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高考落榜,9年没出过家门,我哭着劝他去找个活,他却平静地说:爸,这几年北大每年都给我寄录取通知书,我没去
百晓史
2026-08-20 17:06·浙江
九年来,我往儿子房门口塞过饭票,塞过药,塞过骂人的话。
今天,我塞进去一张招工传单。
门开了。
我儿子站在门里,头发白了大半,瘦得像一棵旱了多年的树。
我哭着说:“你出去找个活干吧,妈要动手术了,家里快撑不下去了。”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出奇:“爸,这几年北大每年都给我寄录取通知书,我没去。”我愣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爸,你那年到底跟贾老师说啥了?”
我手里那张传单落在地上,整个人靠住了墙。
01
2016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6月23号,高考出分的日子。我在厂里请了半天假,早早就蹲在电脑跟前。那台老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呼啦啦地响。
我儿子曹瑾,是我们那条巷子里读书最狠的娃。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满了一面墙。左邻右舍谁见了都竖大拇指,说老曹家祖坟冒了青烟。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这辈子在厂里拧螺丝,没别的盼头,就指望着儿子能考上个好大学。最好是北大,说出来都响亮。
那天的查分网站卡得厉害。我一遍一遍刷新,手指头在鼠标上敲。刘美霞端着饭碗站在我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快中午的时候,屏幕突然跳出一串数字。
六百八十分。
我掐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这个分数,上北大,绰绰有余。我嗓子眼发紧,回身看了刘美霞一眼,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抓起电话,想给老家的兄弟打,想给厂里的老伙计打。这时候房门开了。曹瑾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慢慢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页录取信息。上头那所大学的名字,我看了三遍,都没念出来。学校在南边,地方我没听过,学校我也没听过。
“这是啥?”我问。声音有点发飘。
“录取信息。”他说。
“你考了六百八,怎么录到这儿了?”我嗓门一下子就高了。
曹瑾没接话,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刘美霞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页纸,脸色也变了。
“你是不是志愿没填好?”我急了,“你填的啥你自己不知道吗?”
曹瑾抬起头,看着我:“爸,填志愿那天,贾老师说让他帮我弄就行,他说他全给我安排好。”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贾长旺是曹瑾的班主任,教了十几年数学,我在家长会上跟他打过几回交道。
当时我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说孩子填志愿这事,让他多关照关照。
“那他咋给你填了这个学校?”我有点站不住了,脑子嗡嗡的。
曹瑾低下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道:“我看他填的就是这个。我当时问过他,他说没关系,稳的。”
“你说他填错了?”
“我没说他填错。我说我不认这学校,他说这就是最稳妥的方案。”
我火了。火的是他当时填完志愿,家里也没当回事,谁都没多问一句。火的是事到如今,他一百个委屈,好像全赖别人。
“你考六百八,他让你填这个学校你就填?”我声音越来越高,“你自己没脑子吗?”
曹瑾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里翻着东西,沉的,烫的,说不清是恨还是委屈。他没再辩解一句,转身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我抓起那页录取通知,追过去拍他的门:“你出来!说清楚!”
门内没声。我把门拍得哐哐响。刘美霞拉着我,说你先别急,让孩子冷静冷静。我甩开她,又骂了两句,见里头实在没动静,才作罢。
那天下午,我给贾长旺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我客气了几句,然后问他:“贾老师,我家曹瑾那志愿是怎么回事?他考了六百八,怎么录到个外省学校去了?”
贾长旺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曹啊,你孩子志愿是他自己填的。我是帮他把关提了点意见,最后提交是他自己在场。这志愿是他点头的,怪不得我啊。”
“可他考六百八啊,这个分数上北大都够了。”
贾长旺笑了一声:“老曹,北大哪是那么好上的?分数线每年都不一样。再说六百八也不是稳上,投档线够不着就是够不着。”
我当时听着这话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能当场问出个所以然来。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越想越堵。
晚上回到家,我上楼敲曹瑾的房门,想再跟他谈谈。
“瑾,爸刚给贾老师打了电话,他说志愿是你自己通过的。你给爸说说,当时是不是你点头了?”
屋里没动静。我贴着门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很轻的翻书声。
“你不吃饭了?”
还是没动静。
我下楼去,刘美霞端着饭碗站在楼梯口,眼眶红红的。
“他出来拿饭了吗?”
她摇摇头:“没出来。”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三碗饭,都是热的。第二天一早,饭菜凉了,原封不动搁在厨房里。我上班前又敲了一次门,里头还是没声响。
下班回来,我急了,找锁匠开门。锁匠刚把锁芯转开,门就被里面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是衣柜。曹瑾用衣柜把门堵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抬脚踢了一脚门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是身子撞在了墙上。我继续拍门,里头再也不吱声了。
那是曹瑾最后一次在门外发出声响。从那天起,我那间屋子的门,就没再打开过。
02
三月过去了,曹瑾还是没踏出房门一步。
楼道里的一日三餐,一开始是刘美霞放在门口,他到了半夜才开门捡进去。
后来我学聪明了,在他门口贴了张白纸,写上“饭在门口”。
每天早上看,白纸都在。
晚上再看,饭没了。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里有翻书的响动。
我一度以为他是在里头偷偷复习,想着复读一年再来。
有一回我实在放心不下,凌晨四点多,悄摸走下楼,光脚站在他门口。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
微弱的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
我等了十几分钟,想等他说点什么。里头只有翻书的声响,哗啦,哗啦,隔一段时间响一下。
后来我不等了,心想这孩子倔是倔了点,总不至于真把自己关了。
到了暑假尾声,刘美霞坐不住了,她背着我去找了贾长旺。
回来时眼睛肿着,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她托贾长旺帮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志愿改回来或者调剂。
贾长旺嘴上答应,一拖就是两个月,最后说“政策改了,没办法”。
曹瑾知道这事的时候,是我跟他说的。
那天我把饭菜放在门口,看他开了门缝来取,我蹲在门边跟他说:“你妈去找了贾老师,志愿的事改不了了,政策不允许。你复读一年吧,爸攒了钱,明年再考。”
门缝里那只手停住了。过了很久,手缩了回去,饭菜被拿进去了。门重新关上。
我以为他答应了。可那之后,他连饭都不怎么吃了。刘美霞在门口放了半个月饭菜,一天都没少过。
我一开始还觉得他在赌气,时间长了,心里渐渐发起慌来。我找了个休息日,在门口坐下来,跟他讲道理。
“瑾,你听爸说,你想复读,爸支持你。你要是不想复读,那也出来,找个学校上,哪怕是个普通学校。你不是一直想学计算机吗?那南方的学校也有这个专业,不行咱就去上。”
屋里没声。
“爸以前说话冲,我知道你心里头不舒服。可你也不能这么跟爸怄气。”
屋里还是没声。
我越说越急,嗓门就高了:“你这到底想怎么着?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来!”
里头终于有了一声回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磕在桌面上。然后是一句我以前从没听过的话。他隔着门板,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爸,你那年给贾老师打电话,是咋说的?”
“啥?”
“你是不是跟他说,让我儿子随便填就是了,你说你能安排?”
我愣住了,脑子空了一下。
我确实打电话给贾长旺说多关照关照曹瑾。
这些年来,跟老师打招呼,都是啥交情的客套话。
我说的是:“贾老师,我家这娃你多费心,该咋管就咋管。”
“我没说过让你随便填。”我说。
屋里没了声响。我拍着门板喊:“你信一个外人,不信你爹?”
曹瑾没有回话。
过了很久,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字迹工工整整。
上头写的是:“爸,信任你,才让他填的。我把志愿交给他,是你说的。”
我攥着那张纸条,浑身发抖。那是恨的抖。不是气他冤枉我,是气自己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一双不知道底细的手。
那之后,我再去敲门,屋里连翻书声都没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两天,一周,一月,一年。
刘美霞每天多做一份饭,放在门口。
我每天下班回来,看到的都是空碗。
日复一日,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了那扇紧锁的门,习惯了那个沉默的、仿佛消失了的人。
第三年的时候,我在厂里办了内退。厂里效益不好,留下来也没什么盼头。刘美霞在巷口开了个小杂货铺,卖点烟酒糖醋,勉强糊口。
我从一个五十出头、还在车间里流汗的老工人,变成了一个天天蹲在巷口下棋的闲人。
棋友们下棋的时候,偶尔会聊起自家的孩子。
谁家儿子在银行上班,谁家闺女在医院做护士,谁家孩子在深圳买了房。
有人问到我:“老曹,你儿子现在干啥呢?”
我说:“念书呢,准备考研。”
那人一脸狐疑:“你这儿子,咋这么大了还在念书?”
我不回话,低头看着棋盘。
03
第四年头上,韩伟搬到了我们楼上。
韩伟以前是我厂里的工友,后来承包了几个工程,发了点小财,在城东买了套房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跑回老小区来住,说图清净。
有天傍晚,他拎着一瓶酒和一袋卤菜来我家,说哥俩好久不见了,喝两盅。我心里烦,也想有人说话,就没推。
酒过三巡,韩伟红着脸问我:“哥,你家那个娃儿,这几年咋没见着人出来走动?就算考研,也得吃饭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三年,街坊邻居私底下传了不少闲话,说老曹家儿子成了“怪人”。
刘美霞买菜时,还有人当面问她说:“你儿子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咋总不见人?”
每当这种时候,刘美霞总是低头付钱走人。我更是从来都不答话。可那天喝了酒,我没忍住。
“那孩子在屋里念书。”我说。
“念啥书?”
“考研。”
韩伟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哥,我有一句话,你听了别不舒坦。我在外头听人家说你儿子脑子有毛病,成天关在屋里不见人。要不带他去看看大夫?”
我筷子往桌上一摔,声音都变了:“你听谁说的?哪个嘴贱的胡扯?”
韩伟被我吓住了,嘴上连连说着:“我就是听别人说的,不是我自己胡说的。”半晌,他说,“哥,你这话我也不爱听。我可是为你好才提醒你,真是好心喂了狗。”
那天晚上,我摔了一个酒杯,跟韩伟闹得不欢而散。
我把他送出门,回头盯着厨房地上的碎瓷片,蹲下来捡。刘美霞走过来,也跟着蹲下,默默地捡。
“他爸,”她小声说,“你要不问问韩伟,哪家大夫看这种病好?”我瞪了她一眼,她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碎瓷片在我指头肚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渗,我懒得处理,握紧拳头,上了楼。
“瑾,爸进来了?”我敲了两下门,里头没声。
“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要砸门了。”我声音越来越硬,又敲了几下,“爸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生病?”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句闷闷的话:“我没病。就是不想出去。”
“为啥不想出去?”我追问。
“外头有啥好怕的?你爸这把老骨头养得起你!你说你闷在屋里干啥?念书?你念这么多年了,到底念出个啥名堂了?”
那句问话落地,屋里静得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半晌,里面传来了一声低声细语:“爸,你不懂。别问了。”然后,就只剩下呼吸都听不见的安静。
那个晚上之后,我变得沉默了许多。
白天在巷口下棋,我输了就起身,不跟人争了。
回到家也不说话,连刘美霞问我吃啥,我都只是摆摆手。
我停不下来的,是每天夜里蹲在曹瑾门口听声响。我听他翻书,听他敲键盘似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他在。只要他在,我就不会去敲门。
可我心里头那道坎,是越来越深。
第八年头上,刘美霞上楼梯时突然扶着墙蹲下,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喊不上气。我吓坏了,背着她跑到医院。
医生说,冠心病,需要做搭桥手术,手术费用加后续治疗,加起来得小十万。
小十万。
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折,连一半都不到。
我没敢跟刘美霞说,在她病房外头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医院里不能抽烟。
我回家翻存折,翻家底,差点把那点棺材本都掀出来。
我蹲在客厅那台老式电视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雪花点乱闪,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怎么这么没用。
儿子养不出去,媳妇看病掏不起钱。
我这辈子折腾得,什么也没落住。
那晚,我在巷口那个小卖部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就着路灯,我把那瓶酒喝完了。
喝完之后,我扶着电线杆吐了一通。
然后我回家,走到曹瑾房门口,先用脚踢了一下门,又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招工的传单,塞进门缝里。
“瑾,”我声音哑得厉害,像破了的喇叭,“妈要动手术了。钱不够。爸不求你光宗耀祖,也不求你念书了。你就出去找个活干,哪怕搬砖、送外卖,搭把手都行。”
这句话说完,我靠在门框上,眼泪已经下来了。
曹瑾的房门忽然开了。
04
曹瑾站在门里。灯光很弱,他身后的房间乱得不成样子,床上的被褥蜷成一团,书和纸堆得像山一样高。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那校服是九年前高中发的,校徽还挂在胸前。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起来,眼窝凹陷下去。
头发白了一大片,不是那种老人家的灰白,是那种不均匀的、一撮一撮的银白。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久都没说出一句话。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得像一个从未见过的远房亲戚。
“瑾……”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你咋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出来,也没有退回去。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爸,”他说,“你让贾老师帮我看志愿那天,我对他说过我估分680。他说好,他说他全安排好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发紧:“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可我后来查了,志愿表上填的第一志愿,是一所南方学校。那不是我的选择。”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嚼一枚苦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爸安排的。”
“我安排的?”我嗓门一下就上来了,“我什么时候让他安排那玩意了?我只是让他照顾照顾你!”
曹瑾没有接我的话,他转身走进房间,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个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扣早就坏了,用胶带缠了好几道。
他蹲在地上,慢慢解开胶带,打开盖子。
他伸手从里头拿出一叠信封,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他抱着那叠信封走回来,站在门口,把它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第一封信的信封上,印着“北京大学”三个字。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他。
“录取通知书。”他平静地说,“第一年是本科的,后面几年是研究生院的。每年一封,一共九封。”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曹瑾把那叠信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声音不轻不重:“爸,我不是没考上,也没废。每次收到这些信,我都想过要去。可我越想越不明白,那年你到底是让贾老师把我安排成了个啥。”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门没有关。
我在门外站着,手里攥着那叠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沉甸甸的,总共九封。一封都没拆开过。
“瑾,”我追上去,拦住门,“你……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屋里,是在念书?”
“嗯。”
“那你怎么不去北大?”我声音都破掉了,“你有通知书,你考上了,你怎么不去啊?”
曹瑾停住脚步。
他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表情很淡,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苦还是涩的弧度:“爸,你去问问贾老师,那一年他到底是怎么把我的志愿改掉的。我也想不通。我考了680分,我填的是北大。他凭什么,把我换成了那个南方学校?”
我攥着那叠信封,指尖发麻。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他。
曹瑾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试过告诉你。那年夏天,我跟你说志愿是贾老师改的,你骂我不该怪别人。”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说的没错。
那一年,他确实提过贾老师。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怒火,觉得他不争气,觉得他连自己的志愿都填不好,把责任推给老师。
我骂了他,摔了碗,逼他回屋“好好反省”。
我没想过,他说的每一次,都是真的。
“爸,”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如水,“我那时以为你会信我。你没信。”
他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下来:“后来,我就不想信任何人了。”
他走进屋里,轻轻合上了门。
门没有锁。
我伸出手,搭在门板上,想要推开,又在半空停住了。
我手里还攥着那九封信。
信封整整齐齐,一封都没有拆过。
我站在门口,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了的老树,不知道往哪里倒。
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那九封信放在茶几上,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从夜幕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把刘美霞托给隔壁的王婶照看,骑着那辆老电动车直奔贾长旺家。
贾长旺住在新城区一栋还不错的楼里,阳台上养着不少花花草草。我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遍。
过了好一阵,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贾长旺半张脸。他一看是我,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老曹?你怎么来了?”
我盯着他,没有进门,单刀直入地问:“贾老师,九年前曹瑾的高考志愿,是不是你改的?”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老曹,这话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志愿是他自己填的,我只是帮忙把关。”
“他自己填的?”我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上头是那张南方学校的录取信息,“他考了680分,他说他填的是北大。”
贾长旺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却往后缩了缩:“分数是分数,上线归上线。志愿填报是整个流程,他提交的时候我也在场,是他自己点的确认键。”
“那北大呢?”我声音提高了,“北大给他寄了录取通知书,他被录取了!你说他填了那所南方学校,为什么北大也会录取他?”
贾长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颜色,像是在寻摸话头。趁着他愣神的工夫,我一把顶住门缝,往里挤了一步。
“你实话告诉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是不是你改了他志愿表?”
“老曹,你可别血口喷人!”贾长旺脸色一沉,“你这是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的。”
“报!”我嗓门更大了,“你报了警,我倒要问问警察,当老师的能不能随便给学生改志愿!”
贾长旺的脸彻底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明显有些慌乱。我跟他对峙着,谁也没有退。
楼道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贾长旺先挪开了视线。
他转过身,没关门,进了屋,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攥着杯子,指关节泛白,烫得生疼。
他没说话。
我先说了。
“我家那小子,考了680分,那年的北大分数线是662。他把志愿表交给你,你答应帮他填。你后来把他改成了一所南方学校。你不光改了志愿,还扣了北大寄到学校的那封录取通知书。”我盯着他,“对不对?”
贾长旺抿了一口茶,杯子搁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曹,你孩子太优秀了。那年北大在我们市只招两个名额,另一个名额是副市长的外甥。我要是帮你儿子填报了北大,那位副市长的外甥就得掉档。”
我听了这话,浑身都在发冷:“你……你为了给谁让位子,改了我儿子的志愿?”
“我没改!我核对过,他确实可以录取进北大。但名额有限,我只能一个都没报。”他摆着手,“我后来把那个名额让给了别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孩子家底条件好,有本事复读一年再考。当班主任这么多年,我必须想着所有人。”
“你放屁!”我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你差点毁了我儿子一辈子!”
贾长旺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许久才动了动嘴唇:“老曹,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对,可当年我就是那么权衡的。”他顿了一下,“那几年,我熬得不容易,你这个当工人的不容易,我当老师也不容易啊。”他假惺惺的声音让我的血液都变凉了。
我站起身来,没有再接他的话,推开他家的门,下了楼。
出了楼门,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我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是教育局招生办吗?我要举报一件事,2016年高考志愿填报……”
挂完电话,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里渗出水来,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刘美霞气若游丝的声音:“他爸……你在哪儿呢?刚才有个教育局的人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要核实2016年曹瑾的高考志愿情况。……这……这是的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喉头哽了半晌:“美霞,你听着,咱儿子当年考上了北大。是贾长旺把志愿改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许久,传来一声压抑的、撕着心肝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断崖上。
“爸。”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曹瑾站在路对面的老树下。他穿着那件旧校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你怎么出来了?”我愣住了。
曹瑾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说:“爸,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过了好一阵,他又说:“你查到一个能证明我的地方,我就信你一回。”
我看着他,那些年积在心里的委屈、悔恨、愧疚,一下子全涌到了嗓子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只是那么站着,眼眶涨得通红。
06
教育局的效率出乎我的意料。
报了案之后不到一周,市招生办就立了专项调查组,调出了当年曹瑾在网上填报志愿系统的操作日志。
日志上写得清清楚楚,志愿表在提交前有六次修改记录。
曹瑾自己登录填报的第一版,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
最后一次修改,IP地址是市第三中学的校园网,修改时间是6月28日中午12:47。
那时候曹瑾刚考完试,正在家里等着出分。
贾长旺被教育局传唤谈话。
据后来打听到的消息,他一开始还嘴硬,后来看到操作日志和登录记录,整个人就垮了。
他在第三中学当班主任那几年,前后收过几个家长的“好处费”,帮人改过不止一个学生的高考志愿。
这事捅到了市纪委,闹得满城风雨。市三中撤了贾长旺的教研组长职务,教育局将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消息传开那天,我去了一趟学校。
看门的老头认识我,远远地就跟我招手打招呼:“老曹,你家孩子的事情,可是真解气!那贾长旺,平常就神气活现的,真不是个东西!”
我没多说什么,往里走。
操场边的宣传栏里,当年张贴的高考喜报还在,只是已经褪了色。
上头列着当年考取重点大学的学生名单,我儿子的名字,挤在很靠后的一排。
后头跟着的那所南方学校的名称,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准备走。身后有个声音叫住我:“老曹。”
我回头一看,是曹瑾当年的同桌的母亲,万桂香。说起来,我们两家儿子高中时候处得一直挺好。
“你来了?”她走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老曹,我刚听说贾老师的事。你儿子,真是……唉,我家那小子,当初也听过贾老师‘安排’志愿的话,还好他家亲戚在录取办工作,多问了一句,及时改了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你家小宇也差点被他安排?”
万桂香叹了口气:“那年他找我,说我儿子成绩上哈工大差两分,他帮我活动活动。我不放心,多问了一句,人家说分数不够,活动也没用。后来我就没让他弄。”她说,“老曹,你家这娃,真是可惜了那几年啊。你说一个好好的孩子,北大都考上了……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没法回答她。我转身走出校门,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回到家,我站在曹瑾房门口,伸手敲了敲:“瑾,爸回来了。”
没动静。我耐心地又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曹瑾站在门里,形容依旧萧索,但眉眼间少了那层阴沉。
“教育局的人今天又来了,他们说,贾长旺要坐牢了。”我看着他,声音有点发颤,“你那九年的录取通知书,还能补吗?”
曹瑾摇摇头:“不能补了。招生系统那边说,本科的学籍已经过了时限。但研究生那边,他们给了我一个申请机会。”
“啥机会?”我紧张地问。
“北大研究生院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让我去北京参加一场面试。”他说得很平淡,“时间在下周三。”
我在门外立了几秒钟,然后那股热流从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眼眶里:“那你……去吗?”
曹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我:“我想去。但我怕。”
“怕啥?”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怕到了那儿,发现自己根本不够格。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屋里学。没有老师,没有教材,全是自己摸,网上的课程零零散散,不知道到底学对了没有。”
我愣了。九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在屋里混吃等死,原来他真的一直在学。我不知道他学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这个人,是我的儿子。
“那你去吧,”我说,“到了那儿就算不够格,你也见到了北京,见到了北大。总比一辈子不知道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刘美霞的手术安排在周五。
我白天去医院陪护,晚上回家,路过儿子门口,听见里头有窸窣的声响。
像在收拾行李。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周六那天,我从医院回来,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贴着一个小纸条,上头写着:“这是五万,我这些年接了些网上的编程活,攒了点钱。你先给妈交手术费,不用操心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然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眼眶烫得不行。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可那张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比家里任何一张录取通知书都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