到中国社会中,并且用“一刀切”的方式执行。

结果就是,我们创造了一条条毫无辨识度的街道。既失去了原本的烟火气,又把整条街道变成了呆板、无趣的店铺名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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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任何一座城市里都可以看到类似的街道

文艺之丑

近期的某部电影,质量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但目前的票房已突破3000万。很多人都是抱着“我倒要看看有多烂”的心态买票进场。

猎奇成为一种消费动机。有些人要说,我就是看个“乐子”而已,何必上纲上线?

可是,每一次为这样的作品支付票钱,都是在用真金白银投票。于是更多粗制滥造的作品被生产出来,供我们去消费。

美的东西,耗时更长、耗费精力更多,却更难吸引投资;丑的东西,反而被现在市场上“娱乐至死”的心态所奖励。出于猎奇购买的电影票,是这场劣币驱逐良币的狂欢中的一大帮凶。

王小波“屙屎给自己吃”的理论仍在发力。

美的矛盾

可能会有人反驳:你说我们缺少美育,那现在流行的漂亮饭、Bistro、山野风小馆,不美吗?还有“服美役”这个说法,不也说明大家在意美吗?

错了。这些恰恰暴露了另一种问题,千篇一律的“美”。

那些漂亮的Bistro,从装潢、到菜单设计、到菜色,几乎没有多大区别。新的消费浪潮一来,它们就会快速倒戈,换一套全新的、同样千篇一律的美学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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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靡一时的云贵川Bistro和“漂亮饭”

这与其说是一种审美,不如说是对流行符号的追捧与快速更迭。其背后的生产机制,依然是那个以效率和利润为核心的商业逻辑。

而“服美役”的规训,看似是让女性变得更美,实际不过是在拿一种固定且病态的“美”的标准,把所有人都嵌入同一个模子里。

这种单向度的、独裁般的审美标准,绝不是在培育一代能够欣赏美、创造美的公民。恰恰相反,我更愿意称之为对美的阉割,对美的丰富性和多样性的剿杀。

根源在哪里?

第一,美育课的缺席与让位。

王国维说:教育应分“智育、德育、美育”三者,缺一不可,而美育使人“忘一己之利害,而入高尚之境界”。

审美教育,决定了一个人如何看待世界、如何感受生活、如何判断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值得追求的。

当美育在课堂中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所形成的审美和品位,则不可避免地被当下流行的文化熏陶。那些单一的、商业化的、甚至病态的标准,会轻易填满ta们的“审美真空”。

如今一些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孩子,张口闭口就是不堪入耳的抖音快手“热梗”。这就是这个现象最鲜明的注解。

第二,功利主义盛行,复制粘贴更便捷,商业回报率更高。

做出美的东西很难,需要时间、成本、试错。抄模板则很容易,改改名字就能无限复制。

在追求效率的市场逻辑里,“美”是一种低优先级的东西。能赚钱就行,美不美不重要。于是,那些便捷、快速、可复制的模板,被不断传播和模仿,最终成为整个社会的平均审美水平。

第三,“集体主义”的文化惯性。

我们的文化中所强调的“集体意识”,也在一定程度上侵蚀着美。穿校服,不能留过长的头发,在集体中不可表现得过于张扬,尽可能不要喊出自己的声音,否则会被认为“不服管教”。

这种惯性,自然会催生统一的招牌、统一的景观,和统一的审美标准。

但是,美育的另一层功能,其实就是容忍和鼓励“叛逆”与创新。当一切都被要求统一,创新也就无处生根。一个不允许出错的环境,也一定不会孕育出真正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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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女孩》

培育一个人的审美,能让ta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看见店招是否和建筑协调,看见空间设计是否在和你对话,看见一部作品的背后是诚意还是敷衍,看见“美”的标准是谁在定义、谁在获利。

一个人如果从小不被教会如何“看”,长大后就会变成一个“视而不见”的人。我们对丑的麻木,本质上是对世界的感知力在萎缩。

当感知力萎缩,我们不仅看不出这个东西丑不丑,也将看不出自己正被什么样的权力结构规训、被什么样的消费主义收割、被什么样的审美标准所霸凌。

费孝通有一句话: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而在“美美与共”真正实现之前,我们至少可以先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对“丑”保持适当的愤怒,并且绝不用自己的金钱为它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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