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到地面,公园那排梧桐树底下,一个穿着灰布外套的老人,弯腰从垃圾桶里翻出两只空瓶子。

她动作很熟练,掏出来,甩了甩,塞进脚边的塑料袋里。

我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提着刚买的豆浆,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该转身走掉。

她抬头看见了我,愣住了,条件反射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笑了笑,说卫东啊,我活动活动筋骨。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没应,低着头,塑料袋在她手里攥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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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天气其实挺好的,不冷不热,公园里到处都是遛弯的老头老太太。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修剪过的味道,闻着挺舒服的。

可我的心情舒服不起来。

我原名叫孙卫东,今年四十六,在城东开一家五金店,店不大,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五六千块钱。日子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八年前,我可不是干这个的。那时候我有个机械厂,规模不大不小,手下养着二十几号工人。那时候我走路都带风,觉得自己挺能行的。

后来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欠了曾光启小贷公司的三十万。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不对劲,天天喝酒,脾气一点就炸,韩玉璎劝我一句,我能回她十句。

她撑了大半年,终于撑不下去了,提了离婚。

离婚那天,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韩玉璎走出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她说:“房子留给我和孩子,债务你拿走,咱俩两清了。”我说行。

然后她就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这八年,我没怎么见过她。也不想见。不是恨,是没脸。

我没想到,会在公园碰见岳母。

应该说是前岳母。

她叫韩桂芳,今年六十二了,以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好多年了。

早些年是白胖白胖的,烫着卷头发,爱穿花衣裳,笑起来嗓门很大。

可现在蹲在垃圾桶边上的这个女人,瘦了,头发也白了,那些卷全不见了,一绺一绺贴在耳边。

身上那件灰外套,袖口磨得起毛,看着怎么也得穿了七八年了。

我心里堵得慌。

韩桂芳见我不说话,又笑了笑:“卫东,你胖了。”我摸了摸后脑勺,苦笑了一下。

这些年是不怎么操心,能不长肉么。

我往她脚边那个塑料袋瞄了一眼,里面已经装了半袋子空瓶子,有的还带着没倒干净的饮料底子。

妈,您这是……

“锻炼身体,顺手捡几个。”她说得挺自然,可我听着更难受了。

我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就干巴巴问了一句:“玉璎还好么?”韩桂芳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了回来:“挺好的,挺好的。天宇也懂事,学习不用操心。”天宇是我儿子,今年十四了,读初二。

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他六岁那年,趴在幼儿园的栏杆上冲我摆手。

我说天宇,爸爸走了。

他问爸爸去哪儿。

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挣钱。

他说那你要早点回来啊。

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我想说妈你别捡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资格说这话。

离婚的时候房子给了她,我一分抚养费没掏过,这些年孩子的吃穿用度,全是韩玉璎一个人扛着。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脸站在这里,让她别捡瓶子。

韩桂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我,那眼神挺复杂的,像是想说啥,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就问了句:“你这几年过得好吧?”我说挺好的,开了个小店,饿不死。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然后她提着那袋瓶子,慢吞吞往公园门口走了。

走几步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别耽误正事儿。”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微微驼背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影子里,心里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

回到家,我坐在床头抽烟。

烟烧到手指头了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

我给妹妹孙娱打了个电话。

孙娱比我小四岁,在城西开了家文具店,平时跟我走动还算勤。

电话接通了,她听出是我,大概觉得稀奇,问了一句:“哥,今儿什么风啊。”我说我碰到韩桂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孙娱叹了口气:“哥,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这些年,玉璎姐过得不容易。”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孙娱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那三十万不是你的账么?离婚的时候你说你扛,结果你这八年挣的那些钱,全拿去给曾光启还利息了,可你那账到现在也没还清。”我愣住了。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每月给曾光启打两千块么?”我说对啊,那是我欠他的钱啊。

“哥,”孙娱的声音哑了,“那笔钱,曾光启根本没算在你的账上。他是拿着你的钱,去抵玉璎姐的账了。”我听糊涂了,说孙娱你把话说清楚。

孙娱哽咽了一下:“玉璎姐根本不知道你每个月往那边打钱。她以为你一分钱没出过。”

我脑袋嗡嗡响,手机都差点没拿住,扶着墙,感觉整个屋子都在转。

孙娱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些年,我每个月咬紧牙关塞给曾光启的那两千块,一分不少,全记在了韩玉璎的账上。

她不知情。

她一个人扛着三十万的本金和利滚利的利息,扛了八年,还以为我一个子儿都没出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韩桂芳蹲在垃圾桶边上的样子,想着韩玉璎一个人拉扯着儿子过日子的样子。

我得做点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店里,一整个上午心不在焉。

老张来买膨胀螺丝,我给他拿成了自攻钉,他拿手里端详了半天,对我说:“卫东,你今儿走神了啊。”我道歉,给他换了正确的型号,他摆摆手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脑子全是昨晚孙娱说的那些话。

韩玉璎不知道我一直在还钱。

曾光启把我的钱算在了她的账上。

也就是说,她欠的钱到现在都没少,反而因为利息滚利息,那三十万现在已经滚到了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她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块。

我算了一笔账,就算她不吃不喝,光靠那点死工资,还到下辈子也还不完。

她拿什么还?

她拿那套房子还。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不大,七十平,但位置好,附近就有学校,当时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现在能值个四五十万。

韩玉璎签的那份协议,说白了就是拿房子做抵押,用房子给那笔债兜底。

可我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房子已经抵押了,那曾光启为什么不直接把房子收了,还让韩玉璎拖了八年?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脑子里太乱了,理不出个头绪来。

中午,我去后街那家面馆吃饭。

面馆老板娘叫彭玉芳,跟我认识五六年了,一口一个孙老板。

我吃着面,她坐旁边择菜,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天:“孙老板,听说你儿子在二中读书?”我夹着面条的筷子顿了顿:“二中?”彭玉芳说:“对啊,那天我在学校门口摆摊,看见一个长得很像你的小伙,穿着校服,上面写着二中。”我心里不是滋味。

孙娱跟我说过,天宇在读初二。

但我从来没去学校看过他,连他长多高了、变样了没有,我都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面也吃不下了。

结了账,我骑着那辆破面包车,一路往二中方向开过去。

到了学校门口,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坐在车里等着。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校园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怕漏掉。

然后我看见了他。

孙天宇,十四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书包斜挎在肩膀上,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一些,瘦瘦的,眉眼间有三分像我,五分像她。

他一个人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台边上等车。

我注意到他校服袖口那儿开裂了一道口子,露着白线头,书包带子断了一截,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

十四岁的男孩子,哪儿有不爱面子的。

那件校服他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口都磨破边了。

我眼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在后视镜里抹了一把脸。

我孙卫东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厂子倒了欠债那会儿没哭过,离婚那会儿也没哭过。

可儿子校服上那道口子,让我的眼泪差点憋不住了。

他在站台边站了十来分钟,车来了,他上了车。

我目送那辆公交车开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把车打着火,往回开。

回到店里,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坐在黑暗里,掏出手机翻到前妻的号码。

那个号码我存了八年了,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电话,打通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三万九千五百块钱。

为什么取这个数?

我卡里的积蓄就这么多,算是倾尽所有了。

我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又去水果店买了一兜苹果,一兜橘子。

然后开着车,去了公园。

我特意挑了早上八点。

韩桂芳爱在这个点儿在公园遛弯。

果然,我在那排梧桐树底下看见了她。

她还穿着那件灰外套,不过今天没拎塑料袋,两只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

看见我,她明显愣了一下:“卫东,你怎么又来了。”我说妈,我来看看您。

韩桂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见我手里提着的水果和那个牛皮纸信封,脸色有点变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水果递过去,又想把信封塞她手里。

韩桂芳把手背到身后,说什么也不肯接:“不行不行,卫东,这我不能要。”我说妈,这不是给您的,是给天宇的,让他买点吃的穿的。

一说到孩子,韩桂芳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玉璎说了,不能收你的钱。”我说妈,天宇是我儿子。

韩桂芳沉默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头捏着牛皮纸的边缘,捏得很紧。

过了好久,她说:“卫东,这钱,怕是会出事。”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出了什么事。

韩桂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信封推回来,转身就要走。

我拉住她的胳膊,声音有点急:“妈,到底怎么回事?”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最终,她只说了八个字:“你回去问问玉璎吧。”然后她抱着那个信封,快步走了,步子有些踉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九月早上,太阳已经挺高了,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头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笔钱,要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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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到底还是拨通了前妻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很安静,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

我攥着手机,喉咙像堵了坨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我。”又是沉默。

过了几秒钟,韩玉璎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声音不算冷,但也不热,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温开水。

我噎了一下,想说钱收到了吧,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最后问:“天宇还好么?”韩玉璎说:“挺好的。”然后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着。

我能听见她那边有风的声音,似乎她正站在一个窗边,我甚至能想象她握着手机,微微皱着眉的样子,像八年前一样,什么都不肯多说。

我吸了口气,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天一夜的话:“玉璎,岳母说那笔钱会出事。到底出什么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看了屏幕一眼,还在通话中。

然后韩玉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卫东,曾光启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已确认我有清偿能力却故意拖延履行还款义务,要给房子贴封条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什么封条?

“房子抵押的那笔债。”韩玉璎说,“协议上写了,逾期本息超过一定数额,债权人有权处置抵押房产。”我说那笔债不是离婚以后算我的么?

韩玉璎没有立刻回答。

好一会儿,她说:“这个电话说不清,明天,我带着文件来找你。”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头,感觉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我算了算曾光启,当年确实欠他三十万。

但离婚时白纸黑字写着“债务由孙卫东个人承担”,跟他韩玉璎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把房子抵押给曾光启?

是不是那份所谓的“确认书”?

我心里一个激灵,浑身的血都往上涌。

我记得离婚那天,韩玉璎让我先走,说她自己回去。

她走出去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人拦住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拦住她的人,那个搂着她肩膀、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不正是曾光启么?

我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我当时要送她回去就好了,要拉着她一起走就好了。

她被人拦住签了一堆东西,我却浑然不知,还以为自己扛下了所有债务,就真的“所有”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店里收拾柜台,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来。

我抬头,看见韩玉璎站在门口。

八年没见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比离婚那会儿瘦了,眼角也有了细纹,但整个人还是很精神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就是嘴唇抿得很紧。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女,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拎着公文包,干事利落的职场打扮。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韩玉璎看了我一眼,走进来。

她开口说:“卫东,这是曹律师。”那位年轻女律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笑。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张打印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题上五个字:清偿催告函。

我愣住了。

“这是曾光启委托律师事务所发来的。”曹律师说,“孙先生,基于您前妻账户在两天前收到一笔大额款项,债权人认定她具备清偿能力而拒绝履行还款义务,故依法催告,要求其限期一次性清偿贷款本息共计六十二万四千元,逾期未清偿,将启动抵押房产处置程序。”我的手在抖。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最后那行加粗的字:本函送达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付清,否则将依法申请强制执行。

那六十二万四千这个数字,像根铁钉,直接钉进了我的眼珠里。

我抬头看韩玉璎。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嘴唇有些发白。

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那套房子,快没了。”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一切都是因为我在公园塞给韩桂芳的那三万九千五百块钱。

我以为我在做好事。

我以为我在还债、在补偿她们娘俩。

可这笔钱落进韩玉璎的账户,正好成了曾光启收回房子的理由。

是我。

是我亲手把那套房子,推进了火坑里。

04

曹律师走了,留下了一份复印件。

我跟韩玉璎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台旧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头上。

我嘴唇动了动,问了句:“那份协议到底怎么回事?”韩玉璎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大概是终于到了这一步,她深吸一口气:“离婚那天,我走出去,曾光启在门口拦住我。”果然是他。

韩玉璎说:“他说你欠他的那三十万,你根本还不上,厂子倒了,你连个工作都没有,让我签个确认书,证明那笔债务跟我无关,免得以后追到我头上。”

“我看了,第一页确实写的是那个意思,我就签了。”她顿了顿,嗓音哑了几分,像是那个字很烫嘴:“但我没想到,第二页是一份房屋抵押展期协议。那套房子,从那天起就不是完全属于我的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真想一拳砸在墙上。我声音发颤:“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韩玉璎抬头看着我,眼眶红通通的,“你那时候天天喝酒,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我跟你说,你除了打自己两拳,你能干什么?”

我想反驳,可张开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说得没错。

我那时候浑浑噩噩,连自己都看不见。

就算知道了这份协议,我能干什么?

还不是醉一场,醒过来继续醉。

韩玉璎别过头,看着店外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为,慢慢还,总能还完的。”我后来算了算那笔数。

三十万的本金,年息三十五,三年滚到五十四万,五年滚到七十多万。

中间她还了两万多块,连利息都不够填。

那套房子的价格七十平,顶天也就值个五十来万。

曾光启心里跟明镜似的,磨到最后房子铁定是他的。

我深吸一口气,问:“那份协议,你那里还有底吗?”韩玉璎点了点头:“有,当时复印了一份,一直锁在我妈家柜子里。”我立刻说:“你把它找出来。等我去找曾光启,当面跟他掰扯清楚。”韩玉璎看着我,好像在犹豫什么。

我叹了口气:“你不用管了,这事的根子在我身上。那债是我欠的,他怎么能把房子收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背影挺瘦的,那件深灰色外套搭在肩上,看着空荡荡的。

我心里酸得厉害,又生出一股火气来。

当天下午,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直奔曾光启的公司。

曾光启的小贷公司在城南一座写字楼的十二层,门面挺气派,全玻璃的隔断,前台还摆着一盆发财树。

我走进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姐站起来想拦我。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面走。

曾光启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开着。

他就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手腕子上一块金表在灯光底下晃眼。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很快脸上堆起笑来:“哟,卫东来了?坐坐坐,稀客啊。”

我没坐。

我把那份清偿催告函拍在他桌子上,说:“曾光启,你什么意思?”曾光启低头看了一眼,笑容也没了,往后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什么意思?你前妻欠我的钱,逾期不还,我按协议办事,有毛病?”我气得浑身发抖:“那笔债是我的,跟她没关系!”

“你跟她是夫妻,法律上可讲不清这笔账。”曾光启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又说:“再说了,这不是你们离婚之后才签的协议,是你们离婚之前签的。懂不懂?”

离婚之前签的?

韩玉璎说的是离婚那天签的。

“你去翻翻协议上的日期。”曾光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来,排在桌上,指了指最底下那个日期,“白纸黑字,日期在你们离婚前三天。这个时间点上,她是你妻子,她签的抵押协议有效,跟你离婚不离婚没关系。”

我低头一看,眼前一阵发黑。

那个日期,确实是韩玉璎签离婚协议的三天前。

可我明明记得,离婚前三天,韩玉璎根本没提过这件事。

而且那时候厂子倒了,我都乱成一锅粥了,哪还记得那些天她做了什么。

曾光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卫东,我跟你明说吧。你前妻拖了我八年,本息加一加快六十三万了。要么五天之内拿钱来,要么法院见。法院拍卖房子,你前妻和孩子搬出去,这账就算清了。”

他笑了笑,语气得意得很:“你想想,五天内,你能变出六十三万吗?”我站在原地,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六十三万。

我就是把五金店卖了、把面包车卖了、把老家那两间破瓦房卖了,也凑不齐六十三万。

曾光启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条掉进坑里的野狗。

他说:“卫东,不是我不讲情面。这年头,钱难挣,屎难吃,我能让我那帮兄弟吃不上饭?”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再说了,那套房子我惦记了这么多年,也该收件了。”

我猛地抬眼看他。

他脸上那种笑容,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种笑容带着稳操胜券的得意,像一只猫看着笼子里扑腾的老鼠。

我冲上去想揪他领子,胳膊刚伸出去,就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保安摁住了。

脸贴在冷冰冰的玻璃办公桌上,曾光启慢腾腾地走过来,低头看着我:“孙卫东啊孙卫东,你要是真有钱,早把那三十万还了,还用等到今天?”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朝保安挥了挥手:“送客。”我被两个保安架着拖出那扇玻璃门,一路拖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曾光启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金表晃得刺眼。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风一吹,脑子里嗡嗡响。我掏出手机,拨了妹妹孙娱的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嗓子哑了,说了句:“小娱,哥可能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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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孙娱赶到我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她穿着一件围裙,一看就是从文具店直接跑过来的,进门就嚷嚷:“哥,出什么事了?”我坐在柜台后面,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孙娱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没接。

她就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你先跟我说,到底怎么着了。”我抬起头,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曾光启说那两天内就要清账的时候,孙娱的脸色也变了。

“哥,那套房子没了,玉璎姐和天宇住哪儿?”她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我不知道。”孙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等等,你说你每个月还给他打两千块?”我点了点头。

孙娱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曾光启有没有给你开过收据,或者打过什么凭证?”我愣了一下:“他都是口头说的。”

孙娱站住了,回头看着我,表情复杂:“那这些年,你一共打给他多少钱?”我算了算,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八年,十九万二。

一笔一笔转过去的,银行流水里都有。

但这些钱全被曾光启算在了韩玉璎的账上,而韩玉璎根本不知情。

孙娱说:“哥,你这些转账记录还在不在?”我说在,手机银行里能查到。

孙娱的声音高了几分:“那这就是证据啊。曾光启收了你的钱,怎么能不抵你的账?他凭什么把那些钱记到玉璎姐头上?”

我心里一动,对啊。

我转给他的是还债的钱,他抵到别人头上,这是诈骗吧,还是侵占?

但我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韩玉璎签的那份协议是离婚前签的,时间线不对劲。

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哥,你去把银行流水打出来。”孙娱说,“我再去问问玉璎姐,那份协议底稿还在不在。”我点了点头:“她说在她妈那儿。”

那就好办。”孙娱拎起包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你那个旧手机,还留着么?”我一愣。

旧手机,那部用了好多年的旧智能手机,一直塞在抽屉里,早就没电了。

孙娱说:“前几年你不是跟我说过,有一次你跟曾光启喝酒,偷偷录了一段音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

当年厂子快倒闭的时候,有一回曾光启约我喝茶,说账的事儿,我起了个心眼,用手机偷偷录了音。

那顿茶喝了三个多小时,后来我喝多了,压根忘了这回事儿。

那部手机后来坏了,我就扔抽屉里一直没处理。

如果那段录音还在……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蹲到柜台底下,扒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通,终于摸到一个冰冷的硬壳。

我掏出来一看,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缠着。

已经两年多没开过机了。

我找来充电器,插上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重新亮起来,熟悉的开机动画。

我手都在抖。

开机以后,我划了划屏幕,找到通话记录、短信、相册,还有那个录音软件。

点开录音文件列表,里面有好几段,我翻了翻。

终于,在一个标注着“2016年10月12日”的录音文件上,我的手指停了。

那天,就是曾光启约我喝茶的日子。

我按下播放键。

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服务员问喝什么茶,接着是曾光启的声音,他在说公司周转的事。

我快进了一段。

忽然,录音里曾光启的声音变了,变得懒洋洋的,像是喝多了酒:“那个韩玉璎啊,还真是个好糊弄的娘们,让她签她就签了。”我手指猛地收紧。

录音继续:“她以为签的是个确认书,哪知道第二页夹了什么。不过她也不亏,那房子到时候写上我的名字,她还能在里面住着,孩子也能上学,过几年再说嘛。”录音里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曾总,您这招高,真高。”然后是一阵笑声,那种得意的、油腻的笑声。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手机贴在耳边,一双耳朵从头到脚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他承认了。

那页协议是夹进去的。

这份录音就是铁证。

孙娱蹲在我面前,也听见了那段录音。

她抬头看我,眼眶也红了:“哥,这回,曾光启跑不了了吧。”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见一个人,又害怕见一个人,那就是韩玉璎。

06

第二天,我约韩玉璎在一家小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外套,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没点茶。

我坐下来,把旧手机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我,眼神带着疑惑。

“你听听。”我说。

她拿起手机,看了我一眼,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曾光启的声音响起来:“韩玉璎啊,还真是个好糊弄的娘们……她以为签的是个确认书,哪知道第二页夹了什么……”韩玉璎的手指僵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录音放完了,她也没有动。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我伸出手想搭在她手背上,手指刚碰到桌面,她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不早给我听这个?”她眼眶红得吓人,声音是颤的,但一滴泪都没落下来。

我跟她说,我也是前两天才翻出这部旧手机,之前一直坏了。

韩玉璎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说:“这份录音,够不够告他?”我点了点头:“我打听过了,能。”但她又说了一句让我的心沉下去的话:“就算能告他,那套房子的抵押权还在。曾光启拖着不执行,房子就解不了套。

我沉默了。

韩玉璎说:“他巴不得拖,拖一天,利息多一天。拖到最后,法院拍卖房子,他照样拿得到钱。”我这才明白,光有录音还不够。

必须找到那份协议本身的问题。

那份协议是伪造的,曾光启说日期在离婚前三天,但韩玉璎说她的签字是离婚那天签的。

如果协议上的日期是事后填上去的,或者那一页是后夹进去的,那么这份协议就是假的,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但问题是,怎么证明?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曹律师。

我给韩玉璎做了个手势,接了电话。

曹律师的声音很公式化:“孙先生,关于那份抵押协议,我需要跟您见个面,有几处细节需要核实。”我说好,约在哪儿。

她说:“就你们那家五金店吧,方便。”挂了电话,韩玉璎看我:“曹律师找你?”我点了点头:“她说协议有几处细节需要核实。”

韩玉璎沉默了一下:“那位曹律师……是曾光启的人。”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那你信她?”我想了想,说了实话:“不知道。但她主动打电话来,我觉得听听她要说什么,没坏处。”韩玉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搁在椅背上的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那录音,你传我一份。”我点了点头:“好。”她推门走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哗啦翻了一页。

下午两点半,曹律师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套黑色西装,拎着那个公文包,进门以后,没急着坐,先四处看了看我的小店,然后才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孙先生,那份协议原件,曾总锁在公司保险柜里。”她开口说,“但是,他让我拍照做电子存档的时候,我发现一个细节。”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摊在桌上。

我凑过去看,是那份抵押协议的第三页,也就是韩玉璎的签字页。

曹律师指着页面的顶部:“这一页,上方的格式跟其他页面不一样。你看这里,左边这条折线,正常应该是平直的,但这页有起伏,像是从另一份文件上拆下来的。”

我盯着那一页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曹律师又拿另一张纸,盖在那页纸的上面,只露出顶部一厘米左右的边线:“你把两张纸叠起来看,页眉的线条对不上。”我拿过来仔细比了比,果然。

那页纸的页眉位置偏了大约两三毫米,而且纸的边缘有轻微的颜色差,像是被重新装订过又拆开的。

我抬起头看曹律师。

她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很镇定:“孙先生,我可以替你联系一家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协议进行司法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显示这一页是后期添加的,那这份协议就是伪造的,不具备法律效力。”我盯着她,心里琢磨着她的话,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也很清楚:她为什么要帮我们?

曹律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淡淡地说了一句:“曾总让我在这份催告函上签字的时候,没有跟我说清楚情况。我不想为了这单业务搭上自己的执业资格。”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劳烦曹律师帮忙。”她点了点头,收起文件,站起来:“后天出鉴定结果。这两天,你们先别轻举妄动。”

她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乱得很。

但手里的鉴定委托书,是实打实攥着的。

这东西,能救那套房子,也能救我们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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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准备去接韩玉璎一起去鉴定中心,手机忽然响了。

是曹律师打来的,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平静:“孙先生,曾总刚才来电话,说那套房子今天下午就要贴封条了。”我头皮一阵发麻:“不是说五日吗?今天才第三天!”

曹律师沉默了片刻:“他说,情况有变。”然后又说了句让我心一沉的话:“我听他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人,你前妻的岳母,韩桂芳。”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他要把韩桂芳也牵扯进来?”曹律师说:“电话里他没细说,但让手下的人去调查韩桂芳的银行账户。孙先生,你给韩桂芳那笔钱,是从你名下账户转出去的,他查到了,会咬住这一条。”我挂了电话,愣了一秒,立刻给韩玉璎打电话。

电话通了,我急促地说:“曾光启今天就要贴封条,还让人查了咱妈的账户。”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韩玉璎说出一句话,让我彻底懵了:“他知道就知道吧。”

“什么?”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卫东,”韩玉璎的声音忽然冷静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坚定,“他今天贴封条,反而更好。”我没听懂。

韩玉璎解释:“那份协议是伪造的,如果他拿它去贴封条,那就是拿着伪证去执法。鉴定报告今天下午就能出来。他提前动手,反而坐实了自己的罪名。”我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如果曾光启等到鉴定报告出来再动手,那他可以咬死说那份协议是真的。

可如果他今天下午就拿着那份伪造的协议去贴封条,那么他就是在执行违法行为。

鉴定报告一出来,他连退路都没有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鉴定报告?”

“下午三点。”韩玉璎说,“你跟我一起去取。”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等,手上什么活儿也干不进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我想抽烟,摸摸口袋空的,烟忘在床头柜上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那面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我心慌。

下午两点半,韩玉璎准时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走吧。”她说话干脆利落,像是变了个人,眼神里有光。

我点了点头,跟她一起出了门。

到了鉴定中心,曹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看到我们来了,她走过来,把文件袋递给我:“孙先生,鉴定结果出来了。检验意见是:第三条、第四页的墨迹成分与签名页不一致,装订孔位置存在偏位,系后期添加。”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在微微发抖,心里头的那块石头像是被人用锤子砸开了一个角。“也就是说,那份协议的条款页是假的?”

“是。”曹律师点了点头,“这份鉴定报告,足以证明协议中关于抵押和违约处置的条款是事后添加的,不属于韩女士签约时的真实意思表示。”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手机又响了。

是妹妹孙娱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哥,好消息!我找到老陈了!”

老陈,以前在我们小区当保安,认识曾光启。

孙娱说:“老陈说,他见过曾光启手底下的人去过玉璎姐家,那天你还记得吧?就在你们离婚的前一天下午,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去过你们家楼下。”我一下子想起来,好像是那一天傍晚。

当时我在楼下修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了单元门。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找楼上那户新搬来的人家。

“没错。”孙娱说,“老陈说,那个人在楼下打了整整二十分钟电话,然后才上去的。老陈留了一段监控录像。”我握着手机,心都跳快了。

这个监控,加上这份鉴定报告,加上那段录音,那就是三样铁证。

曾光启,我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我挂了电话,对韩玉璎说了一句话:“走了,去你家等着他。”韩玉璎看着我,头一回露出了一个笑模样,虽然那个笑很快就收了回去,但我也看见了。

我发动了面包车。往家的方向开去的时候,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