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广播喊着下一对号,我手里攥着户口本,手心里全是汗。

钢印落下去那一声,闷闷的,像是给后半辈子盖了个戳。

我接过红本本,还没细看,杨欣怡就从台阶下头迎上来,笑盈盈的。

“叔,您和我妈每月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存银行里利息薄得很。不如交给我打理,我每月固定给您二老安排生活费,保准比银行划算。”她话说得又甜又顺溜,像排练过似的。

杨文秀在旁边低下了头,手指搓着衣角。

我捏着手里的结婚证,指尖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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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福贵约我吃饭那天,我本来不想去。

一个人过日子,饭点最没意思。

煮一把挂面,卧个鸡蛋,倒点酱油拌一拌,对付一口就得了。

家里那张四方餐桌,我搬进来七年了,自己吃饭从来不上桌,就蹲在厨房吧台那儿,囫囵吃完拉倒。

老陈电话里嗓门大得要命:“德昌,出来坐坐!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我问是谁。他嘿嘿一笑:“来了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几分。

这老东西,从去年就开始张罗着给我找老伴。

说我一个月九千块退休金,房子又宽敞,一个人守着太可惜了。

他说得对,这房子确实空。

三室一厅,前妻走了三年了,我还住在这。

书房、卧室、客厅,每个房间都留着她的影子。

我连客厅的灯都懒得开,嫌亮。

晚上就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听个响儿罢了。

我换了件干净的灰夹克,出了门。

饭馆是老陈订的,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我到了以后,老陈已经坐在里头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拢得干干净净,别在耳后。

穿一件素色薄外套,领口整整齐齐的。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冲我点了点头:“徐大哥,我叫杨文秀。

声音不大,听着舒服,像是老熟人打招呼似的。

我在对面坐下。

老陈让服务员倒酒,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说杨文秀以前是市医院护士,退下来两年了。

老伴没了七八年,家里就一个闺女,已经成家立业了。

我心里头有数,这就是变着法儿的相亲。

我借着夹菜的动作,多看了她两眼。

她正低头喝汤,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不闪不避地笑了笑。

她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看着让人心里头安静。

我不由得也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

老陈喝了两杯白酒,话越说越多,从年轻时候当兵一直说到现在带孙子。

杨文秀话不多,只是偶尔接两句,每句都在点子上。

她问我在家平时干什么。

我说看看电视,星期天去公园下下棋,有时候一个人去河边遛遛弯。

她说:“一个人遛弯,走着走着就没意思了。”

我愣了一下:“是没啥意思。

她没再多说。

饭后老陈先走了,说要去接孙子放学。我送杨文秀走到公交站台。晚风凉飕飕的,她拢了拢外套领口,说:“你回去吧,车来了。”

我说:“看着你上车。”

她笑了笑。

公交车灯亮着,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车来了,她跨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朝我摆了摆手。

车开远了,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

我站在站台上,手心揣在兜里,心里头像是有一小块冰,被什么东西暖化了。

我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以后,屋里还是黑着的。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电视没开,也没开灯,屋子里黑沉沉一片。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问了自己一句:这样过日子,到底图个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梦里头模模糊糊的,有人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

我想叫她,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三天后,陈福贵又打电话来,问我啥想法。我故意说:“啥啥想法?

老陈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文秀这人是真好,你要是不乐意,我可介绍给别人了。

我说:“我啥时候说不乐意了。

话一出口,自己耳朵根都热了。老陈哈哈大笑:“行,那就处处,大方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嘴上说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挂了电话,翻出老陈之前推给我的号码,看了半晌,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过去说啥?

说那顿饭挺好的?

那不是废话嘛。

后来还是她先打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快死的绿萝。去年养到现在的,一直黄叶子,我也不会养,死马当活马医。手机响了,我接起来。

那头是她的声音,带着点笑:“徐大哥,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不?公园里头花开了。”

我蹲那儿,膝盖有点酸。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窗台缓了一下,才说:“行,我这就出门。”

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头,发现自己穿了件皱巴巴的旧T恤。

赶紧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摸了摸下巴,胡子有点扎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刮,怕让她等久了。

出门之前,我又回头照了一眼镜子,头发翘了一撮,用手扒拉了两下。

到了公园,她已经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底下了。

远远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那天太阳挺好,秋天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不晒人。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年轻些。

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两圈,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游过,留下一道道水痕。

她指着湖边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说:“这花开得真好。”

我顺着看过去,花是不错,粉粉白白的。我说:“是挺好。”

她笑了笑,没再接话。

风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掉,就那么走着。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

像是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出口。

后来她跟我说了她家的事。

说她自己带着女儿过了八年,女儿前几年嫁了人,家里就剩她一个。

说退休以后,家里头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不诉苦,也不卖惨,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提了一嘴。

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提,让我心里头酸了一下。

我也说了自家的事。

说老伴走了三年了,骨灰埋在城郊公墓,每到清明和忌日,我都自己去,坐一个钟头公交,带一束白菊花。

她听着,轻轻说了句:“一个人去,路上也不方便吧。”

我说:“习惯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假。

02

那之后,我们俩隔三差五见一面。

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一起吃个饭。

她炖了汤,会装在保温桶里带出来给我尝。

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一人一个碗盖,就着秋风喝汤。

那段时间我吃饭规律了不少。

她总是换着花样做,冬瓜排骨汤,莲藕老鸭汤,番茄牛腩……每一回我都喝得干干净净。

有一回我送她回家,到了楼下,她站定,看着我说:“老徐,我闺女知道我跟你见面的事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顿了顿:“她不太高兴。她怕我被人骗。”我笑了笑:“我一个穷老头,有什么好骗的?”话是这么说的,但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摇摇头:“她就是担心我。我前几年被人骗过一笔钱,她从那以后就特别紧张。”我问:“怎么回事?”她沉默了一下,说:“有个推销保健品的,嘴皮子利索,说得天花乱坠。我那时候糊涂,买了好几万块的。后来人家卷款跑了,钱也没追回来。”

我叹了口气:“好几万呢,不小数目。”

她说:“是。从那以后,欣怡就管我管得紧。我做什么她都要过问。”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轻了些:“她怕我再遇上骗子。”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骗子,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像在辩解。我只好说:“我明白。你让她放心。”

她没有再接话。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上去了。你早点回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之前那盏楼道灯坏了好几个月了,她摸黑上楼,脚步慢而稳。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了灯,才转身走了。

那之后有几天,她没来电话。

我也没有主动去打。

不是不想她,是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

她闺女怕她被骗,那她是咋想的?

她要是也这么想,那这段关系还有什么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

第四天,我坐不住了。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这两天降温,你注意添衣服。”

发完就后悔了。这把年纪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手机攥在手里,等了一下午,她没回。到了傍晚,我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汤还有吗?”

这回她回得倒快:“有。来不来喝?”

我二话没说,换鞋出门。

到她家,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一锅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看见我,笑着说:“先坐着,再炖一会儿就好。”我没坐下,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萝卜,一刀一刀,匀匀净净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像是在梦里见过。

汤端上来,我喝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说:“老徐,下个月领证吧。”

我筷子一顿:“你说啥?”

她说:“我说,下个月去领证。”她抬起头,眼里头很平静,“我老大不小了,不想再等来等去了。你是个实在人,我心里头有数。”

我放下筷子,喉头有点发紧:“你闺女那边……说好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大人了,我的日子我自己做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里头的意思。我没再问下去。我点了点头,说:“好,下个月。”

领证头一天晚上,我把前妻的照片从衣柜最底层翻了出来。

照片上的她,笑着,还是四十来岁的样子。

我擦了一遍又一遍,看着看着,眼睛有点发酸。

我替把照片摆回柜子里,轻声说:“秀兰,我要再婚了。这人挺好的,你放心。”说完,我把照片压到箱底,合上箱子,推回衣柜深处。

夜里我翻来覆去,一直到下半夜才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心里头又空又满,说不上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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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是个周二。

天阴着,天气预报说有寒潮。

我出门前站在镜子前头看了又看,新买的深色夹克,领子翻好。

头发刚剪过,精神还算可以。

儿子站在门口送我,他媳妇也来了,抱着孩子站在后头。

徐志刚没多说什么,就叮嘱了一句:“爸,有事打电话。”

我说:“能有啥事。”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忍不住:“爸,我妈留下的那笔存款,你可别动。”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下楼,进了地铁,风从站台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想着他那句话,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是在担心我,我明白。

但那份担心里头,掺着别的东西。

他也怕,怕我老了老了,自己找个糊涂。

民政局门口,杨文秀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显得格外精神。

她看见我,笑了笑。

我快步走上前去,说:“等久了吧?”

她说:“刚到。”门口那人来人往的,她站姿笔直,手里拿着户口本。我看着她,心里头踏实下来了。什么存款,什么退休金,都让它们滚蛋吧。

我走到她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袖子:“走吧,进去吧。”

手续办得比我想象的快。

填表,签字,按手印,拍照。

钢印落下来那一声闷响,像是给日子盖了个章。

出了办事大厅,领到结婚证,她低头看着那本红红的证书,手指轻轻摸着封皮,没说话。

我也低头看了一遍。

我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纸面上还带着点余温。

我把它仔细收进内兜里,贴着胸口的毛衣。

我们并肩走出民政局大门。

外头风还是冷的,但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露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一点薄薄的暖意。

我正想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妈。”

我抬头。

台阶下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

她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热热地叫了我一声:“叔。”是杨欣怡。

我心里头闪过一丝意外,她怎么来了?

我们没有通知她。

杨文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欣怡,你怎么来了?

“您今天领证,我能不来嘛。”杨欣怡笑着挽住她妈的胳膊,看着我,“叔,恭喜您啊。以后我妈就靠您了。”话说得漂亮,但她的眼睛里头,我看到了打量,像在掂量什么似的。

她笑盈盈地说:“中午我请客,给您二老庆祝一下。”我没法推辞,点了点头。

那顿饭她订了个包间,菜点了一桌子,很丰盛。

杨欣怡很热情,给我倒茶夹菜,问我家里的情况,说我看起来身体好,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我笑着应和,但心里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太热情了,热情得超出我的预期。

这不像是一个不太赞成母亲再婚的女儿会有的态度。

杨文秀坐在旁边,话不多,低头夹菜,偶尔抬头笑一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吃了一半,杨欣怡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端起了茶杯:“叔,既然您跟我妈领了证,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就有啥说啥了。”

她笑了一下,“您和我妈的退休金加起来每个月一万多吧?放在银行里,利息也薄得很。正好我做财务的,懂一些理财的门道。不如把您二老的退休金交给我,我帮你们打理,按月给您固定生活费,保准比放银行划算。”

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抬头看杨欣怡,她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杨文秀的头低了下去,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升着。

我笑了笑:“再说吧,刚领证,好多事还没理清楚呢。”

杨欣怡没再追问,笑着举杯:“那行,叔您考虑考虑。不着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上,指甲油有点剥离,颜色很艳。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跟她妈飞快地碰了一下。

只有一瞬。

但我看得分明。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杨文秀几乎没怎么开口。

回程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楚。

我一边开车一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问:“你闺女以前也这样?”她半晌没说话。

快到我家楼下时,她才轻声说了句:“老徐,有些事,我以后慢慢跟你说。”

我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04

婚后头一个月,日子是甜的。

她在家里有了自己的拖鞋,厨房里多了她习惯用的那口砂锅,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我的衣服就挂在边上。

每天早上她起来煮粥,小米粥配咸鸭蛋,偶尔煎个鸡蛋饼。

我起床洗漱完,粥已经端上桌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偶尔伸手把我碗旁边的筷子摆正。

中午她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跟我商量晚上吃什么。

有时候我不想去遛弯了,她就拉着我出去走,说吃完饭不动一动,积食。

我这个年纪,原本想着日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过上有人做饭、有人等门的日子。那阵子我心里头像泡在温水里,说不上多热乎,但舒坦。

可这日子没过多久。

杨欣怡来得比我想象中勤快。

头两周还算正常,隔三差五来吃顿饭,带点水果点心,嘴也甜,进门就喊“爸”,喊得我别扭了一阵子。

她喊我“爸”的时候,杨文秀总是紧张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知道她在意。

也就应着,觉得孩子们高兴就好。

第三周开始,杨欣怡的话题就绕不开“钱”了。

今天说天气冷了,她妈膝盖不好,想带她去省城看个专家号,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去,她笑着说不用,她自己请假带妈妈去就行,只是挂号费专家费贵。

我说该花就花。

临走我给杨文秀拿了两千块。

第二天杨文秀回来说,检查做了,没问题,医生让注意保暖。

第二天晚上,杨欣怡又来电话了,是她丈夫的车子要去年检,还差一点钱周转,问我借三千,说下个月就还。

我二话没说给她转了过去。

杨文秀站在我旁边,看着我选“转账”那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月后,钱没还。人也再没提过。

我心里头不太舒坦,但没去追问。

那时候还想着,一家人,刚结婚,先处着再说。

可我没想到,这竟是开了个头。

杨欣怡开始隔三差五地有“难处”。

先是她妈体检那笔钱报不了销,后是她孩子的幼儿园要交一个什么费用,再后来是她婆婆住院要垫付。

每次数目不大,三千五千的,但架不住频繁。

每次她开口的时候,都有一个共同的理由:为了她妈。

杨文秀夹在中间,每次都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但从来不说让她闺女别来要钱的话。

老实说,杨文秀待我是真好。

可她那闺女,让我有些心寒,这还没把她怎么样呢,就已经把我当提款机了。

我儿子徐志刚知道这事以后,脸拉了下来:“爸,我说过吧?钱是你的底气,别稀里糊涂让人哄了去。”

我说:“你杨姨不是那种人。”

他看了我半天:“她自己是不是那种人不重要,她闺女呢?”

这句话戳到了心窝子上。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文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但我总觉得她也没睡。

第二天我起了个早,趁她去买菜,我翻了一下床头柜里存折。

翻开一页,上面的数字让我心里头一咯噔,少了五万。

上个月还在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没跟我说一声,取了五万块。

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积蓄。

我坐下来,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我不敢问她,怕一问,这个家就碎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还像平常一样跟我说话,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公园下了几盘棋。

她没再问下去,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我应了一声好,低头扒饭。

夜里,我还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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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

我想把定期存折上的钱转个户头,留着备用的。

我前脚刚进门,就看见了杨欣怡。

她站在ATM机前面的角落里,背对着我,似乎在和人通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戴着助听器,耳朵比一般人尖。

她说:“不行了,我这真腾不出钱了。我妈那边我尽量想办法……冯浩然,你到底欠了多少?人家都找上门了!你让我怎么办?”她听起来在哭,声音里满是压抑的颤抖。

我愣住了。

那是她丈夫的名字,冯浩然。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忽然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了一句:“你别管我怎么弄钱,反正不会牵连到你。”

我站在不远处的立柱旁边,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我没有走过去。

她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转身快步走出了银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了存折上那五万块。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这条走廊里,被彻底打通了。

那些三千五千,转账时的爽快,她妈脸上为难的表情,全对上了。

原来她不是在“周转”,是在填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我回到家,杨文秀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我进门,抬起头来:“回来啦?今晚吃芹菜炒肉丝。”她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温和。

我看着她的脸,站了一会儿,问:“文秀,上个月我存折上少了五万块。”

她摘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

那根芹菜被她攥在手里,掐出一个弯。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芹菜,声音有点轻:“我取出来,给欣怡了。”

我闭上了眼睛:“你是不是该先跟我说一声?”

她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说:“那你明知道我会不同意,还是要给她?”

她没有再说话。

手里的那根芹菜叶,被她一片一片地掐下来,堆在案板上。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尽量平静地说:“文秀,你闺女有问题。她是不是有个很大的窟窿要填?你跟我说实话。”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多少?”

“具体多少,她也没跟我说。我只知道她那口子生意垮了,欠了不少外债。她怕你知道了,连我也防着。”她声音抖了一下,“老徐,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半晌没说话。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响。

她没去关火,我也没动。

那壶开水就这样一直烧着,烧得整个屋子都是水汽,像雾一样遮住了视线。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没有吵架,也没有摔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的。

我睡在书房的沙发上,半夜里听到她房间的门开了一下,又轻轻地关上了。

那一夜,我算是彻底睡不着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跟她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下去。

这晚我不知道怎么熬过去的。

天一亮,我就打了电话给儿子:“志刚,你晚上有空吗?爸过去住几天。”

儿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爸,我七点回去。”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衣服。

杨文秀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拉上拉杆箱的拉链。

她没问我要去哪,也没拦。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难受:“老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瞒着你是我的错,我那闺女是她自己的命,做娘的,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我做不到。”

我握着门把手,回过头去看她。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有解下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轻响。

我走在楼道里,听见屋里那锅水,又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了。

06

我在儿子家住了三天。

儿子家是两室一厅,小孙子才三岁,满地跑。

徐志刚把他书房让了出来:“爸,您住这屋,委屈是委屈点,比我一个人住着强。”我没说话。

他媳妇给我换了新的床单被罩,铺得整整齐齐的,问我冷不冷,要不要加床被子。

我说不用。

晚饭的时候,徐志刚端着碗,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爸,你那退休金,还打算放她自己手里?

我筷子停下来:“我自己拿着呢。”

他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心里头的意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媳妇抱着孩子回屋了,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到我旁边。

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他先开口:“爸,我不是反对您找老伴,我是不想看着我妈留下的老本,还有你自己一个月九千块的退休金,都填了人家的窟窿。”他顿了顿,“人家那是填不上的坑。”

我夹着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掉在地上。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亮了三次。

都是杨文秀打来的。

我没有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我按了挂断,把手机关了机。

那一整夜,我都没有睡着。

第四天早上,我发现自己降压药忘带了。

没办法,得回去拿一趟。

我趁着上午她自己在家,应该还没出门,就打了个车回去。

走到家门口,我用钥匙开门,手刚碰到锁孔,就听见里头有声音,是杨欣怡的声音。

她哭了。

“妈!你现在把那房子卖了,让他住进去,你到底图什么?你要是病了你怎么办?你连个退路都没有!”

杨欣怡的声音又尖又颤,“妈,你醒醒吧。他凭什么住你卖房子换来的……”

杨文秀哽咽着打断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欣怡,你别说了。我做这个决定,我想过很多次。我就想跟你徐叔好好过日子,到他走的那天。”

我站在门外,手指攥着钥匙,指关节发白。

“你为了他,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你疯了妈!”

“我没疯。我自己的日子,自己担着。”

“那你把钱都花光了,他给你出了什么?他的退休金不也好好的吗?”

“他的钱是他的,我不图他的。”

杨欣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绝望:“妈,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你不管我了?”杨文秀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然后她说:“欣怡,妈管不了你了。妈快六十了,这辈子最后一点日子,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妈求你,别再来找我要钱了。”

屋里头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杨欣怡哭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响,门呼啦一下打开了。

我和她愣在那儿,面对面站着。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看到我,她愣住了。

那表情比看到鬼还要狼狈。

屋里头的杨文秀也回过头来,看到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像是汇款单又像是存单。

她怔怔地望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她,又看看站在门边的杨欣怡。

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一条一条的线索,终于串联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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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杨欣怡咬着嘴唇,从我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跑过楼道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地声声作响。

我站在门口,没有拦她。

也没有追。

我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走进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杨文秀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她不吭声,只是看着我,眼眶里积着薄薄一层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的手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树叶。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