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蒙古国乌兰巴托郊外,三万只羊被分批赶往中国。这份特殊的援助,源于蒙古国向中国抗疫表达的心意。对一个人口不足三百五十万、国土面积却超过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国家来说,羊不仅是礼物,也是最熟悉的财富。
可换个角度看,蒙古国的困境也藏在这群羊身上:资源不少,人口不多,地广人稀,经济却长期依赖少数几种出口商品。草原可以养羊,地下埋着煤、铜、金等矿产,但从资源到财富,中间隔着铁路、公路、电力、加工和稳定的市场。
蒙古国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内陆国之一,北面连接俄罗斯,南面接壤中国。没有海港,绝大多数进出口都要借助邻国通道。这样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它很难像沿海国家那样发展外贸,也意味着对周边关系的依赖格外明显。
地图摊开,问题更直观。蒙古国的铁路主要承担南北方向运输,矿产出口往往要经过中国或俄罗斯转运。公路建设虽然一直推进,但与国土面积相比仍显不足。所谓“全国仅有一条高速公路”,更多是对现代化高速公路数量稀少的概括,并非境内只有一条铺装公路。交通短板,确实是蒙古国经济成本高的重要原因。
草原也并非取之不尽。
蒙古国畜牧业长期采取粗放式放牧,牲畜数量随市场价格和家庭收入起落。遇到严寒、暴风雪或干旱,牧民为了弥补损失,往往会增加牲畜数量。牲畜多了,草场压力便会上升;草根被反复啃食,土壤失去覆盖,风一吹,沙化就开始扩大。
蒙古国官方及国际机构曾多次指出,约七成土地存在不同程度的荒漠化或土地退化问题。这里的“百分之七十二”需要谨慎理解,它包括草场退化、土壤侵蚀和荒漠化等不同情形,并不意味着七成土地都变成了寸草不生的沙漠。
真正让这个循环加速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剧烈转型。
苏联解体前,蒙古国的工业、交通、能源和城市供应,都与苏联援助密切相连。援助中断后,原有体系迅速失去支撑。1990年蒙古国开始政治变革,1992年新宪法确立市场经济和多党制。国有企业重组、资产私有化接踵而来,大批城市工人失去原有岗位,只能回到草原谋生。
一位牧民曾对记者说:“牛羊是自己的,可草场不是。”这句话道出了游牧经济的矛盾。草场实行公共占有,家庭却要独自承担牲畜疾病、饲料短缺和灾害风险。平年还能维持,一场“白灾”下来,几年积蓄可能全部化为乌有。
私有化并没有自动带来公平。矿业和金融资源逐渐集中到少数企业和投资者手中,普通牧民则更多依靠贷款扩大牲畜规模。羊绒、煤炭、铜矿价格上涨时,收入看似可观;价格下跌或边境运输受阻,债务便会反过来压住家庭。资源丰富,不等于百姓富裕,关键还在于收益如何分配。
有意思的是,蒙古国最具潜力的矿产,恰恰也最容易形成依赖。煤炭、铜精矿等大宗商品对外出口占比很高,经济容易随着国际价格剧烈波动。矿山能带来外汇,却未必能带来完整产业链;如果缺乏冶炼、加工和制造业,出口的往往只是原料,利润和就业就会受到限制。
蒙古国与中国的关系,也不能简单归结为“跟错了人”。历史上,外蒙古在1911年清朝覆亡后宣布独立,1945年举行独立公投,中华民国政府于1946年承认蒙古独立。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蒙建立外交关系。此后两国关系经历过冷暖变化,但贸易和交通联系始终绕不开共同边界。
2019年末至2020年,蒙古国向中国表达慰问并捐赠羊只,正是两国民间和官方往来的一个细节。中国长期是蒙古国重要贸易伙伴和投资来源,蒙古国的矿产、肉类、羊绒,也需要中国市场和运输通道。现实利益摆在那里,政治口号很难替代铁路和口岸。
乌兰巴托的另一面同样值得注意。城市集中着大量人口,冬季燃煤取暖带来严重空气污染;城市外围则分布着许多蒙古包聚居区。草原牧民进城寻找工作,城市就业和住房却未必接得住他们。贫困、失业、债务与环境问题,彼此牵连,形成了难以迅速拆开的结。
所以,标题里的“惨”,并不是说蒙古国一无所有,而是说它拥有的条件没有顺利转化为稳定发展。广阔土地带来了距离,丰富矿产带来了依赖,市场改革带来了活力,也留下了分配失衡。至于那条被反复谈论的高速公路,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个内陆国家在交通、产业和财政上的共同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