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植物版本的腊肉……山就是树的楼房……向平静的湖水射箭,成绩永远是十环。”
在今年夏天的脱口秀舞台上,《喜剧之王单口季》的新人王凯风用一次“诗人脱口秀”技惊四座。他不以表演见长,而是通过精妙的比喻、富有意境的表达直击人心。王凯风知道如何创造美好的表达,这些句子轻盈、灵动,具有温柔的力量感。他的脱口秀因此被认为具有诗歌质感。
王凯风
在今年《喜单》舞台上,王凯风以颇具哲思与诗意的文本折服了观众。
无独有偶,今夏另一个出圈的脱口秀文本,同样富有文学趣味。
“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是南方。”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里,选手粽子讲述山西歌厅女孩芳芳的故事。芳芳在歌厅唱歌,梦想当歌星,年幼的粽子曾羡慕她可以穿漂亮裙子,而芳芳受制于出身,早早打工,她想要攒够钱去南方。多年以后,当长大后读研的粽子与芳芳重逢时,她已不似当年神采飞扬,也未能实现歌星梦想。
芳芳曾叮嘱小时候的粽子:“姐希望你能出淤泥而不染。”她记错出处,告诉粽子这是李白说的。重逢时,粽子问芳芳:“你还记得‘出淤泥而不染’吗?”芳芳说:“记得啊,不是李白说的吗?”粽子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不是李白说的,是芳芳说的。”
粽子这个作品在比赛里票数并不高,但在互联网上,它成为本季《脱友》最出圈的作品。许多网友在芳芳的故事里找到共鸣,芳芳向往的南方既是一次逃离的决心,也凝结着人在追求理想时的怅然若失。
尽管第二轮即遭淘汰,但粽子的芳芳与“南方”故事大为出圈。
故事型文本,在今年更有市场
脱口秀综艺临近尾声,今年呈现了一个典型现象——文本型选手更加出彩,破圈作品大抵具有文学色彩。
“穷门诗人”高寒、中专天才小奇、“文化现象”张骏,还有深入讲述女性生命处境的王越、王大刀和步惊云等选手,他们都在表演时加入了小说和散文写作的技巧。
这绝非偶然。脱口秀综艺已经走过十年,野蛮生长期已过,选手要突出重围,势必对文本提出更高要求。十年前,李诞、王建国、思文等早期开拓者,依靠对喜剧的直觉和对欧美单口喜剧的学习,为脱口秀综艺建立最初生态。十年间,脱口秀屡次因为社会议题出圈,观众在综艺里也能看到周奇墨、王勉、付航这样风格极其鲜明的选手,还有呼兰、童漠男这样的“文本怪”。
十年时间,足够让观众阈值大幅提升。简单耍宝、讲热点、堆砌刻板印象,这些都已经不能打动观众。
文学性,在脱口秀层面变得更加重要。
说到文学脱口秀的先行者,鸟鸟会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2021年,鸟鸟第一次登上脱口秀综艺舞台。她讲话时表情很淡,腔调平稳,面色有一种“活人微死”感。
鸟鸟拒绝浮夸的表演风格,但如果你观察她的演出,你会发现她在节奏感上常有很妙的停顿,她也很擅长把冷幽默、地狱笑话、社恐敏感人格的观察,融入进自己的文本里。
比如她说外向的人像太阳,内向的人像月亮,“到了晚上太阳休息,月亮还亮着”,因为她在琢磨白天的事,根本睡不着”。
鸟鸟硕士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对文艺青年的梗也很熟。西西弗斯推石上山,这是一个文青大都听说过的故事,形容一个人认定一件事就不断去做,说好听叫理想主义,说难听叫无用功。鸟鸟说:“西西弗斯看健身房一堆定滑轮,都得说这是无用功吧。”
今年《脱友》的总编剧就是鸟鸟。另一位编剧何广智,也是业内有口皆碑的文本型演员。《脱友》今年在作品口碑上总体比《喜单》好,想来也跟鸟鸟和一众编剧对作品文学性上的把控有关。
鸟鸟今年当上了《脱友》的总编剧并坐上了“领笑员”席。
当小镇青年用文学提炼生命经验
所谓文学性,并不等于金句。
在脱口秀上,文学性来自总体气韵、质感和留白的美感,它由节奏、句子、表演风格和作品结构等元素共同构成。
比如笔者心目中的冠军种子选手高寒,他的风格让人联想到山西导演贾樟柯,乃至近十年被热议的“新东北文学”(双雪涛、班宇、郑执)。
高寒擅长从小市民视角出发,寓悲剧于玩笑,让人放声大笑后回过味来,想起记忆中下过的雪。有一期,他聊起一位爱写诗的社长。社长说诗人是神的代言人,神会通过诗人来表达想说的话。高寒说这在东北叫出马仙。一次雨天,社长打印出来的诗都被浇透了,他感叹自己写的都是垃圾诗,高寒说这叫湿垃圾。
高寒与贾樟柯互动
小奇是另一个看似不文学,但其实很懂文学技巧的天赋型选手。
今年脱口秀有个有趣现象:小奇和张骏常被观众拿来对比。小奇讲中专,张骏讲纽约,小奇热爱自己,张骏跟自己内耗,他们的气质和风格看上去截然不同,但从作品的角度分析,他们都是擅长用文学技巧去打磨作品的人。
往季张骏早早被淘汰时,就有一批观众为他鸣不平,因为他虽然不以表演见长,但在文本结构、讽刺性、留白上颇有巧思。张骏有一篇段子讲“卷松弛”,他不仅注意到装松弛也成为当代互联网的流行景观,同时拆解了这背后的优绩主义心理,当赛道成为互联网泛滥词汇,松弛感在优绩主义者眼中也成了一条赛道。
张骏在文本结构、讽刺性、留白上都颇有巧思
张骏是具有思辨气质的文本型选手,小奇看起来神神鬼鬼,但他在文本上其实是个天赋怪,也是我心中的冠军候选。
他讲妹妹的中专男友、AI脱口秀、中专生想进大学校园,都博得满堂彩。小奇擅长自嘲、剖析和冷不丁的反讽。他有一回这样吐槽自己:“学信网查不到中专学历。现在很多新人低学历赛道参赛,我直接制霸低学历赛道,严格来说我初中没读完,我是小学生。”
中专不是景观,不是猎奇,在小奇看来,中专是一种角度和处境,他是在用中专作为视角来观察世界,暴露出尴尬现实背后被忽略的东西。如果把每一个脱口秀演员比作一个文学人物,小奇的风格,就像是创作出讽刺小说《华威先生》的民国作家张天翼,或者俄国的果戈理。
小奇把“中专视角”讲得花样翻新
今年出彩的作品,除了延续往季,有不少与女性处境有关,还有一大共性,是它们都属于小镇经验与文学技巧的融合。
从小奇、高寒到粽子,脱口秀文学化的背后,还流淌着小镇青年的生命经验。小奇的中专故事、粽子讲芳芳的出走、高寒讲在学校被龙哥欺负,这些小镇县乡青年都不会陌生。
值得留心的是,今年在舞台上出彩的脱口秀演员,有一半以上都成长小镇县乡。比如小奇出生于辽宁省煤炭枯竭小城阜新,高寒来自鞍山市台安县永安村,粽子来自山西晋城,赵越来自陕西咸阳兴平,林简七来自辽宁抚顺,海宇来自四川省甘孜州道孚县,王越是四川达州人。
赵越温情讲述妈妈的段子,在无数“相亲相爱一家人”家庭群里传播。
如果在法国文学的叙事里,他们都属于外省青年,他们真正击中观众情绪、被广泛传播的文本不来自巴黎,而是他们的外省生活经验。
但这种生命经验本身还不足以出圈,在敏锐的观察角度和出色的节奏感、文本结构的加持下,小镇县乡经验才能破土而出,焕发出文学性。
正因如此,当孙嘻从编剧视角品鉴国产剧,讽刺许多流行剧是“披着大女主的外衣和帅哥谈恋爱”,而她开玩笑“要把大女主的标准打下来”时,观众赞叹的是她的敏锐和洞见。
步惊云对全职爸爸、容貌焦虑、“饭局帅哥”的谈论,同样令人捧腹又留有余味。她不做道德审判,不停留在表层叙事,她敢于说出大部分人觉得羞愧的真实内心活动,同时在角色转换、情境模拟中用玩笑点出女性在现实中的困境。
比如全职爸爸段子里,她使用角色转换叙事,观众就马上能联想到家庭主妇的处境。她在段子里说,有一天自己回到家,看到做菜的丈夫,她心疼丈夫,想帮忙,丈夫说“这些小事你别管了你在外面忙大事”,步惊云回道:“别这样说,你的事没有小事。”紧接着她补了一句:“给他感动的,但我其实心里也在想:满手葱姜蒜的味道,我还怎么碰你。”
步惊云十分善于通过转换角色身份,讲述女性处境。
高寒有一场脱口秀也是用玩笑讲痛的事。他用玩笑的口吻,讲少年时光里的灰暗往事。那些被霸凌、被不公对待的时刻,融入在一段看似云淡风轻的回忆里。他讲出来,要的不是和解,而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庆幸的是,现在的他比那些当初欺负自己的人要走得更远。
当高寒在舞台上将这个作品完成时,他知道,自己将不再回头,继续远行。他拒绝留在过去。
来源:商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