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推开那扇门，我们在故居探寻什么？
一座城的风骨，由一方水土、一代先贤铸就。
西风东渐之际，滨海香山开风气之先，孕育了容闳、唐绍仪、苏兆征、容国团等一代代名人。他们从珠海启程，躬身求索、奔赴家国，在近代史册留下熠熠生辉的香山担当。
岁月流转，我们循迹寻访散落街巷的名人故居。推开百年院门，静默老屋与旧物，让遥远的历史变得温热可触。每一次踏访，都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珠海市委宣传部、南方报业联合发起，珠海高新区支持的“又是故人来——走近珠海历史名人故居”活动正式启幕。以故居溯源、以故事传魂，立体再现先贤风骨，让百年城市精神再度“在场”、照亮当下。
回望来路，方知去处。让我们于砖瓦流年之间，品读珠海文脉，庚续家国情怀。
走出淇澳岛的那艘船
淇澳岛本是一座
面积不足24平方公里的小岛，
但它所承载的故事却名闻遐迩。
既来珠海，淇澳总是让人向往，
不仅因岛上拥有
珠三角最大红树林湿地，
更因一条长街和一位故人……
从珠海市区到淇澳岛，隔着一弯碧波荡漾的金星门水道。车过淇澳大桥，行不多远，但见白石街，似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牌坊上书：“淇澳未沦亡，拔剑请缨同杀敌；英军寻死路，丢盔弃甲败兵逃。”今人站在这楹联下重读一遍，仍觉一股热气从胸口奔涌而来。
▲珠海发布 陈佳哲/摄
这条街的461号，是一间清朝道光年间兴建的单层青砖灰瓦平房，一进三间，带一方院落。漫行在白石街上，记者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它的瓦顶和窗户，而思绪却在悠远的过去与当下之间遨游。
一个多世纪前，苏兆征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他人生的前18年。苏家祖孙三代、一家九口曾挤居于此。现如今，院门石街仍存一口古井，叮咚入耳，似召唤着什么。
1903年，未及弱冠的苏兆征从这里启程。
那艘走出淇澳岛的船，载着他开往香港——从此，他踏上新的人生航程。
▲苏兆征。来源于珠海市人民政府网站
在往后波澜壮阔的日子里，他的身份几经更迭：漂泊欧美的海员、追随孙中山先生的革命者、十万海员的组织者、中国共产党早期重要领导人之一……众多身份叠加在一起，让人急切地想知道——那张照片里白净清瘦的面孔，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后来的模样？
记者轻轻叩开那扇木门，想找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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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启蒙
淇澳岛，一座英雄之岛。它雄踞珠江口外，是海上交通的重要节点。1833年10月13日，欧美鸦片贩子武装进犯，淇澳岛村民以土炮、铜炮还击，迫使对方竖白旗投降。击退侵略者后，村民用赔款铺筑了这条有名的白石街。沿着白石街往里走，拐进一条窄巷，一栋坐东南向西北的青砖灰瓦平房，矮矮地嵌在街边。
院门是木制的，记者伸手去推，想象100多年前苏兆征也曾听到的这声“咿呀”声。我们总说“历史”，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具体，具体到一声门响，100多年没有变过。
此时此刻，珠海淇澳岛白石街461号，屋内陈设极简。青砖土木结构平房，两间正房，并有一间小厨房和一间偏房。走进细看，墙上挂着几幅照片，仿佛在传达着岁月的故事。灯盏、瓷碟、铁茶壶等生活用品无不体现出这家人的简朴。
这里曾是苏兆征祖孙三代的寓所。1885年11月11日，苏家老二、乳名阿吉的苏兆征就在这间祖屋里降生。其父苏厚荣租地耕种，母亲钟偶靠打草鞋、挖蚝换些零钱。
整座院子占地不过100多平方米，却是苏兆征童年的全部。他在这里踉踉跄跄着学会走路、学会说话，也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人间的疾苦。
凡是到过苏兆征故居的人，都对那道蚝壳墙印象深刻。那些蚝壳一列一列嵌在黄泥里，密密麻麻，粗粝得很，摸上去硌手，却又结结实实。
100多年过去，院子还在，蚝壳墙也还在。院门石街古井幽深，偶有水滴从苔痕间滑落，时光在滴答。
往苏兆征故居陈列馆里走，迎面而来是墙上悬挂的一张黑白旧照。照片里的苏兆征白净、清瘦，额前头发梳得整齐，眼神中透出坚毅，像个教书的先生。跟想象中振臂高呼的工运领袖完全是两副模样。
记者久久地在黑白照片前与他对望。一个问题慢慢浮上心头：他在这里度过了怎样的童年生活，海岛给予了他怎样的精神与品性？早期工人运动的先驱和杰出领袖如何从这里走出？
他自幼家境贫寒，父亲管教十分严格，经常叮嘱他“人穷志不短，一定要做老实人”。这句话几乎是苏兆征一生行走的注脚。
尚在童年时期的苏兆征担起了家庭的责任，下田务农、上山砍柴、出海捕鱼、替人放牧。直到10岁，仍不敢向父母开口要求上学，只能每每经过私塾，立在门外张望。是外祖母看穿了他的心思，将平日节省下的积蓄尽数拿出，才让他得以跨进私塾的门槛。
私塾先生王步千，是苏兆征进入知识世界的引路人。他是位思想开明的知识分子，在课堂上打破旧制，引入新知识、新思潮。苏兆征学习分外用功，尤其擅长珠算，课后回家常为家里、邻居打算盘计数，乐在其中。日后他在工运斗争中屡次掌管财政，可以说正得益于此。
这段私塾的生活与学习的经历，打开了童年苏兆征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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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革命者
倘若苏兆征沿着读书应试的路走下去，以他的聪颖，承袭启蒙老师的衣钵，执教乡里，未尝不是一条安稳的生路；又或者，依着他的算术天分，日后也有机会成长为一名数学家。
但时代的洪流改写了人生的选项——这些“可能”都未曾发生。很快，在私塾读书三年后，他就辍学在家务农。
顺着白石街漫行而下，抗英炮台遗址威风凛凛地出现在眼前，让人望而生畏。
▲珠海发布 陈佳哲/摄
苏兆征的少年时代，几乎每日都要从这里经过，常驻足凝望，听祖辈讲述当年以土炮击退欧美鸦片贩子的英雄故事。
1903年，大旱，粮食歉收，苏家生计无着。在那时的中国，苏兆征一家的困顿，是大时代的一个缩影。
为了谋生，18岁的苏兆征登上那艘驶出淇澳岛的船，从金星门水道启航，往东南方向的香港驶去。
苏兆征的故乡香山，向来是中西文明碰撞的前沿。百余年间，多少同乡从这里启程，往南洋、赴欧美，在商海中搏得家业。
苏兆征也走了出去，只是他即将走进的，是壮阔的革命洪流。
抵港后，初来乍到的他在外国轮船上做最底层的“侍仔”（即杂役）。在船上，他亲身经历了中国海员的悲惨待遇：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包揽所有脏活累活，也不过换得微薄的薪资。除了在经济上克扣盘剥，资本家更在人格上对中国海员实施侮辱贬损。
他在故乡以外的世界里感受到的，是落后的中国正处于国难深重的氛围之中；他在纵横四海的邮轮上亲眼看到的，是海员在层层盘剥下的悲惨生活。
童年的学习和阅读、祖辈的反抗事迹连同海员生活的经验，在苏兆征身上触发了朦胧觉醒之中的抗争意识。
1908年，苏兆征在香港外轮上接触到经常乘船奔走革命的孙中山，受其影响，加入中国同盟会，积极参加推翻清政府的革命活动。
23岁的苏兆征由此开启了他的革命人生。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苏兆征与其他海员一道，积极协助革命党人，为筹集革命经费、传递消息及运送军火物资等而奔波。
他在船舱与码头之间咀嚼过人间的冷暖，也在辛亥年的枪声中亲历了社会变革的浪潮。
但家乡，始终是他牵挂的地方。从抗英炮台遗址走进如今的淇澳民居，小巷与大路之中，百余年前低矮的青砖民楼有的已被夷平，有的被现代的高层农家小院取代，一派繁华街市的景象。
正是在这寻常人家的街巷里，曾经上演一幕惊心动魄的抗争。
▲珠海发布 陈佳哲/摄
1914年，苏兆征又一次踏上淇澳岛的土地，他找到当年的启蒙恩师王步千，又邀请了几名血气方刚的青年农民，在村中办起了“乡民自治会”，组织群众改革陈规陋俗、反抗地主豪绅盘剥等活动。不料却遭官府逮捕，师友或病死狱中，或惨遭杀害。
如今，记者已无从知晓苏兆征在狱中一年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但可以肯定的是，铁窗和枷锁反而使他精神更为强壮，意志更加坚韧不拔。这一次惨痛的经历，也埋下了他后来成为共产主义者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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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中淬炼
苏兆征故居陈列馆内，矗立着一座2.94米高的苏兆征铜像。他的目光坚毅，举起右手，仿佛在发表着激动人心的演讲。每个来到这里的人，似乎还能听得到他慷慨激昂的声音。
这姿态是熟悉的。可记者站在铜像面前，却总想起旧照里那个白净清瘦的青年。
陈列馆的展板上，静静陈列着那段岁月。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的消息很快在中国海员中传开。这是一场被李大钊称为“是世界革命的新纪元，是人类觉醒的新纪元”的革命。
苏兆征曾随船到过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等地，进一步了解十月革命胜利的经过情况，并有机会阅读新文化运动的书籍，学习马克思主义的革命理论。
他逐渐认识到革命的意义——“只有社会主义的革命，才能完成人类的彻底解放”。
那艘驶出淇澳岛的船，早已消失在伶仃洋的雾霭里。但船上的那个青年没有停下——他换过一艘又一艘船，走过一个又一个港口，也在一场又一场风暴中淬炼自己。
1921年3月，在苏兆征和林伟民等人的倡导下，中华海员工业联合总会在香港成立，这是中国海员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工会组织。成立后不久，海员总会三次向轮船资方提出增加工资等要求均被置之不理，饱受压迫的海员们于是毅然宣布举行罢工，由苏兆征等人起草了《罢工宣言》。很快，罢工人数增至10万以上，浪潮席卷整个香港，苏兆征的组织才华崭露头角，被选为罢工总办事处总务部主任，与港英当局及资方正面交锋。一个在外国轮船上做过最低等“侍仔”的人，坐上了谈判桌前，身后是十万海员的嘱托。他没有辜负海员们的厚望。56天后，香港海员大罢工以取得重大胜利而宣告结束。
在香港海员大罢工期间，中共广东支部发出《敬告罢工海员》传单，表示“竭其能力，为之后援”；党领导的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发动上海工人成立“香港海员后援会”，以多种形式支援罢工斗争。
在共同领导省港大罢工时，苏兆征与中国共产党创党时期的党员邓中夏并肩作战，与李森、林伟民等结下深厚情谊。
1924年，周恩来、陈延年等相继调到广东工作。同是香山人的林伟民郑重地把苏兆征推荐给党组织。他说：“苏兆征为人正直，诚实可靠，工作认真，一丝不苟，廉洁奉公，很有革命志气，是一位很好的同志，在海员中享有很高的威信。”
1925年春，在李大钊的介绍下，苏兆征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这是无悔的抉择。
五卅惨案爆发后，苏兆征与邓中夏、黄平、杨殷、杨匏安五人组成党团为指挥机关，在广州和香港组织发动了规模宏大的省港大罢工。
大革命失败后，全国陷入一片白色恐怖之中。苏兆征怀着革命必胜的信念，继续坚持斗争。他主持中华全国总工会发表《反抗压迫工人工会的宣言》，豪迈地宣称：“我们的革命战斗力决非压迫屠杀和改组我们工会的人所能消灭的！”
在党的六届一中全会上，苏兆征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常委，后来又担任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
1928年秋他在苏联患病，本应遵照医嘱留苏休养，但是他心系革命，放弃舒适的生活条件，毅然回国参加战斗。1929年初，他抱病从苏联回国，2月抵达上海，不久病情突然恶化。为了保守党的秘密，避免暴露同志们的地址，他坚持不让家人联系党组织，因此耽搁了病情，终至不治。
弥留之际，周恩来、李立三、邓小平、邓颖超闻讯赶来探望，时而陷入昏迷时而稍有苏醒的苏兆征喃喃低语：“大家共同努力奋斗”“大家同心合力起来”“一致合作达到我们最后成功”。
历史凝固成一声重托。记者站在故居的铜像前，忽然觉得，他举起的那只手，正是对信仰的坚定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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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响
逝世后，苏兆征以“姚维常”的假名登记安葬在上海江湾公墓。“由工人出身而成为这样伟大领袖的，在东方仅此一人。”这是邓中夏在1929年著的《苏兆征同志传》中对他的评价。
苏兆征溘然长逝时，年仅44岁。记者站在蚝壳墙旁，反复咀嚼这个数字。
他没能看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甚至没能从容地留下几句属于自己的告别，只惦记着让同志们“同心合力”。
这事想来，既让人心头发烫，也让人心头发酸。一个海员，一辈子都在跟“合力”打交道。一条船要驶过风浪，靠的就是所有人往一处使劲。他大概是把革命也当成了一条船。而这条船的第一根缆绳，就系在故居这面蚝壳墙上——粗粝、硌手，却经得住海风100年地吹。
一个只活了44年的人，为什么留下了跨越近百年的回响？记者思考，人的价值原不是由生命的长度衡量，而是由投入其中的重量衡量。苏兆征把自己整个人投进了工人运动里，像一块礁石沉入大海。水面之下，看不见了，但经他改变的水流至今仍在奔涌。
从苏兆征故居陈列馆出来，晒场上飘来虾酱的咸香味，那是他自幼闻惯的气息。贫苦出身的苏兆征，对这股味道再熟悉不过，它连着饥饿的童年，也连着父亲“人穷志不短”的叮咛。
省港大罢工期间，苏兆征被推举为罢工委员会委员长兼财政委员会委员长，经手的财产数以百万计，但他始终克己奉公，账目一丝不苟。
彼时，他与妻儿栖身广州榨粉街一间陋屋，妻子钟荣胜每隔数月便要返回淇澳村，背些咸鱼杂粮回来帮补家用。
那些日子里，虾酱的咸香味或许曾不止一次从苏兆征记忆深处泛起。儿时的困顿与眼下的清贫，隔了20余年，竟是一样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记者回头再望一眼淇澳岛。刺眼的光线下，岛的轮廓渐渐缩小。
18岁离开家乡的苏兆征，在那艘驶出淇澳岛航船的船尾，回头望了一眼渐渐缩成一线的岛影。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这一眼之后，余生便再难真正归来。
▲珠海发布 陈佳哲/摄
这个回望，某种意义上贯穿了他的一生。
革命者四海为家，故居于他们而言，更多是一处精神坐标，而非栖身港湾。
有研究者感叹，关于苏兆征的研究虽已积累不少，却大多停留在生平事迹的复述层面，真正走进他内心抉择深处的文章，反而不多。
这一趟寻访，说到底，是想在层层复述的外壳之下，看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站在私塾外，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一个在外国轮船上做最下等杂役的青年；一个带领数十万工人振臂高呼的领袖；一个弥留之际嘴里却反复念叨“大家同心合力”的病人……
蚝壳会斑驳，青砖会风化。但那份“为工人阶级而奋斗，直到最后的一个呼吸”的赤诚，正如伶仃洋的潮汐，生生不息，永远激荡在每一个后来者心中。
1983年，为两年后纪念苏兆征同志诞辰100周年，故居按原貌修缮，1985年首次对外开放。2011年，苏兆征故居陈列馆竣工，设计制作《从海员到工人运动的杰出领袖——共和国英烈苏兆征》陈列展览。如今，一批批党员干部、青年学生来到这里，用自己的方式走近他。
100多年了，那扇门一直开着，静候游子归来。
苏兆征故居档案
地址：珠海市唐家湾镇淇澳社区白石街461号
建成年代：清代
建筑格局：坐东南向西北，土木结构，青砖平房。一座两间，并有一偏房和一小厨房。屋前有院落、蚝壳矮墙、院门。
建筑面积：68平方米
占地面积：约100平方米
文物保护：1979年公布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1983年按原貌修缮，1985年首次对外开放。2010年实施故居文保工程，并在故居旁的民居增建陈列馆，设有苏兆征专题陈列，2011年6月对外免费开放。
本文指导专家：广东文史学会会长胡波、珠海市文物保护协会副会长罗玉芬
撰文：南方日报 蒋欣陈 林郁鸿
摄影：南方日报 钱文攀（已署名图片除外）
部分素材来源于珠海传媒集团
编辑/明敏
责任编辑/田海
三审/常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