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郑青亭 北京报道
伊朗经济正在承受新一轮外部冲击。
据新华社报道,阿联酋外交部8月19日凌晨宣布,鉴于地区局势持续升级、破坏地区和国际和平与安全,阿联酋决定暂停与伊朗的一切贸易、商业往来和金融交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阿联酋外交部战略传播主管阿夫拉·哈米利19日在一份声明中驳斥了有关阿联酋与伊朗经济关系状况的指控,重申阿联酋坚定致力于通过对话、合作和区域一体化促进地区和平、稳定与繁荣,并强调阿联酋将继续致力于维护国际金融体系的完整性。
就在一天前,阿联酋国防部称,阿联酋防空系统监测到两枚从伊朗发射的弹道导弹,其中一枚落在阿联酋领海以外,另一枚落入其领海。阿国防部表示,该国目前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已做好应对任何威胁的准备。伊朗方面则否认相关指控。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阿联酋可以说是伊朗当前对外经济的一个重要窗口。如果阿联酋进一步暂停与伊朗的贸易和金融往来,很可能导致伊朗经济更加困难,里亚尔进一步贬值,令伊朗经济“雪上加霜”。
“美国财长贝森特上周说,要在本周对伊朗采取更加严厉的、史无前例的经济反制。”孙德刚表示,“随着伊朗海上的石油出口通道被美国封锁,阿联酋一直是伊朗很重要的一个中转站。因此,阿联酋的这个决定将对伊朗经济产生巨大影响。”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中东研究所所长朱兆一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指出,如果伊朗贸易中断持续数月,最先出现明显压力的指标可能不是GDP,也未必是石油出口,而是里亚尔汇率。“贸易商会首先预期未来美元、迪拉姆(阿联酋货币)和进口商品变得更加稀缺,提前增加外汇需求;随后传导到进口商品批发价格、企业原材料和零部件成本,再传导到居民消费价格。”
在朱兆一看来,其大致传导顺序是:汇率—进口品价格—企业营运资金—通胀—生产和就业。“伊朗7月通胀已经达到约66%,食品价格同比涨幅更超过100%,说明汇率向物价的传导环境本身已经非常脆弱。”他强调,阿联酋措施造成的新增压力更容易首先从汇率和进口端体现出来。
有分析人士称,阿联酋此举对伊朗造成的经济冲击可能比美国长期的制裁方案更为显著。对此,朱兆一分析道,美国制裁建立的是限制伊朗进入美元体系、国际银行、保险和航运网络的制度框架,而阿联酋恰恰是伊朗在这一框架下长期形成的重要“绕行通道”。
“不能说阿联酋比美国制裁本身更重要,而应该说:美国筑起了墙,迪拜长期提供了一扇侧门,现在这扇侧门突然被关上,其短期杀伤力可能比美国再增加一轮常规制裁更明显。”朱兆一指出,在这一背景下,阿联酋这一重要贸易和金融节点的关闭,无疑进一步压缩了伊朗对外经济活动的空间。
长期以来,阿联酋尤其是迪拜一直是伊朗重要的转口贸易、物流和商业中转中心。
从贸易规模来看,阿联酋在伊朗进口体系中的地位十分突出。伊朗海关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3月20日的上一伊朗历年,伊朗从阿联酋进口的非石油商品价值达到219亿美元,阿联酋因此成为伊朗最大的非石油进口来源国;同期伊朗对阿联酋出口非石油商品约72亿美元。
世界贸易组织(WTO)数据则显示,2024年阿联酋占伊朗进口的比例超过30%,进口额约210亿美元;阿联酋同时是伊朗重要的出口市场,伊朗对阿联酋出口约70亿美元。
实际上,阿联酋与伊朗之间的经济联系并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双边贸易。迪拜长期承担着伊朗与全球供应链之间的转口、物流、商业和金融中介功能。在美国制裁持续施压的环境下,部分原本无法直接进入伊朗的商品,可以通过阿联酋转口进入伊朗市场。
一项2025年发布的研究显示,自美国2018年退出伊核协议并重新实施对伊朗制裁以来,阿联酋对伊朗出口额从不足60亿美元增长至约220亿美元;与此同时,阿联酋从伊朗进口的非石油商品规模也超过70亿美元。
朱兆一表示,阿联酋此次暂停对伊贸易和金融交易,对伊朗的冲击并非单独体现在某一个环节,而是进口、结算和物流三者同时受阻,其中金融结算可能是最关键的一环。
“阿联酋长期是伊朗最重要的非石油商品供应来源之一,很多机械设备、电子产品、汽车零部件、消费品并不是阿联酋生产的,而是经迪拜、杰贝阿里港转口进入伊朗。”朱兆一说。
他表示,伊朗自阿联酋进口非石油商品规模超过200亿美元,同时大量伊朗企业利用迪拜公司、银行账户、换汇商和贸易商完成第三国结算。因此,此次措施真正的冲击在于,“货可能还能找到,但付款更难、运输更贵、周期更长,最终体现为进口成本和外汇需求同步上升。”
阿联酋贸易和金融通道中断后,伊朗能否通过土耳其、阿曼、伊拉克、巴基斯坦、俄罗斯等渠道进行替代,成为市场关注的另一个问题。
孙德刚认为,伊朗当前海上的航线几乎被封死。如果美国继续限制伊朗海上石油出口,同时海湾阿拉伯国家进一步加强对伊朗的经济孤立,那么伊朗可能加快寻找陆路贸易通道,以降低对海湾航线的依赖。
不过,孙德刚也认为,陆路通道难以完全替代海上贸易。毕竟陆上的运力还是有限,而且运输费很高。因此,伊朗能否通过陆地公路和铁路运输来缓解经济困难,仍然有不确定性。
朱兆一也认为,其他国家只能部分替代,但很难一比一复制迪拜的功能。
“土耳其有陆路优势,但金融体系与欧美联系紧密;阿曼政治关系较好,但港口、贸易商和金融网络规模远小于迪拜;伊拉克与伊朗边贸密切,但自身银行体系也受到美国较强约束;巴基斯坦存在支付能力和基础设施瓶颈;俄罗斯可以通过里海和南北运输走廊扩大贸易,但物流效率仍有限,而且自身也受到制裁。”朱兆一说。
此次阿联酋决定出台之际,伊朗经济已经处于高通胀、低增长和货币贬值的多重压力之下。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最新预测显示,伊朗2026年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将下降5.4%,消费者价格预计上涨68.9%,意味着伊朗经济将面临严重的衰退与通胀压力。
伊朗官方数据显示,截至6月,面包和谷物、牛奶和奶酪及鸡蛋、红肉和禽肉价格分别同比上涨138.8%、151.9%和178.2%。与此同时,伊朗里亚尔持续贬值,7月17日伊朗公开市场美元兑里亚尔汇率一度达到191.8万里亚尔,创历史新低。
战事对伊朗能源出口的冲击同样明显。根据航运追踪数据,伊朗原油出口量从2026年2月平均约217万桶/日,降至3月约113.6万桶/日。另一组Vortexa船运数据显示,5月伊朗原油及凝析油海运出口平均仅约20.9万桶/日,较3月的水平大幅下降。
在美国制裁、能源出口受限、航运受阻等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伊朗经济究竟还有多少缓冲空间,也成为市场关注的问题。
朱兆一认为,伊朗目前还没有到“明天就会经济崩溃”的程度。
“四十多年制裁使它形成了相当成熟的地下贸易、现金结算、第三国转口和资本管制体系,同时拥有能源资源、较完整的工业体系以及俄罗斯、土耳其、伊拉克等外部市场,这些都是缓冲垫。”他说。
能源与供应链风险上升
目前,阿联酋的决定已经开始受到金融市场关注。8月19日,阿布扎比主要股指一度下跌0.9%,迪拜股指下跌0.2%,投资者担忧地区紧张局势和商业航运受到进一步冲击。
不过,阿联酋切断对伊贸易也并非没有自身成本。迪拜长期以来是连接海湾地区与伊朗、亚洲乃至全球市场的重要贸易枢纽。对伊贸易不仅涉及伊朗进口商,也关系到阿联酋的转口贸易、港口物流、航运和金融服务等多个行业。
对亚洲经济体来说,阿联酋与伊朗关系恶化不仅涉及两国双边经贸关系,也关系到海湾地区的能源供应、航运安全和区域经济稳定。
朱兆一警告,如果双方矛盾进一步军事化并持续影响霍尔木兹海峡,将可能引发全球系统性风险。“首先上涨的不只是油价,还有油轮运费、战争保险和LNG现货溢价,日本、韩国、印度、东南亚等亚洲进口国将承担最直接的能源安全成本和输入型通胀压力。”
他指出,美伊冲突爆发前,每天约有2000万桶原油及成品油经过这里,其中约80%流向亚洲;2025年还有超过1100亿立方米LNG通过海峡,约占全球LNG贸易的五分之一,而且卡塔尔绝大部分LNG缺乏现实的替代出口路线。当前石油流量已经从战前约1800万桶/日降至约200万桶/日,布伦特油价处于90美元/桶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