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和保障,难道是二选一的对立选项吗?为什么一个劳动者不能既自由又有保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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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Chris F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鸣黄志杰

昨天,朋友发来一段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教授张丹丹的视频发言: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我先是看笑了——不在官场的教授,竟也如此“何不食肉糜”?然后,又觉得嘴里发苦——超过2亿的“灵活就业人员”,竟被认为是在享受福利。

先看看主角到底说了什么。这段视频来自财经栏目《聊一波》,当主持人谈到灵活就业群体社会保障时,张教授说:

“一般我们都是正规就业,我们就觉得那些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就是没有保障的。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灵活了,不像我们朝九晚五的,对吧?正规工作社保待遇非常好,有五险一金,但需要牺牲自由才换来的社保;灵活就业这块,他要的是灵活,要的是自由度,要的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的选择权,但同时,他的社保保障肯定就是要相对薄弱,因为你自己管自己,为什么要有一个人单位你为你缴纳社保呢?国家政府层面为什么要为你支付那么多东西呢?而固定工呢,他把自己的时间、自由都交出来了,政府或用人单位就要保障他的一些福利。所以我们不能把灵活就业想成是啥也没有,他有的是灵活。”

中国有多少“灵活就业人口”?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是2.4亿人。如今是2026年,一些数据说,这个人群的数字已经超过3亿人。

这个庞大的人群社会保障处于什么状态?在2026年的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姚卓匀提出,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保险存在缴费负担过重、保障覆盖不全、监管服务不到位等问题,因此,她建议构建多元分担机制,形成多元保障体系

这个建议的背景是,“灵活就业人口”参加职工养老、医疗保险人数分别为7057万人、6615.9万人。

也就是说,他们之中,有最基础社会保障的人,只有不到三分之一,不到一半。绝大多数都在社会保障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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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活就业人群”中,占最大比例的是在各大平台公司上生存的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员、直播销售员。这些人被称为“新就业形态”。然后是无雇工的个体工商户、自雇人员、自由职业者。

众所周知,在各大平台上挣工分的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员们,恐怕是当前工作最不自由的群体。因为他们的一切动作,都被平台算法所监控、控制。每一天,他们都在不顾一切地跟平台算法赛跑,不得停歇。这三个工作之所以被称为“中年失业三件套”,就是因为它们恰恰是最不得已的选择。

这数以亿计的人,确实是“灵活”了,但他们的工作并不灵活,而且,他们并没有主动灵活,他们的灵活,都是被动的,是别无选择

此情此景,我们说他们的灵活就业本身也是一种福利?

假如张丹丹教授先跑一个月滴滴,再跑一个月外卖,再干一个月快递,之后再来谈其中的“福利”,才会更接近真实的现实图景。

从劳动经济学角度,张丹丹教授的发言或许可以逻辑自洽,但就正在“灵活就业”中挣扎的人们来说,这样的“福利论”,是“将他们已经麻木且慢慢结痂的伤口使劲掀开,掀了个鲜血淋漓,然后再云淡风轻优雅的撒上一把盐。”

何其残忍?

最简单的问题是:这样的福利给张教授,张教授自己会要吗?

如果学术真的如此残酷,如此无视普罗大众的生存困境,那么,这样的学术,不要也罢

回头看张丹丹教授本人的学术履历,令我意外的是,她竟然是真的长期研究底层劳动者的一位学者。

在北京大学官网上对张教授的介绍中,除了“教育部长江青年学者、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副院长”,她还是中国劳动经济学会常务理事,并兼任“人工智能与灵活就业”专委会主任,“重点关注转型期弱势群体的福利、社会变迁和制度文化冲击对人类行为的影响,以及灵活就业、人工智能等劳动市场问题”。

她的论文包括“最低工资、流动人口失业与犯罪”“农民工犯罪类型的决定因素” “市场化与性别工资差异研究”等。她主持过的科研项目包括“农民工子女教育与健康研究:基于客观人力资本评价数据的分析”(经费23万元)、 “乡村治理、留守儿童问题及其社会影响”(经费18万元)、“城乡移民和犯罪”(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和莫纳什大学资助)、 “在目的地时间的长短、社会网络与农民工的心理健康”(教育部留学回国人员科研启动基金)等。

可见,她并非是不接触、关注底层劳动者的学者,可是,为什么连这样的学者都会说出如此“何不食肉糜”的发言呢?

综合来看,全国几十万教授,虽然拿了无数课题经费,但是,客观上,为底层民众发声的,却很少很少。

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上一次听到大学教授为民众困境发声,是什么时候?

是不是很遥远?这与他们庞大的人数、所享受的高待遇和高福利相匹配吗?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大多数知识分子,因为过于精致利己主义而呈现出一副冷血模样。

相比之下,张丹丹教授还是其中比较“优秀”的,至少,她展现出了努力研究底层劳动者的模样。

更多的教授们,连装个样子都不愿意。他们距离大众生活,距离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已经非常遥远。他们的同理心降低到了最低的程度。而最让人担忧的是,如果公共决策是基于这些人的“研究成果”,那将是一幅多么可怕的场景。

最后我想说,也要感谢张丹丹教授的惊人发言让“自由与保障”这个命题进入大众视野。而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是:自由和保障,难道是二选一的对立选项吗?

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当把“灵活”包装成“福利”,而是应该补齐制度短板,让落后制度追上新形势,将每一种就业状态的劳动者,无论是在平台经济下挣扎的几千万上亿人,还是无数民间的自雇者,都纳入社会保障网络,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能体面劳动、安心生活。

为什么一个劳动者不能既自由又有保障呢?

呦呦鹿鸣20260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