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轻松的笑声包裹沉重的现实,这是我作为创作者,想要一直做下去的事。
作者|安济
审签|黑玉红
2023年底《年会不能停!》上映,编剧、导演董润年用一场荒诞年会,为千万打工人提供了一个情绪释放的出口。彼时,故事里的矛盾在于职场规则的错位冲突,人物的挣扎更多因为外部环境的挤压。
时隔两年《年会不能停!2》跳出原有框架,抛出“无限流”这一极具实验性的叙事设定,用包裹了奇幻外壳的职场故事,再度剖开当代打工人的精神困境。
张若昀饰演的刘奔,初入职场、功劳被抢,有着“要升职、要打破职场不公”的强烈愿望,在一次次重来中摸清规则、黑化上位,但内心却得不到安宁。白客饰演的马杰,抱着“赚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的目的,事事退让、苟活,却忽略了亲人真正需要的陪伴。他们反复闯关、反复受挫,靠着“无限流”去完成职场升级,但似乎没有尽头,像是被困在里面。
电影热映期间,《博客天下》作者对话《年会不能停!2》编剧、导演董润年,跟他聊了聊这次的创作故事。他觉得,可以用“执念”来理解整部影片的时间循环。刘奔一心向上突围,马杰为家庭隐忍妥协,影片里两个主角的故事线,本质上显示的是两个被各自放不下的东西牢牢捆绑的普通人。
角色困于各自的执念,而深耕职场喜剧十年的董润年也有着自己的执念。他认定笑声是消解生活重压最好的解药,哪怕职场故事的底色是残酷又悲凉的,也要用喜剧包裹现实的心酸,拍出普通人的挣扎与柔软,这是作为创作者的坚持。
《博客天下》作者曾在电影《年会不能停!》上映和剧集《不讨好的勇气》播出期间两次与他对话。职场一直是董润年观察社会的直接切口,从2017年至今,他和创作团队持续走访各行各业的上班族,捕捉和观察近十年的职场变化,并将这些融入作品当中。
从他的分享中,我们不仅能感受到职场的变化,更能感受到一种时代的变化。就像他给我们讲的这个小故事,《年会不能停!2》之所以赶在暑期档而不是年底的跨年档,是因为在电影的整个制作过程中,经历了AI带来的巨大变化,电影内容必须随之调整。如果说裁员常态化、上升通道收窄等问题还是属于普通打工人的困境,那么AI重构的则不仅是职场,而是这个世界。
以下是董润年的讲述。
2024年三、四月份,我们正式推进《年会不能停!2》(以下简称《年会2》)的剧本创作。当时同时构思了好几个故事方向,无限流是其中最大胆、最“放飞”的一条。这个灵感不是凭空而来,是我们持续多年采访职场人的真实感受。
早在《年会不能停!》(以下简称《年会1》)上映前,我和团队就明显察觉到大众心态的分水岭。
2017年、2018年采访年轻人,他们大多踌躇满志,相信努力就能晋升。大家聊裁员有点羞耻,会下意识反思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2020年以后,大厂裁员变成常态,大家慢慢明白,失业和个人努力没有必然关系。2023年至今,年轻人的上升通道肉眼可见地收窄,很多人觉得自己只是企业的“回血包”。即便努力,升职这件事也不再被大家相信。创业的人也变少了,试错成本持续走高,没人敢轻易折腾。
更多人跟我说,自己的生活陷入了一种看不见的循环。每天相同的通勤路线、重复的报表和PPT,连外卖翻来覆去都只有几样可选,刷短视频也被算法困在信息茧房里,日复一日没有变化,常常分不清今天是周几。
大家既觉得这个循环很无聊、苦闷,又不敢也不知道怎么跳出循环。不光是年轻上班族,我和退休父母聊天,他们对于生活也有这种感受。深挖这种情绪的内核,不只是生活单调,本质是所有人都在怀疑自身的工作、人生的价值,每天重复劳作,却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感受深深触动了我。我们就想,如果把这种精神上的循环具象化,变成看得见、走不出去的时间轮回,会是什么故事?这就是无限流设定最初的由来。
很多观众也在讨论,无限流是不是脱离现实主义。在我看来,现实主义从来不分形式,只看内核与人物逻辑。影片除“可以循环重来”这一设定外,所有的职场乱象、人物困境、上下级博弈全部来自真实采访的素材。
现实里普通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次妥协、一次失误就要承担全部代价。我想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给普通人一个“外挂”,拥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拥有无限试错的权利,他们能不能在职场里通关?电影里的循环更像一个放大镜,刘奔和马杰通过一次又一次闯关,才能一层层揭开职场里所有不公平、荒诞的规则。
整个循环体系,在剧本阶段就完全敲定,像玩游戏一样,没有中途存档,失败就要从头再来。这也对应了现实里人生没有存档的本质。
《年会2》剧本最大的难点不是无限流的逻辑自洽,而是喜剧笑点和悲伤底色的平衡。这个故事内核其实非常残酷,如果没有循环的轮回,两位主角在现实里可能走不到中层,大概率早早地被职场规则碾碎。
我们既要设计密集的笑点,又不能削弱底层的无力感。像引发全场大笑的补课堵领导和连环扇巴掌两场戏,都要反复打磨台词和场景调度,注意演员表演细节,拍摄时反复调整动作节奏,既要把喜剧效果拉满,又不能冲淡职场人背后的憋屈。
片中“三味蒸伙”早餐店是整个循环的核心隐喻。它是“三昧真火”的谐音梗,太上老君炼丹炉的意象,就是职场本身。所有人都在熔炉里被反复锤炼,有人淬炼出坚守本心的金身,有人最后被磨成供他人利用的丹药。两种结局都对应着打工人的选择。
不过,电影中其实设计的是双线独立循环的开放式结局。马杰完成内心和解后选择跳出轮回,但刘奔的执念并未完全消解,如果他也选择辞职,两人会再次回到包子铺吗?彩蛋部分Kathy踏入循环,也是留给观众的思考,如果看清所有职场伤害后拥有重来的机会,职场女性又会走出怎样的道路,这一点我们没有给出答案。
我从2017年萌生做职场喜剧的想法,到现在将近十年。这十年间,上班族的心态、职场结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也是《年会1》和《年会2》表达重心完全不同的根本原因。
《年会1》上映时,打工人最大的痛点还是功劳被窃取、实干者不被看见,大家需要一场年会完成情绪宣泄。电影聚焦众和集团总部,标准件厂钳工胡建林阴差阳错被调到集团总部,闯入大厂,用朴素工厂逻辑对抗精致官僚体系,整体故事带有一丝温柔的希望,即使有不公,依旧存在抱团突围的可能。
但到《年会2》,我们刻意拓宽故事边界,不再只聚焦一、二线城市互联网大厂,而是把“主战场”放在综合集团的传统产业分公司。这里的职场环境更贴近大企业的分公司、地方中小企业等,是绝大多数普通人真实的上班环境。
同时,我们深化了不同层级人物的内心刻画。《年会1》对中层、高层心理着墨较少,《年会2》专门塑造Bob(田雨饰)、Raymond(王耀庆饰)、Ted(钟汉良饰)这类中层或者领导的角色,站在他们的视角解释不作为、唯上主义的根源。每个层级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底层看到的敷衍和躺平,其实是上层自保的生存手段。
人物弧光的变化,也能体现时代情绪的差异。第一部结尾,马杰在年会上勇敢发声,看似完成自我释放,但他谨小慎微的性格没有变,这是非常真实的人性逻辑。所以,《年会2》他依然是凡事“苟住”的心态。有句话是“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他是“一次出头换来终身妥协”。
年会出风头之后,马杰直接变成行业皆知的“出头鸟”,跳槽无门。“靠山”董事长病休,失去庇护后他在集团内部处处被针对。这也是无数现实里敢于发声者的共同遭遇。白客的表演比第一部更细腻,全靠细微的眼神、肢体传递压抑的疲惫,完全贴合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普通打工人形象。
新增的两位核心角色,对应当下不同类型的职场人士。
刘奔直率热血,怀揣纯粹理想主义,不懂也不屑职场潜规则,像是一部分00后职场新人的缩影。张若昀身上的少年感很适合,他演的《庆余年》中的范闲和《警察荣誉》中的李大为身上都有类似的少年感与执拗劲儿。他能演出一腔赤诚却处处碰壁的状态。
Kathy身上有对职场女性困境和现实难题的刻画。她勤恳不争却持续被排挤,能力出众却因性别被“造黄谣”,明明非常优秀却不被提拔。她在内心信念崩塌后彻底觉醒,撕开职场对女性隐形的双重标准。高叶在《理想之城》里的职业形象,让我确定她能演出这个外表隐忍、内心煎熬、最终彻底蜕变的角色。
这次我依然合作了很多来自脱口秀、Sketch领域的喜剧演员。从2020年起我就持续接触这群喜剧创作者,他们用自身经历拆解生活的荒诞,目的就是为了让观众笑出来。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对喜剧纯粹的热爱。
像童漠男,在他参加脱口秀节目之前我们就相识了。《年会1》的时候,他面对电影镜头还不太适应,这次已经挺自如了。那段扇耳光的戏份拍摄难度极大,他和白客反复演练动作力度、镜头角度,一整天拍摄完,胳膊都是酸胀的。他们都是努力地燃烧自己,希望能给哪怕是很小的角色增添一些光芒的人。
其实,职场题材不是“赛道”,而是我观察社会最直观的切口。上班是中国人最主流的生活方式,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和职场绑定。人与人的利益纠葛、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全部浓缩在办公室里,有太多值得书写的内容。
“年会”系列是“用职场讲职场”的创作,其实挺难的,相当于“正面进攻”。所以我们不得不在原有的基础上,去跟别的类型嫁接。因为职场本身不是一个类型,喜剧本身也不是一个特定类型,喜剧是个大的范畴。那我们就一定得想办法,比如第一部用了“钦差大臣”这种阴错阳差的喜剧结构,第二部我们用“无限流”这样一个高概念的结构,总得努力给它找到结构和载体。
找这个载体的过程,就是大胆的纯实验过程。因为观众时刻在变化,这个世界也时刻在变化。《年会2》之所以赶在暑期档上映而不是年底,就跟AI对职场和生活的改变太快、太多有关。
我们在写剧本和拍摄时,AI虽然已经有了,但还未全面普及,可到了剪辑阶段已经迎来AI大爆发,很多东西已经过时。为了更贴合现实,我们进行了紧急补拍,修改了相关剧情。比如,Michael(李晨饰)上任后去中层化,是为了降本增效、加强扁平化管理,这一点是我们跟职场顾问在探讨AI时代未来企业发展趋势时,得到的一个推演结论。
未来如果再做职场题材作品,我也可能会考虑各种各样的形式。职场话题本质上是在讲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这一点可能不仅能在职场里讲述,在别的题材里呈现或许更方便,这些是我在之后的创作过程中会去好好探索的。
毕竟,一部影片也许无法改写职场规则,但我希望影片能呈现一些问题,当你能笑着嘲讽那些职场糟心事的时候,内心的恐惧与内耗就会减轻一分。
喜剧的方式,是我的最爱,或者说我的本能。因为我始终相信,笑这件事,是普通人对抗孤独、消解压力最好的武器。独自刷短视频和几百人在影院共同大笑是完全两种感受,线下集体观影创造的情绪共鸣无可替代,所有人在两小时内卸下枷锁,暂时脱离现实的压抑,这是我拍喜剧的初心。
这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也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所有群居动物都是这样的,发生危险的时候,幼崽会被成年的动物围成一圈保护在里面,我觉得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是这种感受,被我们的群体围着保护在里面,而不是一个人面对生活的枪林弹雨、面对所有“他人即地狱”的糟糕体验。这也是我对电影、对喜剧的一个执念吧。
即便故事底色悲凉,也不愿意彻底走向绝望,吐槽背后依旧藏着对更好职场、更好生活的期待。职场生态在迭代,观众的情绪一直在变,时代一直在变,但持续观察普通人的生存状态,用轻松的笑声包裹沉重的现实,这是我作为创作者,想要一直做下去的事。
本内容转自《博客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