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站被陌生男的尾随,我冲到候车小哥身边拉住他胳膊:哥,咱走吧,他愣住甩开我手:你谁啊,我压低声音说:帅哥,帮帮我
橙心故事说
2026-08-21 14:07·广东
车站广播响第三遍的时候,我胳膊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回头一看,那双眼睛我从下大巴就认得。
我甩开他往前跑,撞上一个蹲在柱子边抽烟的年轻人,我拉住他的胳膊:哥,咱走吧。
他愣住甩开我的手:你谁啊?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帅哥,帮帮我。
灰夹克男人已经走到十步远了。
年轻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站起来把我挡在身后,冲那人喊了一句:李叔,你这是干嘛。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声“李叔”背后,埋着一个我父亲亲手挖的坑。
01
大巴在客运站门口停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车,脚刚踩到水泥地,就觉得后脖子发凉。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在看我。
我回头扫了一眼。
下车的人不少,扛包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乱糟糟一片。
我没看出什么不对,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那种感觉又上来了。
这一回我忍不住,站住了。
身后的人流从我旁边涌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自己吓自己。
我妈生前总说我胆子小,遇事爱往坏处想。
我攥紧行李箱的拉杆,加快脚步往前走。
客运站出口外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都是拉客的摩的司机和小旅馆的老板娘。
我穿过人群往公交站台走,眼睛四处找着站牌。
就在我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通道尽头的柱子旁边,手里夹着烟,正看着我。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那个男人,我下车的时候就看到了。他在大巴旁边站着,我以为是接人的。现在他又出现在这儿,不对,不对。
我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被人跟上了。
我稳住气,拖着箱子拐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广播里正在报车次,声音嗡嗡的。
我往里走了几步,借着人群中的人流,回头看了一眼。
灰夹克男人跟进了大厅,步子不快,但一直没有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这边。
这时候我是真慌了。
脚跟灌了铅似的,半步都迈不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样子,一会儿是我爸把桌子掀翻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张存单。
我妈咽气那天下着小雨,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靠不住,三万元存单你自己放好,谁要都别给,你也别替他还那些债。
我没听她的话。这次进城,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替我爸还掉一部分债。
我低头往前走,越走越快,肩膀撞了好几个人。有个胖大姐骂咧咧地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找个安全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他。
一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候车大厅靠墙的柱子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低头刷手机。
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工作服,手肘那打了块补丁,看起来像是修车的。
我不认识他。
但那一刻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灰夹克男人的脚步声就像在耳边。我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小伙子的胳膊,声音又尖又急:哥,咱走吧。
他抬头看我,愣在那里,眉头拧着,好像看一个疯子。
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掉在地上。
我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胳膊的手在发抖,我用力稳住自己,别过头去,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求他了:帅哥,帮帮我。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灰夹克男人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就像猫看着一只跑不动的老鼠,有的是耐心,根本不怕我跑掉。
年轻小伙子的目光从灰夹克男人身上收回来,又落回我脸上。
他甩开我的手,我以为他要走。
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挪地方。
他冲灰夹克男人喊了一声:李叔,你这是干嘛?
02
灰夹克男人没答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得不紧不慢的,甚至还在门口停了停才消失。
我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手还在抖。
那个小伙子又蹲回原来的位置,从兜里摸了根烟重新叼上,看了我一眼:你认识他?
我摇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小伙子把烟拿下来,捏在两指间转了转:不认识他,他跟着你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没法跟一个陌生人说,我身上带着别人想要的东西。我妈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把嘴唇死死抿住。
小伙子也不再问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段。
我抬头看他。
他个子挺高,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不算凶,但也没有多热络。
他见我不吭声,又说:这条街的治安一般,你一个大姑娘,拖着箱子被人盯上,我不送你,等下他再跟回来怎么办。
他说完这话,蹲下来帮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我报了舅妈陈玉梅的地址。
他顿了顿,说那家面馆我知道,不远,走吧。
他把我的箱子拖在前面,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没怎么回头,也没问我什么,就低着头走。
过了大约有七八分钟,他把我带到面馆门口。
门口挂着块旧招牌,写着陈嫂面馆。
他放下箱子,指了指门:就这儿。
我掏出手机说给他转点钱,他摆摆手说不必了。
转身要走的时候,顿了一下,问我: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了:杨之桃。
他站住了。
那个反应明显不大对劲,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转过身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以为他想起什么了。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说:我叫吴浩南,在车站后头那个汽修铺修车。以后有事可以找我。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怕我再追上他似的。
我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扣了扣面馆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大骨汤的香味。
陈玉梅从里头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把门拉大一点:进来吧。你爸的事,我下午听说了一些。
我推着箱子进了屋。
陈玉梅把门从里面拴上,回厨房给我盛了碗面。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我却没胃口。
脑子里一直是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脸,和吴浩南那句“李叔,你这是干嘛”。
他们认识。而且看样子,不止是认识那么简单。
我扒了两口面,抬头问陈玉梅:舅妈,你认识一个姓李的人吗?
穿灰夹克的,五六十岁。
陈玉梅正在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擦布被她攥在手里,过了两秒才重新动起来:你碰上李国强了?
我听她这个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陈玉梅把擦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过身来看我:他跟你说话了没有?
我说他就是跟着我,没怎么说话。
陈玉梅皱起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身上带钱了?
我没回答。
陈玉梅也不追问,只是坐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李国强是给肖满囤讨账的。
你爸欠肖满囤钱,这我早就知道了。
肖满囤那个人的手段你是不知道,他派出来的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住了就撕不掉。
她停了停,又说:你要是真带了钱来替他还债,我劝你一句,别漏出来。你爸那个人的德性,你比谁都清楚。他欠的债,不是一笔两笔就说得清的。
我低着头想了很久,问了一句:我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陈玉梅站起身,往厨房走,背对着我说:头年我听他说过,六万还是八万,没个准数。反正不少就对了。
03
那一晚我没睡踏实。
躺在阁楼那张旧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清醒得很。
外面一有动静我就竖着耳朵听。
出租车的喇叭声,野猫的叫声,楼上不知哪户人家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每一声都让我心里发毛。
我把存单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存款三万元整,户名刘淑芬。我妈的名字。
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在厂里做了二十多年工,省吃俭用才攒下这笔钱。
她说这钱是给我留的嫁妆,谁也不能动。
她走的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边,她把存单塞进我手里,说:之桃,你爸靠不住,这钱你自己收好。
以后你嫁人也好,做小生意也好,别让他知道。
我妈要是知道我现在拿着这笔钱来替我爸还赌债,她怕是会气得活过来。
可我没别的法子了。
我爸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人三天两头到我上班的小卖部堵我,老板已经说了,再有人来闹,我就别去上班了。
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把家拆了。
第二天一早,陈玉梅在楼下喊我吃早饭。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面馆的门板卸下来了,面锅里的水刚烧开,热气缭绕着往上涌。
她把一碗素面推到我面前,说:吃了饭,你想想怎么办。
要弄回老家也行,我帮你买车票。
我一直待我这边也不是个事。
我嗦了口面,心里翻来覆去的。回老家?回去干嘛?连工作都让人堵没了。
正闷头想着,门口有个男人探进半个头来,冲陈玉梅笑了笑,说陈嫂,忙呢。
声音不大,听着和气。
陈玉梅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穿着件黑夹克,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挂着笑,目光却凉凉的,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是认了一下,又移开了。
陈玉梅把勺子放下,转过身挡在门口:你来干什么?我说了钱的事再宽我几天,你天天来堵门,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男人说:陈嫂,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的。他说着,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带着一丝笑:这位就是杨之桃吧?长得挺像你妈年轻时候的。
我脊背一僵。手里攥着的筷子停住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陈玉梅挡在门口,声音尖了起来:蔡火生,你想干什么?
那男人没答话,也不走,就那么站在门口,笑着看我。
门口的阳光被他挡住了半扇,面馆里的光线暗了一角,我握着筷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蔡叔,你今儿咋这么闲?
我顺着声音看去,吴浩南站在斜对面的早点摊边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正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刚好路过。
他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跟我开着玩笑似的:陈嫂的面馆,你老盯着人家门口看什么呢?
蔡火生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收了收,说:小吴,这不管你的事。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吴浩南端着豆浆站在那儿没动,看着蔡火生拐进巷子里消失,才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远远地递了个眼神过来,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陈玉梅把门板重新装了回去半扇,回头看我:你怎么还认识修车铺那个小吴?
我说昨天在车站碰上的。
陈玉梅拧起眉头,嘀咕了一句:这吴浩南,不像个会多管闲事的人。
我没有接话。
吴浩南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刚才如果不是他出现,蔡火生不会那么痛快地走。
李国强、蔡火生、肖满囤,这些都是我爸欠下的窟窿对吧?
我爸欠的钱,到底牵扯了多少人进来?
陈玉梅没有回答,她背对着我擦桌子,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04
中午,陈玉梅的丈夫从外面回来,大概是听了蔡火生来堵门的事,进门就说要送我去车站。
我站在面馆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陈玉梅叉着腰挡在她丈夫面前:你个死脑筋,她一个小姑娘家,你让她一个人回去送死?
她丈夫闷声不响地坐回凳子上,不说话了。
我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赖在这儿。
下午我去车站后面的汽修铺找吴浩南。
铺子不大,一间铁皮棚子,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
他正躺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修底盘,听到脚步声,从车底滑出来,看到是我,他愣了愣。
他坐起来,拿了一块布擦着手:那事我不是已经帮你挡了?
我站着没动:我就想问问,李国强到底是什么人。
吴浩南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布扔在工具箱上,指了指旁边一张旧板凳:坐吧。他没有坐下来,靠在工作台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理了一遍。
李国强是肖满囤手底下最老的一个马仔,跟了他十几年,专门负责讨债收账。
肖满囤是做小额贷款起家的,表面上开棋牌室,实际上放贷收息。
镇上好多人都欠他的钱,不还的,李国强上门去要。
李国强这人名声不算太好,但他有一个特点,从来不动手打人,就是跟着你。
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吃饭他坐你对面,睡觉他站你门口,把自己逼疯,也让别人把你逼疯。
我今天在舅妈面馆门口碰到的蔡火生,也是替肖满囤跑腿的人。跟李国强路子不一样,蔡火生负责盯人。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条腿发软。
吴浩南看着我,把烟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又塞回去了。
他像是想了想,才开口:你爸欠肖满囤的钱,我听李国强的口气,数目不小。
你一个姑娘家,身上能有多少钱?
他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的,但我知道他在探我的底。
我没接话。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说:你晚上最好别一个人在外面走动。
你舅妈的面馆,隔两条街就是肖满囤的棋牌室。
你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站起来,心里发慌,却还是强装着镇定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吴浩南低头收拾地上的工具,半晌没有说话。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走,他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你妈对我有恩。
我愣住了。我妈……你认识我妈?
吴浩南直起身,把那块擦布叠好放在工作台一角,不看我,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刚进城那年,在车站打零工,连着三个月没找到固定活计,兜里就剩十几块钱。
那阵子天天在你妈馄饨摊上赊账吃饭,你妈从来不催我,收了也不记账。
后来我找着活儿了,拿着钱去还她,她不肯要,说年轻人出门在外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后来她人没了。我听人说她生病走的。我只见过棺材,没见过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看了我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风从铁皮棚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子哗啦响。
我站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的馄饨摊,我记得的。
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岁,放学了去摊上帮她收碗,她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笑着问我累不累。
我妈做了好多年的小买卖,摆摊卖过馄饨,也卖过早点。
她一辈子起早贪黑,没享过一天福。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那些不起眼的馄饨和笑脸,会在好多年后,换来一个陌生男人替她女儿出头。
吴浩南把铁皮棚子的门拉下来半截,回头冲我说了句:你等我一下,我锁门,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弯腰锁门的样子,眼眶热得厉害,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05
吴浩南把我送到面馆门口就回去了。我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里头又酸又暖。
进了门,陈玉梅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听到我进来,头也没抬,说:电饭煲里有米饭,菜在灶台上。
我应了一声,上了阁楼。
躺下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
她走那年,我还小。
她拉住我的手说存单放好,谁要都别给。
我爸那时候蹲在走廊尽头,眼瞅着天花板,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手里夹着烟。
李国强。
我停住脚步,手里的垃圾袋被我攥出哗啦的声响。
李国强没有往前走,就靠在电线杆子上,笑吟吟地看着我。
那眼神就像打量一件货,琢磨着值多少钱。
我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生了根。
李国强慢慢掐掉烟头,开了口:杨之桃是吧?
你爸跟我提过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拉家常:你爸欠肖老板的钱,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爸也欠了我的钱,这个你可能不知道。
他手里有一张借条,三万的。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三万块。怪不得李国强一路跟着我,从车站跟到面馆,他知道我身上有钱。
李国强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笑了一下:你爸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他那人你比我清楚,赌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把你这趟进城来找你舅妈的事告诉了我。
他让我找你拿钱,说你自己带了三万块钱过来,你要是愿意还,那正好。
我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紧: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李国强说那不然呢?我跟他无冤无仇,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我吃饱了撑的去车站堵你?
李国强掐了烟,换了一副语气,说:你爸欠肖老板八万块,肖老板天天盯着我。
你爸欠我三万块,我自己也得过日子。
你身上那张存单,我听说户主是你妈妈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说:你妈已经不在了。
那笔钱放在银行里,你的户头,你爸也能取。
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在发抖。李国强温和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是个孝顺姑娘,也不为难你。你自个想想,我这几天再过来找你。
他走了。
我蹲在巷子口,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爸不是不知道我进城,是他把我送进狼嘴里了。
他告诉李国强我身上有钱,把我当成一块肉,抛出去引开了那一群狗。
我扶着墙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头就往车站方向走。
我心里只想找一个能信得过的人,问问该怎么办。
修车铺的铁皮门半遮着,我伸手推开门,吴浩南正蹲在角落里洗零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站起来,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李国强找你了?我点头,鼻子一酸,眼泪又要下来。我没有说话,就是在那里站着,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淌。
吴浩南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把门拉开,又拖了张凳子放到我面前,说:坐下说。
06
吴浩南听我把话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拿下来,说:肖满囤那张八万的借条,你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吴浩南又说:你爸跟我提过一句,说肖满囤那借条上多写了两万,他不想认。
我没有说话。
他抽了几口,说:这事你可以拿来做文章。
正说着,外面一阵脚步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铁皮棚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矮矮胖胖的,穿一件深色外套,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像两堵墙,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吴浩南没有站起来,他蹲在引擎盖旁边拧一颗螺丝,拧完了才直起腰,朝那人点点头:肖老板来了。
肖满囤站在门口,没有看吴浩南,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脸上挂着笑:这就是老杨家的闺女?
他笑了笑: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请你吃饭。
吴浩南把扳手放在工具台上,说:肖老板有什么事?肖满囤收了笑,眼睛还是眯着的:我是来找她的。她爸欠钱,她这个当闺女的,不该说句话?
吴浩南说:她身上就三万块钱,还是她妈留给她的。
你那张借条八万,你就是把她卖了也不够。
肖满囤说,不够没关系,她还不了,那就让她爸来还。
她爸不来,那就她自己想办法。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铁皮墙。
身后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人忽然说了一句:肖老板,你那张借条上到底写的多少?八万,还是六万?
我愣住了。
不是肖满囤身后的人说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李国强站在门口,背着手,看肖满囤。
肖满囤转过身,眼睛眯得更小了:李国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国强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八万的借条,按六万的本金算利息,多出来的两万,恐怕不太合适。
肖满囤脸色冷了下来:我的账,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算?
李国强也不恼:你的账轮不到我算。
可杨永富也欠我的钱,他总共借了你六万,你却让他签八万的条子。
他那多出来的两万,是不是可以分一分,把我的那份还了?
肖满囤哈哈大笑:李国强,你被杨永富坑傻了是不是?
他拿六万,条子上写八万,这钱是进了我的口袋不假,但他借钱的时候是点头愿意的。
你要是觉得那两万是你的,你去找杨永富要去。
李国强还是笑着:杨永富跑了,我找不到他。我找到他闺女了。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心里猛地一沉,往后又退了一步。
吴浩南站到了我身前,声音平静:肖老板,李叔,你们两个有什么账,去外面算。
别在我铺子里头抬杠。
肖满囤盯着吴浩南看了两秒,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点头笑了笑:行。
小吴,你帮她可以,但这笔账,迟早是要落到她头上的。
他带着两个人走了。
李国强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也走了。
铁皮棚子里安静下来,我靠在墙上,两条腿不住地打颤。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腻子粉打旋儿。
吴浩南蹲下来,把手里的螺丝刀捡起来,没有看我,说:你这几天别去你舅妈那儿了,我安排你住别处。
李国强和肖满囤的人,肯定会盯着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安排我住哪儿。
吴浩南已经站起来,走到墙角收拾东西。
他说:我有个认识的人,在城东开小旅社的,你先住那儿躲两天。
等这边的事处理干净了再回来。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又说了一句:你妈当年帮过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07
当天晚上,吴浩南把我送到城东那家小旅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
他把钥匙递给我,说:门锁好,别出去。
外面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我接过钥匙,低头说了句:谢谢你。
他听了,顿了顿:别谢我。你妈当年帮我,也没让我谢过她。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下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街角。
这天夜里我没怎么睡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放电影一样过那些话。
李国强说他认识我爸,还说是我爸告诉他我身上有存单。
他怎么会知道我爸欠他三万,还知道我妈的存单在我身上?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难受得实在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出了房间。
前台值班的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我轻手轻脚地绕过他,推开了旅馆的玻璃门。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路灯,心里空落落的。
我低头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翻到我爸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默默地收回了手机,往回走。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站住了。马路边那棵梧桐树底下,有个人影靠着树干,手里有个小红点在闪烁。抽烟。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件灰夹克,我是不会认错的。
他坐在那里,隔着半条马路,远远地看着我。
没有要走过来,没有要说话。
就那么坐着,像一棵树那样稳稳地坐着,让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退进旅馆,把门上锁,又把门拴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下楼。
我拉开房门,差点和一个人撞在一起。
吴浩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递给我,说:吃了吧,吃完跟我走。
我接过东西,没有问去哪儿。
吴浩南去前台退了房,带我走出旅馆大门。
他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对我说:李国强昨夜在楼下蹲了一晚上,刚才才走。
我愣了愣,说不出来话。
吴浩南带着我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街,尽头是一扇铁门。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墙角堆着几袋水泥和一摞旧轮胎。
他说这是他以前住的地方,后来搬了,钥匙一直留着。
他拉开里屋的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得很。
他指了指床对我讲:这地方没人知道,你先住着。
当天下午,吴浩南来了,脸色不大好。
他坐下来,告诉我:我打听了,肖满囤那张借条上写的是八万没错。
但李国强手里有一张你爸之前签的三万借条,这个也是真的。
两笔加起来十一万,你爸现在是全省跑路。
他顿了下:还有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