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心里发慌。村里的土路被太阳烤得直冒白烟,到了晚上,连吹过柳树梢的风都是带着燥热的。那年我二十岁,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成天跟着村里几个同龄的小伙子在机修厂学修拖拉机,满手都是洗不掉的机油味,心里却装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愣头青的力气。

村东头沈家院子里那棵老杏树是我们在无聊夏夜里最惦记的东西,沈家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枝桠长得格外茂盛,有一大半都伸出了院墙。那年结的杏子特别好,个大皮薄,透着诱人的黄澄澄的亮光。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沈家有个闺女叫沈巧。

沈巧是我们村公认的村花,在乡镇府做广播员,平时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或是碎花裙子,说话声音脆生生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很深的梨涡。村里暗恋她的小伙子能从村头排到村尾,我自然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我太明白自己的斤两,一个修拖拉机的穷小子,哪敢跟人家镇上的广播员搭话,平时哪怕在村口迎面碰上,我都只敢低着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七月十五号那天晚上,热得人实在睡不着。我和发小大强坐在村口的小桥上抽着散花烟,大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说:“州子,去弄点沈家的杏解解渴?”

我心里猛地一跳,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沈巧那张白净的脸,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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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院墙是那种老式的土坯砖混搭的,不算太高。大强在墙根底下给我垫脚,我深吸了一口气,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攀住墙头,用力一撑就骑在了墙上。月光很亮,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饱满的杏子就挂在手边。我压低声音让大强在下面接应,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伸手去够树枝最深处那一串最大的。

可是就在我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一根手腕粗的树枝上时,那根老枝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身子一猛然悬空,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带着几片树叶和几个砸落的杏子,直挺挺地朝沈家院子墙角栽了下去。

下落的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就算不摔断腿,也得被沈叔当贼打个半死,以后在沈巧面前更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紧接着的是,“哗啦”一声巨响,我并没有摔在坚硬的泥土地上,而是重重地砸破了一层薄薄的塑料布,直接跌进了一大盆温水里。水花溅起多高,灌了我满嘴满鼻,一股淡淡的蜂花香皂的味道瞬间冲进了我的脑腔。

我被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彻底僵住了。

沈巧就在离我不到半米远的地方,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由于天气太热,那时候村里人习惯在院子角落拉一块塑料布当简易澡堂洗凉水澡。沈巧显然是正在洗澡,我的突然从天而降,不仅砸塌了她用来遮挡的塑料布,还整个人跌进了她洗澡用的大号铝皮脚盆里。

她双手那一刻死死地抓着一条干毛巾捂在胸前,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肩膀因为惊吓而在微微发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僵在盆里,连滚带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水珠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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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外面?”正房里突然传来沈叔粗哑的嗓音,紧接着是披衣服和找手电筒的窸窣声。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心想这要是被沈叔撞见,我林州这辈子就算是毁了,流氓罪在那个年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沈巧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呼救,而是迅速用脚在水盆里重重地踢了我一下,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蹲下!缩到阴影里去!”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连滚带爬地翻出水盆,死死地贴着院墙最黑的角落蹲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巧快速扯过搭在旁边竹竿上的一件宽大的旧衬衫裹在身上,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正房的方向喊道:“爸,没事!是我洗澡不小心把搭毛巾的竹竿弄倒了,砸水盆里了。”

正房门打开了一半,沈叔的手电筒光柱在院子里晃了两下,刺眼的光芒几次擦着我的头皮扫过。我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大半夜的,毛手毛脚。洗完赶紧回屋,外面蚊子多。”沈叔抱怨了一句,手电筒的光熄灭了,正房的门再次关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水盆里的水还在顺着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蹲在黑暗里,浑身湿透,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巧,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偷杏掉进人家大姑娘的澡盆里,这事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沈巧也没有说话。她摸黑将那块破裂的塑料布重新拉扯了一下,勉强挡住了我们的身形。然后,她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地看着我。

“对……对不起……”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我……我是想偷个杏……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想干……我闭着眼睛的……”

沈巧没接我的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我紧张地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砖墙。她停在我面前,低着头,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在月光下,我分明看到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透着绯红。她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地说:“看了就得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