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贾琏和王熙凤这对《红楼梦》里的夫妻,绝大多数读者的第一反应是:贾琏恨透了王熙凤。
这样说确实有充分的理由——王熙凤强势、善妒、把贾琏管得死死的;贾琏则是个“腥的臭的都往屋里拉”的浪荡子,从多姑娘到鲍二家的,从尤二姐到秋桐,偷嘴不断。
可问题是:如果贾琏真的恨王熙凤,为什么他会在凤姐病危时哭到晕过去?

一、贾琏其实是爱王熙凤的
翻遍《红楼梦》,你会发现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贾琏和王熙凤,其实是一对恩爱夫妻。
至少,曾经是。
他们的恩爱藏在小细节里——周瑞家的送宫花,大中午的“只闻二人在屋里笑”,平儿拿着铜盆出来舀水。
后面第二十回又提到,贾琏晚上还想着“换个样儿”。
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
在那个年代,一个男人在妻子生了孩子之后还能保持这种热情,说他不喜欢老婆,实在说不过去。
同样,王熙凤也是非常关心和在意贾琏的。
贾琏送黛玉回苏州那段时间,凤姐在家“屈指计算行程”,算着他哪天该回来了。
有仆人先回来报信,凤姐急急忙忙收拾当季的换洗衣服,托人捎给贾琏。
贾琏长途归来,凤姐摆酒接风,躬身行礼,笑着跟他说“恭喜”——那是夫妻间才有的俏皮和亲昵。
贾琏对凤姐又如何呢?
第二十五回,凤姐和宝玉一起中邪,众人都围着宝玉哭,只有贾琏“看见凤姐”,急得要晕过去。
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
贾母、王夫人、袭人哭的是宝玉,而贾琏、平儿哭的则是王熙凤。
若贾琏真对王熙凤无情,他怎么伤心至此?
事实上,贾琏和王熙凤并不是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他们同宝黛一样,也有青梅竹马的情意。
第五十四回凤姐亲口说过:
“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
贾珍是宁国府的,贾琏是荣国府的,凤姐能和贾珍“从小儿一处淘气”,自然也和贾琏相识。
他们是少年夫妻,是有真感情的那种。

二、爱她,为什么还要偷嘴?
既然爱王熙凤,为什么贾琏还要不断“偷嘴”?
答案很残酷:爱一个人,和只睡一个人,在那个时代是两件事。
贾琏的时代,一个贵族男人根本不需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三妻四妾是标配,偷腥是常态。
贾母骂贾琏“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但骂的是他“偷吃”的行为不够体面,而不是“偷吃”本身有什么错。
贾琏的“偷嘴”,是一种那个时代男性特权下的“博爱”。
他喜欢凤姐,不代表他不能喜欢别人。
多姑娘的风情、鲍二家的的浪荡、尤二姐的温柔——每一种都让他心动。
他的逻辑很简单:我喜欢我老婆,但也不妨碍我喜欢别人啊。
更重要的是,贾琏的“偷”,某种程度上是对凤姐“强”的一种反抗。
凤姐太能干了,太强势了,贾琏在她面前常常显得窝囊。
他去偷腥,不仅是为了欲望,也是在找回一点男人的尊严——至少在那个女人的床上,他是完全主导的。

三、他和宝玉,其实是一路人
有人觉得贾琏是个下流胚子,拿他和贾宝玉比是侮辱了宝玉。
可仔细想想:宝玉和贾琏真的有本质区别吗?
宝玉心里只有林妹妹,但他照样睡袭人、调戏金钏,和秦钟钻被窝里“算账”,和蒋玉菡交换汗巾子。
碧痕伺候他洗澡,洗了四五个小时,地上全是水。他那时才多大?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玩得比成年贾琏还花。
贾琏“内惧娇妻,外惧娈宠”,宝玉又何尝不是?
他心里装着一个林妹妹,却不妨碍他和身边所有好看的人暧昧。
俩人本质上一模一样:家里有真爱,外面有彩旗。
区别只在于,宝玉还没结婚,他的“彩旗”还局限在未婚少女和清秀少年;贾琏结了婚,口味更杂了些。
贾母骂贾琏“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屋里去”,这属于是警幻仙子说的“皮肉滥淫”之辈。
待宝玉长大后,他会不会也是第二个贾琏呢?
当时的道德规范和社会环境,允许甚至鼓励男人们这么做。
贾赦、贾珍、贾琏、宝玉,荣宁二府从上到下,哪个男人不是这样?
如此看来,贾琏也是这个环境里再正常不过的一个。

三、尤二姐之死,是爱还是恨?
贾琏对尤二姐,有真心吗?有。
至于他承诺的“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进去做正室”的话,谁认真谁就输了。
贾琏那时候正被尤二姐的美貌和温柔冲昏了头,什么话说不出来?
凤姐那时虽然病了,但也还没严重到死的份上,怎么认定凤姐一年半载就会死了呢?
这句“等凤姐死了”,不过是哄情人开心的情话。
尤二姐信了,结果呢?进了贾府不久,自己却被折磨致死。
贾琏倒是为尤二姐哭了一场,可哭完之后,凤姐还是他的妻子,日子照过。
“谁当真谁死得快”——这话用来形容尤二姐,再贴切不过。
尤二姐的死,是爱还是恨?或许不过就是人生的一段插曲。

四、贾琏对王熙凤的感情
贾琏对王熙凤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他爱凤姐吗?
爱。但那个时代,爱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排他的。
贾琏的爱,带着那个时代贵族男性特有的自私和理所当然。
他可以一边为凤姐哭晕过去,一边和多姑娘偷情;他可以一边和凤姐恩爱缠绵,一边许诺尤二姐“等凤姐死了”。
这不是贾琏一个人的矛盾,而是整个贾府、甚至整个时代男性群体的集体画像。
他们爱一个女人,但不妨碍他们拥有更多女人。
他们把欲望和感情分得很开,而那个社会,也从未教过他们什么叫“专一”。
所以,贾琏爱王熙凤,但他爱的能力,被那个时代扭曲了。
他爱的上限,就是一边爱着,一边伤害着,一边理所当然着。
凤姐的悲剧在于,她以为“爱”就等于“唯一”。
她拼命地管、拼命地防、拼命地斗,最后却把自己的丈夫越推越远。
而贾琏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善妒的妻子,更是一个妻子能给他的全部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