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空调开得很足,我端着柠檬水的手指都在发抖。

对面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都磨毛了,领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他低着头,干裂的手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跟前。

“程小姐,”他声音很平淡,“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我刚想点头说“再考虑考虑”,他接着说:“但我能开两个条件,你听听再决定。”

他说的第一句话,惊得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滑下去。

第二句话,我直接笑出了声。

“行,”我说,“这婚我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在相亲局上随手接住的馅饼,三个月后差点把我噎死。

更不知道,那张被推到面前的银行卡,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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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我妈说起。

马桂香女士,今年五十五,退休金两千八,唯一的爱好就是催我结婚。

“你都二十八了,”她端着碗坐在我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再不嫁人就烂在家里了。”

我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我妈这人,你越接话她越来劲。

“你表妹比你小三岁,人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你三姨的女儿,去年嫁的,婆家给了十八万彩礼。”

“你隔壁王婶家的闺女,跟你同岁,人家都二婚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妈,二婚也值得炫耀?”

她啪地放下筷子:“你还顶嘴?我给你约了个相亲,明天下午三点,人民路那家咖啡厅。

我不去。

“必须去!”

“不去。”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也哽咽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把你拉扯大容易吗?年轻的时候有人劝我改嫁,我硬撑着没走,就怕你受委屈。现在你翅膀硬了,嫌我管你多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投降了。

第二天下午,天阴沉沉的,随时可能下雨。我随便套了件外套,踩着运动鞋就出了门。

人民路那家咖啡厅我常去,环境还行,就是贵。一杯美式三十五,够我吃两顿午饭。当然今天不是我买单,相亲讲究个规矩,谁约的谁请。

推门进去,空调冷风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我扫了一圈,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见我,站起来点了点头。

西装倒是笔挺,但一看就是地摊货。袖口的线头都没剪干净,裤腿有点长,堆在鞋面上。

“程小姐?”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老茧,硌得我手疼。

快速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偏黑,颧骨有点高,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

五官还算端正,但算不上帅。

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倒是打理得挺干净。

“请坐。”他给我拉了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早点结束这场相亲。

我叫何鹏涛,”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没点咖啡,“在远洋货轮上做事,海员。

嗯。”我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离过婚,”他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

离婚,俩孩子,这不就是往火坑里跳吗?我一个没结过婚的姑娘,凭啥要去给人家当后妈?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准备说“我再考虑考虑”,然后走人。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跟前。

“程小姐,”他看着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离异带娃,条件确实不太好。”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但我年薪两百多万,”他说,“虽然工作辛苦点,一出海就是大半年,但收入是实打实的。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够养家。

我愣了一下。

年薪两百多万?那他这身打扮也太低调了吧?那件夹克看着穿了不止三年。

好像看穿了我的疑惑,他笑了笑:“在船上穿什么都一样,一年到头对着那几个人,没人看你穿什么。我就直接买地摊货了,省钱又省心。”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起来:“我能开两个条件,你听听再决定。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第一个条件,”他伸出手指,“婚后你的工资你自己花,家里一切开销我出。我每个月再给你转五万块钱,作为你的零花钱。”

“第二个条件,”他接着说,“这五万块钱,你必须用在自己身上。买衣服、买化妆品、出去旅游,随便你怎么花。但不能存起来,也不能给别人花。这钱就是给你享受的。”

我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行,”我说,“这婚我嫁。

他好像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改天把证领了?”他问。

“好。”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他起身去买单。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挺高兴。

年薪两百多万,每月给我五万零花钱,还不用花我的工资。

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妈,嫁了。”

她秒回:“那人咋样?”

“海员,年薪两百多万,离婚带俩娃。”

“离婚带俩娃?!”她连着打了三个感叹号。

“但条件不错,我答应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我知道她心里不太满意,但也说不出什么。

毕竟我二十八了,再不嫁就真成老姑娘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雨丝。何鹏涛从包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我:“拿着,别淋着。”

“不用,我就几步路。”

拿着,”他把伞塞到我手里,“别感冒了。

我看着他那把旧伞,伞骨都弯了一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淋点雨没事。”他说完,转身就往雨里走了。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他走进雨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很快就湿透了。

这个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02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天有点阴。

何鹏涛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来接我,车身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也没修补。两个孩子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

小的那个是个女孩,五岁左右,扎着两个小辫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挺招人喜欢。大的那个是个男孩,七岁的样子,板着脸,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是小雨,”何鹏涛指着女孩,“这是小轩。”

“阿姨好!”小雨冲我甜甜地叫了一声,声音软糯糯的。

小轩扭过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你好。”我笑了笑,坐进副驾驶。

何鹏涛发动了车子,面包车突突地往民政局开。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两个孩子身上的奶味。

领证倒挺顺利,排队、填表、敲章,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我们不太像一对。

出了民政局,何鹏涛递给我一把钥匙:“这是我住的地方,两室一厅,不大,你先住着。”

“那你呢?”我问。

我明天就得走,”他说,“船期定了,下趟是大连到鹿特丹,往返大概三个月。

我心里一松。

三个月不见面,那日子不就跟我单身一样?不用伺候老公,不用磨合脾气,还有人每个月给我打钱。

“行,”我接过钥匙,“你去吧,孩子交给我。”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小轩这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点。他妈走的时候他记事了,心里一直有疙瘩。”

嗯。

“还有,我前妻可能会来找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

前妻?

“她叫沈慧,是我们离婚好几年了,但她对孩子还有想法。她要是来了,你别跟她吵,给我打电话就行。”

“行,我知道了。”

他发动了车子,面包车七拐八拐,开进一片老小区。小区里的树长得乱七八糟,花坛里种着几棵葱,一看就是没人管。

他把车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

“到了,”他熄了火,“三楼,302。”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跟着他上了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墙上的石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房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加一个小厨房,总共也就六十来平。但收拾得挺干净,地板拖过,茶几上没有灰。

客厅里有一张布沙发和一台旧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何鹏涛、沈慧,还有两个孩子。沈慧长得挺好看,笑起来很甜。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说不出什么。人家都离婚了,我还能要求他把照片扔了不成?

“小雨住这间,”他推开靠里的那扇门,里面是一张小床,床头贴满了卡通贴纸,“小轩住那间。”

他推开另一扇门,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画了好多红圈。

你住我那间,”他说,“我已经收拾好了。

他推开主卧的门,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老式衣柜,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条纹的。

“那个,”他站在门口,“我明天就走,你照顾好自己。米在厨房柜子里,菜冰箱里有,钱在卡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张卡里有钱,密码是我生日,写在卡背面了。你每个月自己取,别省着花。”

我接过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数字。

951205。

“我生日是十二月五号。”

“记住了。”

晚上,何鹏涛去厨房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个鸡蛋,放了点青菜。手艺一般,面条有点软,但能吃。

小雨很粘我,吃完饭就拉着我的衣角不撒手,说要跟我睡。

“行,”我抱起她,“阿姨陪你睡。”

小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一声不吭。电视里放着动画片,但他好像根本没看进去。

“小轩,”我叫他,“要不要喝点牛奶?我去给你热。”

他没理我。

“小轩?”我又叫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啪的一声关了门。

小雨在我怀里小声说:“阿姨,哥哥不想让阿姨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事,阿姨不在意。”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婚结得太快了,快得我有点不踏实。从相亲到领证,前后不到十天。我对何鹏涛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个海员,离过婚,有两个孩子。

可人家条件摆在那,年薪两百多万,每月给我五万零花钱,我还能要求什么?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这日子,应该不会太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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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鹏涛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客厅了。

餐桌上放着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早上买的包子和豆浆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照顾自己。”

我看了看锅里的包子,已经凉透了。包子皮有点硬,肉馅也不多,一看就是路边摊买的便宜货。

小雨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阿姨,爸爸呢?”

“爸爸出海了,”我帮她扎好头发,“来,吃早饭。”

她乖乖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包子。

小轩的房间门一直关着。

我去敲了敲门:“小轩,吃早饭了。”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小轩?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是没人应。

我推开门,发现他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

“你爸走了,”我说,“但他会回来的。他跟我说了,三个月后就回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冰冰的:“你走。”

“什么?”

你走!”他突然朝我喊,“我不要你在这!你不是我妈!你不是我家人!

我愣在原地。

小雨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阿姨,哥哥是难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小轩,我不走。你爸把你和小雨托付给我,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我不要!”他跳下床,一把推开我,跑了出去。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

小雨吓得哭了:“阿姨,你别走,你别不要小雨。”

我把她抱进怀里:“阿姨不走,阿姨不走。”

他跑进厕所,砰地关上门,反锁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小雨拉着我的手,小声说:“阿姨,哥哥每天晚上都哭,他怕爸爸也不要他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她:“不会的,你爸不会不要你们的。”

下午,我收拾了一下房间,把何鹏涛留下的东西归置好。

打开衣柜的时候,发现里面挂着他几件衣服,都很旧了。一件夹克的袖口都磨出线了,还舍不得扔。另一件毛衣起了好多球,领口也松了。

翻到夹克口袋时,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说,“我是何鹏涛的妻子,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笑了。

“他还真结婚了?”她说,“妹子,你是被他骗了还是自愿的?”

我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他跟你说了他年薪两百万?”

“呵呵,”她冷笑一声,“妹子,他一个月工资不到两万。他是水手长,不是船长,工资没那么高。”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前妻坐过牢,”她说,“他背了一屁股债,连房子都是租的。”

“他跟你结婚,不过是想找个人帮忙带孩子罢了。你以为他看上你什么?”

“你是谁?”我声音发抖。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那个号码是谁的?她怎么知道何鹏涛的事?

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没有显示对方名字。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团。

月薪不到两万?

年薪两百万是假的?

房子是租的?

欠了一屁股债?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何鹏涛为什么要骗我?他每个月给我五万块钱,花哪弄?

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晚上,我给彭梦璐打了个电话。

彭梦璐是我唯一的闺蜜,跟我同岁,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她是那种看事情看得特别透的人,心里有数,嘴上不饶人。

我把何鹏涛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包括那通神秘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去找你,帮你查查。”

“怎么查?”

“我认识他公司的人事,问一下就知道了。”

04

第二天下午,彭梦璐拎着一袋水果来了。

一进门她就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个破沙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墙皮有点脱落的墙角。

“就这条件?”她压低声音,“年薪两百万住这?”

我说不出话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聊天记录给我看。

“我托人问了他公司的老同事,”她说,“他确实是水手长,月薪两万出头。另外,他前妻确实坐过牢,两年前的事。”

“那房子呢?”

这房子不是租的,是他自己的,但首付只给了三成,每月还贷一万二。

“那他每个月给我五万……”

“对,”她看着我,“他月薪两万,房贷一万二,还要养两个孩子。他拿什么给你五万?”

我脑子嗡嗡的。

“他要么是有别的收入,要么就是在骗你。你那张卡里有钱吗?”

“我没查过。”

“现在查。”

我翻出那张银行卡,用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余额是零。

一分钱都没有。

“他给你的卡是空的?”彭梦璐瞪大了眼睛。

我整个人都凉了。

何鹏涛,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拿着那张空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彭梦璐在旁边骂了十几分钟,骂何鹏涛不是东西,骂我妈乱介绍,骂我自己不长脑子。

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晚上,我给何鹏涛打了电话,没打通。他手机应该关机的,船上一向没信号。

我又给他公司打了电话,问他的船什么时候能靠岸。

“大概两个月后,”对方说,“在大连港停靠。”

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要怎么办?

小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整天粘着我。小轩依然不理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银行卡,心里又气又怕。

气的是何鹏涛骗我,怕的是自己真的跳进了火坑。

可我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他真的没钱,那他为什么要承诺每月给我五万?就不怕我婚后发现他没钱,跟他闹离婚?

一个月薪两万的人,敢承诺月给五万,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有别的打算。

可两个月后才能问到他。

这两个月,我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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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鹏涛回来那天,是七月中旬。

天热得能把人蒸熟,柏油路面都晒化了,踩上去黏脚。他穿着件旧短袖,领口都是汗,脸上晒得更黑了。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小轩和小雨已经睡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他把包放下,走到沙发前坐下:“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你解释一下。”

屏幕上是他公司的工资条,彭梦璐托人搞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基本工资一万六,出海补贴四千,合计两万。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久。

“你查我?”

“你是不是骗了我?”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很疲惫:“是。”

“月薪两万,年薪两百万是骗我的?”

“是。”

“房子贷款还欠那么多,也是骗我的?”

“贷款是真的,房子是我自己的。”

“那你每个月给我五万,钱从哪来?”

他不说话了。

“何鹏涛,”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那五万块钱,是我爸留下的。

我愣住了。

“我爸今年春天走了,”他说,“肝癌。走之前他把一辈子攒的积蓄都给了我,三十多万。”

“你说你爸……”我声音哑了。

“他走之前交代我,”他继续说,“说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把这钱拿出来。别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吃苦。”

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那些钱我都存着,”他说,“每个月给你转账,都是从那张卡里走的。”

“那你们家到底欠不欠我妈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欠。”

“多少?”

“八万。十年前你妈找我爸借的,要给你爸看病。”

你爸没救回来,你妈就一直没还。我爸也不忍心去要,就把这事压下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我妈借了人家八万块钱,十年没还。

人家爸爸都走了,钱都没要回去。

何鹏涛跟我结婚,不是为了骗我,是为了替他爸要钱?

“那你娶我……”我声音颤抖,“是来要债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妈还钱,”他说,“但直接要,你妈肯定拿不出来。所以我跟我爸商量,不如把你娶回来。”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爸身体不好,”他低下头,“我想让他把心愿了了。我不找你妈要钱,但我娶了你,钱就算还了。”

“那两个条件,”他抬起眼睛看着我,“工资你自己花,每月给你五万,是为了让你妈别再来跟你要钱。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撑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我坐在沙发上,眼眶发烫。

原来他不是骗我。

他是在帮我。

帮他爸要回欠了十年的钱,也帮我躲开我妈的催婚。

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一个人扛着这些。

我低头擦了一下眼角:“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误会。”

“那沈慧呢?”我问,“你前妻为什么坐牢?”

“她弟弟得了白血病,”他说,“骨髓移植要三十多万。她没钱,就走了歪路,帮人带了一包东西。被抓的时候她还跟我说,她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是因为恨她才离婚的,”他说,“是她自己提的。她说她坐牢会影响孩子,不如趁早离了。我拗不过她。”

“那她现在找你要孩子?”

“她出狱后想重新开始,所以想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我欠我爸一屁股债,”他说,“还有房贷要还。我只想把债还完,把两个孩子养大,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骗了我,骗得挺狠。

可我心里恨不起来。

“那我们的婚姻呢?”我问。

“你看你,”他说,“你想离,我明天就去签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嘴上说得轻巧,眼神却出卖了他。

那里面有紧张,有不舍,还有一点点怕。

“不离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不离了,”我说,“先把账算清再说。”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娘家。

马桂香正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葱花的香味。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刚结婚吗?”

妈,”我把包放在桌上,“十年前,你是不是跟村里的何老头借过八万块钱。

她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儿子,”我说,“就是我嫁的那个男人。”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

马桂香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个老何头,是他爸?”

“他去找你了?”

“是我发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钱,我不还。

“妈!”

“我说了我不还,”她把勺子啪地摔在灶台上,“你知道那时候我多难吗?你爸躺在医院里,一天费用好几百。我跑遍了所有亲戚,只有何老头借了我八万。可那又怎样?你爸还是没救回来。”

“可那是借的钱……”

“我一个寡妇,”她声音发抖,“把你拉扯大,容易吗?那八万块,我节衣缩食了十年,省吃俭用,还不够还的?”

我看着我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涩。

我懂她的苦。

可我也懂何家的难。

“妈,那钱……”

“你别说了,”她擦了擦眼睛,“你要是觉得欠他的,你自己还。别指望我。”

我走出家门,站在楼道里,蹲在台阶上,眼泪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鹏涛发来的信息:“你妈怎么说?”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要是不愿意还,就算了。我爸生前也说了,人没了,钱就算了。”

我蹲在楼梯间里,哭得不成样子。

下午我回到家,小雨在客厅画画,小轩坐在沙发上看书,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小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小轩,”我叫住他,“阿姨想跟你聊聊。”

他把书放下,看着我。

我坐到他旁边:“你爸爸很辛苦,他一个人带你们俩,真的不容易。他爸走了,他妈也联系不上,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他低着头,不说话。

“阿姨也不想走,”我说,“但有些事,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