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我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晓倩,我到民政局了,你到哪了?”

消息前面有个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窗外的阳光晒得我后背发烫,屁股底下的长椅硌得慌。

大厅里人来人往,一对对新人挽着手进去,红彤彤的结婚证举出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第四次了。

第四次被放鸽子。

我妈李玉兰要是知道这次又没成,估计得哭一宿。

上回她说了,这次要是再不行,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催婚催到这个份上,她也是真急了。

我正想着怎么跟我妈交代,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陶晓倩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彭哥,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去了。你别等我,以后也别联系了。”

以后也别联系了。

这句话说得可真轻巧。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空调吹得我脖子发凉,旁边那排椅子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低着头看手机。

她旁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标识。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戴着黑框眼镜。她不时抬手擦一下眼角,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错,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别过头去,自己也觉得可笑。两个被放鸽子的人,坐在一起互相尴尬。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阿姨从窗口探出头。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扫了一眼大厅:“下一对——”话说到一半,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又看看那个女医生,笑了。

“小伙子,又被放鸽子了?”

我点点头,想说点啥,张了张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阿姨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朝旁边努了努嘴:“那边那个女医生也等了一上午。医院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回去,她愣是等到了现在。”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阿姨倒是个爽快人,直接来了句:“要不这样,你俩凑一对得了。反正都是被放鸽子,不如互相将就一下。”

我以为是开玩笑,笑了笑,没当回事。

谁知那女医生抬起头,看了阿姨一眼,又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的眼睛挺亮的,鼻梁挺高,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总觉得她眼睛里藏着什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只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要不……咱俩把证领了?

她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以为她要骂我神经病。但没想到,她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哑:“你是认真的?”

“嗯。”我说。

“12分钟能办好吗?”她问。

“试试。”

她站起来,提着帆布包,走到窗口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记了大半辈子的话:“那你还不赶紧过来,等着我被别人抢走吗?”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走过去,把户口本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阿姨看了看我俩,又看看那两张证件,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嘿,我这嘴是开过光还是怎么的?”

她接过证件,啪啪地盖章,打印,签字,贴照片。

十二分钟后,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从窗口推了出来。

我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我和她并肩坐着,都笑得有点僵,但眼睛里好像都亮着什么东西。

也许是认命,也许是赌气,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

她接过另一本,塞进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头对我说:“我得回医院了,我妈还在重症监护室。”

“那我送你吧。”我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那你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走了,帆布包搭在肩上,白大褂的下摆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大门,阳光打在她身上,晃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今天情况怎么样?成了没?

我看了一眼手里红彤彤的结婚证,回了一句:“成了。”

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妈,我结婚了。找了个医生。”

消息发出去,我妈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我接起来,我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真的?不是糊弄我的?”

“真的。”

“在哪领的?对象呢?长什么样?干什么工作的?多大?家里几口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路边那辆远去的出租车:“她叫谢琳,市医院的儿科医生。今天也是被放鸽子,我俩正好凑了一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我跟你爸这就买票过来。”

“不用急——”

“我不急谁急?你结个婚比我当年还快!”我妈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看着手里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觉得这事挺魔幻的。

十二分钟。

就十二分钟。

我娶了一个我连全名都不太熟悉的女人。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不慌。反而觉得,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压了我三年的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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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琳回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她给妈妈买了份粥,拎到重症监护室门口。护士小陈看见她,小声说了句:“谢姐,你妈下午醒了一次,问你去哪了。

谢琳点点头,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液体一滴滴往下滴。谢玉桂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听见开门声,慢慢睁开眼睛。

“妈。”谢琳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回来了?”谢玉桂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一样。

“见着人了?”

谢琳顿了一下。

她去民政局之前,跟妈妈说过,今天是去相亲的。

对方是个公务员,条件不错,介绍人说得天花乱坠。

结果人家压根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打。

见着了。”谢琳说。

谢玉桂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

“挺好的。”谢琳拉开包的拉链,把结婚证掏出来,放在妈妈枕边,“妈,我把证领了。”

谢玉桂愣住了。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拿过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翻开来。她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她伸手摸着照片上谢琳的脸,嘴唇哆嗦着。

“好,好……”她反复说着这一个字,“妈放心了。”

谢琳没敢告诉她实情。她怕妈妈受不了。妈妈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等看着她结婚,看着她有个家,看着她不用再一个人扛。

“他叫彭光启,做互联网的。”谢琳说,“人挺老实,就是不太会说话。”

“照片上看着挺好的。”谢玉桂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合上,“你可得好好过日子,别跟妈似的,一辈子孤苦伶仃的。”

“妈,你说什么呢。”

“妈说的是真的。”谢玉桂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你爸当年要不是走得早,我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拉扯大。你从小到大就没享过福,现在总算有人陪你了。”

谢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从小没有爸爸的印象。

妈妈说,爸爸在她出生前就死了。

是病死的。

她一直信以为真。

直到上初中那年,她在妈妈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妈妈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妈妈笑得很甜,那个男人也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0年,谢家村,志远。

她没有问妈妈。她怕问了,妈妈会难过。

“妈,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谢琳把结婚证收起来,“明天我把他带过来给你看看。”

好,好,明天见。”谢玉桂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谢琳从病房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陌生的号码——那是彭光启留给她的时候存的。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打过去。说什么呢?说“我妈想见你”?

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路灯已经亮了,照在地上,黄澄澄的。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今天早上她还是单身。

现在,她已婚了。

这事说出去,恐怕连医院里那些天天催她找对象的大姐们都不信。

她苦笑了一下,刚准备过马路,手机震了。是彭光启发来的消息:“你妈怎么样了?需要我过去帮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又补了一句:“明天有空吗?我妈想见你。”

那边秒回:“有。”

谢琳看着那个“”字,叹了口气。算了。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这个婚虽然是闪的,但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我给谢琳发了消息,问她妈喜欢吃什么,想去哪家医院看。谢琳回了句:“随便买点水果就行。”

我拎着一兜苹果香蕉,站在医院门口,手心开始冒汗。

我今年三十二了,不是没见丈母娘的经验。

上回那个丈母娘,第一次见面就问我收入多少,房子多大,车子什么牌子。

我老实交代了,结果人家嫌我条件差,回去就把女儿关在家里,硬是给拆散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住院部。

谢琳在走廊尽头等我,还是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本。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说:“我妈刚打完针,精神状态还行。你别紧张,我妈很好说话。”

“你妈知道咱们……那个,认识多久吗?”

谢琳看了我一眼:“我说是朋友介绍的,认识半年了。”

“那老家呢?工作单位呢?她会不会问得很细?”

“你如实说就行。我妈不会为难你的。”

我跟着她走进病房。谢玉桂靠在床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快坐快坐。”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喊了一声:“阿姨好。”

谢玉桂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姓彭?”

“对,彭光启。”

“彭……”谢玉桂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很久,才慢慢说,“姓彭好,姓彭的人实诚。”

我坐下,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多大,做什么工作,家是哪里的,父母干什么的。

谢玉桂问得很细,但一点都不咄咄逼人。

她就是轻轻地问,像是跟老邻居唠家常。

问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你爸叫什么名字?

“彭志远。”

谢玉桂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把手缩进被子里,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瞬。

“彭志远。”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姨,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谢玉桂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名字听着……挺老实的。”

我没多想。

又聊了一会儿,谢琳说要查房,让我先回去。

我起身告辞,谢玉桂忽然叫住我:“小彭,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就说……他儿子结婚了。问他高不高兴。

“好。我一定告诉他。”我笑着答应。

走出病房,我掏出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爸,我结婚了,找了个医生。她妈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我爸那边一直没回。我以为他不高兴。也没多想。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忙活,锅铲翻得咔咔响。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儿子回来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样?你丈母娘满意不?”

“挺满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又缩回厨房,“回头让她来家里吃顿饭,我给她做红烧肉。”

我坐在我爸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爸忽然开口:“你对象她妈,姓什么?

“姓谢。”

“叫什么?”

“谢玉桂。”

我爸手里的茶杯,忽然“啪”地掉在茶几上。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淌。他没去擦,就那么愣愣地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爸?你没事吧?”我放下遥控器。

“没事。”我爸回过神来,抽出纸巾擦桌子,声音不太自然,“我就是觉得……你结个婚也太快了。”

“快?你不是天天催我结婚吗?”

“催归催,但你这也太着急了。你了解那个姑娘吗?你见过她家里人几次?”

“我见过她妈了,人挺好的。”

“她妈……看起来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我爸低下头,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还是在发抖。

我没往心里去,以为他只是不太适应我突然结婚这件事。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坐到凌晨一点。

我妈叫了他好几次,他都说“电视声音太吵,我睡不着”。

我妈也不好多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路过医院,想着给谢琳带份早餐。到了儿科门诊,谢琳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看病。她戴着口罩,拿着听筒,动作很利索。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不慌,一边哄一边检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我,摘下口罩说了句:“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看完那个孩子,洗了手,走出来。我把豆浆和包子递给她:“还没吃早饭吧?”

她愣了一下,接过豆浆,低头说了句:“谢谢。”

“你妈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昨天吃了点粥,今天能下地走一会儿了。”她捧着豆浆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我,“你昨天回去,你爸妈说什么了?”

“我妈很高兴,我爸……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咱俩太快了吧。”

谢琳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低头喝豆浆的那个瞬间,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颗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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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说要请谢琳母女吃饭,定了周末。

谢玉桂跟医院请了半天假,换上了谢琳带来的新衣服。一件枣红色的开衫,配一条深灰裤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满满一桌子菜。

谢琳扶着谢玉桂进门,我妈迎上去,笑得合不拢嘴:“来了来了,快坐。”她拉着谢玉桂的手,“老姐姐,你坐这儿。”

谢玉桂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家。三室一厅,装修有点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前年过年时拍的。

谢玉桂的目光扫过那张全家福,忽然停住了。

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照片上的人,一动不动的。

“老姐姐?”我妈喊了她一声,“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谢玉桂回过神来,“你家布置得真好,温馨。”

“哎,就是个普通家。”我妈端上茶杯,“你尝尝我泡的茶,是我们老家那边的铁观音。”

谢玉桂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直不怎么说话。他就闷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几脚,他都不肯抬头。

老彭,你倒是说句话呀。”我妈急了。

“嗯。”我爸抬头看了谢玉桂一眼,“你们多吃点。”

谢玉桂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低下头,默默地喝着碗里的汤。

那顿饭吃得挺怪的。饭桌上坐着的四个人,加起来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吃完饭,我妈拉着谢玉桂聊天。

从家长里短聊到柴米油盐,从年轻时候聊到退休生活。

谢玉桂说话慢悠悠的,笑容淡淡的,但我总觉得她眼底藏着什么。

我爸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坐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你爸以前不抽烟的。”我妈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觉得奇怪。我爸戒烟十来年了,今天怎么又抽上了?

送走谢琳母女之后,我回到家,我爸已经回房间了。我妈在厨房洗碗,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走到厨房门口:“妈,我爸今天怎么了?”

“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我妈把碗怼在水龙头底下冲,“平时别人来家里吃饭,他都挺好的。今天跟丢了魂似的。”

“他是不是不喜欢谢琳?”

“倒不至于。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心思重,嘴上不说。可能就是觉得你结婚太突然了,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我没接话。我知道我妈说的不是全部。但我也不知道我爸到底在想什么。

我回到房间,给谢琳发了条消息:“你妈今天回去累不累?”

“还好,挺高兴的。说阿姨人很好。”

“那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又打字:“你妈今天看着我家那张全家福,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谢琳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可能就是觉得好奇吧。”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老房子墙皮掉下来留下的。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糊住了,被一层薄薄的纸蒙着。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很快就会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来,把我整个人淹得透不过气。

04

陶晓倩这个人在我记忆里就是个模糊的影子。

我妈朋友介绍的,说她是个幼儿园老师,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我们加了微信聊了几天,她回复得挺热情的,但总是约不上见面。

今天说学校有活动,明天说家里有事。

好不容易约了民政局见面,她直接拉黑了我。

这件事我本来已经不放在心上了。毕竟我都结婚了,过去的事情翻篇就翻篇。

但我没想到,她会主动跑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写代码,前台打电话说有个人找我。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粉色卫衣的女孩站在那里,扎着丸子头,眼圈红红的。

“彭哥。”她看见我,声音有点抖。

你是……陶晓倩?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

“我嫂子快不行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得了白血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最近病情恶化,医生说最多撑两个月了。”

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来找我。我跟她总共就聊了几天天,连面都没见过。

“你嫂子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你能帮上忙的。”陶晓倩擦了擦眼泪,“我翻我妈留下的病历,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当年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的时间,是我妈被结扎之后。”

我愣住了。

“我妈怀那个孩子的时候,身体已经做过结扎。医生说这种情况很少见,基本可以断定,那个孩子的父亲不是我爸。”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个孩子的血型、基因跟我嫂子高度匹配。只要找到那个孩子,就能救我嫂子。”

“那你去找你爸问问不就行了?”

“我爸已经去世了。”陶晓倩咬了咬嘴唇,“我妈走之前,我什么都不懂。等她走了,我翻她的病历才知道这件事。”

“那你总得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吧?”

陶晓倩看着我,咬了咬嘴唇:“我妈病历上写着,那个孩子的父亲……姓彭。”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妈说过,那个男人是谢家村的。姓彭。叫什么志远。”陶晓倩的声音越来越小,“彭哥,你爸是不是叫彭志远?”

我没说话。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彭志远。谢家村。姓彭的。

我爸年轻时在谢家村待过,这是我妈跟我提过的。但从来没人告诉我,他在那边还有个孩子。

“彭哥,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陶晓倩看着我的脸色,“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爸,看他认不认识我妈?看他知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儿?”

“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谢玉桂。

谢琳的妈妈。

我脑子里迅速串起一条线——谢玉桂是谢琳的妈,陶晓倩也是谢玉桂的女儿。那谢琳和陶晓倩……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不对。更可怕的是,如果陶晓倩妈妈的孩子是她妈被结扎后怀上的,那个姓彭的男人是我爸,那谢琳……

我不敢往下想了。

“彭哥?彭哥!”陶晓倩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我……我回头问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先回去,我晚点联系你。”

陶晓倩看着我,说了句“谢谢你彭哥”,然后转身走了。

我靠在门口的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掏出手机,翻到谢琳的微信。我打了“你在哪”三个字,又删了。打了“你妈以前认识我爸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一个完整的家庭给拆了。

但有些话,不开口,它也会自己浮上来。

就像水底的石头,你以为看不见它就不存在。其实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你踩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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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回了家。

我妈不在,去菜市场买菜了。我爸一个人在阳台上,拿着喷壶浇花。他听见开门声,没回头:“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有点事想问你。”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喷壶,转过头来看着我:“什么事?”

“爸,你年轻时……是不是在谢家村待过?”

我爸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把喷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待过几年。”

“那你认识一个叫谢玉桂的女人吗?”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认识。”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我爸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谁告诉你的?”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她妈叫谢玉桂。她嫂子病危,需要找她妈以前生过的那个孩子配型。”

我爸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扶着阳台的栏杆,身体微微发抖。

“爸,那个孩子……是不是谢琳?”

我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个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我爸是个不会哭的人。

“她……她后来把孩子生下来了?”我爸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哑得不像话。

“谢玉桂当年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谢琳。”

我爸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好半天,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圈通红。

“当年我跟你谢阿姨处对象。”他说,“她家里不同意。说我是个穷小子,配不上她。后来她家里人逼她嫁给别人,我没办法,就……”

“就什么?”

“就跑了。”

“你跑了?你就那么走了?”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爸的声音很低,“我以为她嫁人了。我以为她过得挺好的。”

“你都没去确认过吗?你连去谢家村看一眼都没有吗?”

我爸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谢琳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给我妈打电话:“妈,谢玉桂在哪个医院?”

“市医院啊,怎么了?”

挂了电话,我冲出家门,打车直奔市医院。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我跟我爸吵了二十多年,从来没红过脸。今天,我差点把桌子掀了。

我冲进住院部,在走廊尽头看见谢琳。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病历本。我喊了她一声:“谢琳。”

她转过身来。

她摘下口罩,她的眼睛也是红的。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知道了?”她先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带我去你家吃饭那天。”谢琳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妈看到你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了。我扶着她出来的时候,她在车上哭了一路。”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谢琳忽然提高了音量,“我告诉你,你爸就是当年抛弃我妈的那个男人?我告诉你,我妈这辈子最恨的人也姓彭?”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里的护士探头看了看我俩,又缩回去了。谢琳压低声音:“我本来打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那现在呢?”

“现在?”谢琳苦笑了一下,“你妹妹找上门来了。她要我救她嫂子。她不知道她妈妈当年还有另一个女儿。她也不知道那个女儿的妈,就是她的亲妈。”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谢琳抬起头看着我:“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明明灭灭的,像我的心跳。

06

那天晚上,我和谢琳坐在医院对面的小面馆里。

两碗面端上来,谁都没动筷子。葱花在热汤里打着转,热气腾腾往上冒,但谁都没有胃口。

“我妈年轻的时候,挺漂亮的。”谢琳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我见过她以前的照片。扎两条辫子,笑起来两个酒窝。村里的人都叫她‘谢家村一枝花’。”

我低着头,听着。

“她二十岁那年,认识了一个外地来的小伙子。那小伙子在村里做木工活,帮人打家具。两个人好上了。小姑娘爱得死去活来的,家里人死活不同意。”

“后来呢?”我明知故问。

“后来那个小伙子走了。她家里人逼她嫁人,她不干。等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那个男人早就没了影。”

“她没去找过他吗?”

“找过。去镇上找过,去县城找过,都说没这个人。后来她就认命了。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大。”

谢琳说着,笑了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妈这辈子吃了很多苦。一个人带孩子,没人帮衬。身体落下了病根,尿毒症也是这么来的。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我爸,一个字都没提过。

“谢琳,我……”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谢琳打断了我,“我从小就羡慕别人有爸爸。别人放学有爸爸接,开家长会有爸爸去。我什么都没有。我妈一个人扛着,扛了三十年。”

我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我今天去查了我妈以前的病历。确认了,那个配型的孩子,就是我。”谢琳的声音在发抖,“也就是说,那个放你鸽子的女孩,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而我妈最恨的那个男人,是你爸。”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面馆老板在后厨忙着收碗,碗筷碰得叮当响。

门口的烤串摊飘来一阵孜然的香味。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的,谁都不知道这家小面馆里坐着两个刚领结婚证的新人,正在面对一个能把两个家庭都掀翻的秘密。

“谢琳,我不知道我爸当年为什么会走。”我开口说,“但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抛弃你妈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哭了。”我说,“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哭。他蹲在阳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以为你妈嫁人了。他以为自己不该再打扰。”

谢琳没说话。她低着头,眼泪滴在汤碗里,晕开一圈油花。

“谢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说,“你要离婚也行,你要打我一顿也行。这件事是我爸对不起你妈。我替他向你道歉。”

谢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咱俩结婚那天,你是不是也挺冲动的?”

“是。”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

谢琳看着我,忽然笑了。她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你先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也拿起筷子,呼啦呼啦地吃了起来。

那碗面是牛肉面。面有点坨了,汤也快凉了,但吃得心里热乎乎的。

吃完了,谢琳把碗一推:“明天陪我回一趟谢家村吧。”

“回谢家村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谢琳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老院子,院门是木头做的,漆都掉光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瘦巴巴的,佝偻着腰。

“这是谁?”

“我妈的舅舅,我管他叫舅公。我妈当年的事情,他都知道。”谢琳收起手机,“他今年八十了,住在谢家村的老屋里。我们要想把这件事弄清楚,就得去找他。”

“去见舅公?”

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没底,但我知道,这件事必须有个答案。不是为了谁,是为了那两代人欠下的账,该有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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