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18日大清早,湖南青树坪那片山沟里,闹腾了一宿的动静总算歇了。
等到大伙儿把伤亡名单拢上来,49军那帮当官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那单子上的数实在没法看:146师折了八百七十七号弟兄,145师也没好哪去,四百七十多人挂了彩或没了。
原本满员进去的两个团,出来的时候,差不多空了一半。
哪怕是个新兵蛋子都知道,这会儿都已经是49年8月份了,四野大军在南方战场那是横着走,谁拦得住?
可偏偏在这个连地图上都难找的小山沟里,居然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凭什么?
不少人后来复盘,都说是因为白崇禧手底下的第七军太鬼,预先埋好了大雷。
这话是不假,可没说到点子上。
套子就在那放着,要是没人自个儿把眼罩戴上,硬往里头钻,这亏也吃不着。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个十来天,瞅瞅这步棋到底是在哪儿走歪的。
刚进8月那阵子,146师那势头简直是顺风顺水。
初八那天刚亮,部队就从益阳拔营,大热天的,弟兄们脖子上搭着湿毛巾,肩膀压着沉甸甸的弹药箱,脚底下生风。
才过了两天,打头阵的436团就摸到了宁乡城下。
后面大部队还没跟上来呢,团长都不带犹豫的,趁着天黑前直接开干。
也就几个钟头的功夫,守城的那个新编第2师,整整五千人,愣是一个没跑掉,全让给端了。
缴获的美式装备堆得跟小山包似的,伙房的大师傅们高兴得直接在马路牙子上支锅造饭。
没过几天,队伍开到了永丰边上。
师长王奎先一声令下,全师压上。
13号大晌午开的火,连三个钟头都没用完,永丰就换了主人。
这仗要是赢得太容易,人心里头那根弦啊,就容易松。
其实四野上面的指挥部早就闻出味儿不对了。
各路情报凑一块儿一看,国民党第七军的主力正悄悄往界岭和青树坪那一带扎堆,摆明了是想回头咬一口。
上面赶紧发电报,语气很重:立马停下,别再追了,小心让人家包了饺子。
隔壁的145师脑子挺清醒,回电说前面情况摸不准,不能瞎闯,老老实实地原地驻扎了。
可146师那是真没拿这当回事。
为啥不停脚?
师里那帮领导心里有小算盘。
前面两场仗跟切瓜砍菜似的,他们就琢磨着前面顶多是点散兵游勇。
这会儿要是刹车,眼瞅着到嘴的鸭子不就飞了吗?
于是乎,一纸请战书发给了军长钟伟,死活要往界岭那边拱,说是要斩草除根。
钟伟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心想146师就在最前线,可能比后方看得更真切,再加上这阵子他们确实能打,也就点头同意了。
命令大意是:准许146师往界岭开进,让145师跟在屁股后面,进驻青树坪。
谁也没想到,这几行字后来成了要命的阎王帖。
为了跑得快点,146师干了件更悬的事儿,把438团扔在宁乡看押那一堆俘虏,光带着436和437这两个团,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
要说上面拍板是走了眼,那底下的具体操作,简直就是闭着眼往坑里跳。
到了15号那天一大早,437团摸到了青树坪外面的单家井。
那地方的气场已经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山越来越陡,林子密得不透风。
路边上明显有人动过手脚,乱草堆里又是石头又是铁丝网。
最让人犯嘀咕的是,对面开始放冷枪,动静不大,但打得极有章法,放两枪就跑,一点都不乱。
只要打过仗的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在钓鱼。
按理说,这时候大部队绝对不能动了,得先把侦察兵撒出去,把两边的山头摸个底掉,确定没人埋伏才能走。
可146师咋办的?
啥动作都没有。
既没派人细查,也没在两边安排警戒哨。
就是简单变了个队形,让437团在前面顶着,师部夹中间,436团殿后。
整支队伍在山沟沟里拉成了一字长蛇阵,前头顾不上后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进了青树坪那个死胡同。
差不多到了晌午十点光景,路面突然往下陷,眼前的东西就被遮住了。
两边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灌木丛密得连只兔子都钻不进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左边山头上突然像炸了锅一样。
紧跟着右边也开了火。
两条火龙从高处往下喷,重机枪那子弹跟泼水似的,死命往沟底的人堆里灌。
走在最前面的437团那个营,眨眼功夫就倒了几十个兄弟,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套。
对面紧接着扔下来一堆燃烧弹,林子瞬间成了火海,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电话线全给烧成了灰。
通信兵还没来得及喊话,人就栽倒在步话机边上,没气了。
白崇禧手里那是整整三个师的主力,早就蹲在山上,把枪口擦得锃亮,就等这一刻呢。
底下人成了瓮中之鳖,这局怎么破?
这可是真要命的时候,就看带兵的有没有那份胆识了。
师部那边消息不灵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殿后的436团赶紧上去救人。
团长崔永泰接了令,扫了一眼周围那地形。
自己在坑底,人家在房顶,头都抬不起来。
这时候要是没头苍蝇似的乱窜,那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练枪法。
崔永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只有一条路能活。
他把心一横,下了道死命令:1营往左冲,2营往右冲。
不管死多少人,那个制高点必须拿下来!
那山坡陡得站不住脚,草窝子里不是绊马索就是炸子儿坑。
从下往上攻,那是拿着肉身去填,注定是血流成河。
崔永泰冲到最前面,眼珠子都充血了,嘶吼着:“就是爬,也得给我爬上去!”
弟兄们连滚带爬地往上顶,倒下一批又上一批。
1营那边硬是冲了三回,终于贴到了敌人鼻子底下,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对面也被逼急了,手榴弹扔不准,干脆调转炮口,往自己阵地上轰。
熬到下午两点,左边的山头算是啃下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2营在右边也抢占了一块地盘。
这下两边的火力网算是被豁开了个口子,437团这才能狼狈地退出来。
回头一数人头,整个团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弟兄,要么没了,要么找不着了。
这才哪到哪啊,也就是刚喘口气。
天一黑,第七军那三个师的大部队,像黑云压城一样从西南边围了上来。
各种大炮小炮在半山腰响个不停,探照灯把黑夜照得跟白昼似的。
146师被人围了三面,子弹打光了,吃的没了,电话也不通,只能听着哨音瞎摸。
到了17号,阵地上来来回回拉锯了一整天。
1营守的那个左山头,好几回都差点让人家给端了。
枪里没子弹了,大伙儿就解下裤腰带,把刺刀跟枪管子绑死,抡起工兵铲、砸着枪托跟敌人玩命。
伤兵们躺在烧焦的林子里哼哼,卫生员满手都是血浆子,绷带早没了,就撕衣服布条、割开皮枪套给伤口止血。
师指挥所挪到了一个背风的山沟沟里,几个空弹药箱子拼一拼就是桌子。
当官的这会儿心也横下来了:要是援兵再不到,全师就得豁出去,拼死往外杀出一条血路。
直到下午三点多,东北边突然响起了炒豆子一样的枪声。
这动静一听就知道,救兵145师来了!
外面的兄弟部队那是一点都没含糊,兵分三路猛插进来,所有的炮火照着敌人的腰眼子就轰。
第七军那边反应倒也快,但屁股后面漏了风,怕被反包了饺子,阵脚就开始乱了。
里外两拨人这么一夹击,愣是在那堆乱石岗子里撕开了一条细缝。
步兵们互相拉扯着往外挤。
虽说撤得乱哄哄的,可那些当兵的硬是背着伤号,宁可走慢点,也绝不把战友的尸体和手里的家伙什落下。
崔永泰领着436团那点人死死钉在最后面,直到看见最后一个人影出了山沟,才挥手撤退。
那天晚上,青树坪后面火光冲天,整个战场都被浓烟和大火罩住了。
打完这一仗,回去开总结会,青树坪就成了49军每次必提的反面教材。
瞎指挥、翘尾巴、眼瞎耳聋、撒胡椒面式的布兵,这些毛病全都被记在了检讨书上。
打那以后,146师老实多了,再也不敢私自往前多迈一步。
再回过头来瞅瞅这三天两夜的恶仗。
上面的人脑子一热,把几千号人送进了铁笼子。
可就算人家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第七军三个师轮番上阵,最后愣是没把这支孤军给一口吞下去。
这哪有什么神仙保佑啊。
能活着出来,全靠前线带兵的在死地里敢去抢山头的那股狠劲,全靠那是大头兵手里没子弹拿胸膛顶刺刀换回来的。
后来补给站送来了干粮和药,有些跑散了的战士,硬是在山沟里转悠了三天三夜才摸回大部队。
再往后有人提起这茬,有个指导员眉毛拧成个疙瘩,嗓子沙哑地憋出一句:“那会儿啊,真是杀红了眼。”
这场仗打完,没听见一句夸奖,也没人张罗庆功。
因为大伙儿心里都明白,那些不怕死的背后藏着个血淋淋的理儿:平时训练不到位,侦察不仔细,到最后,就得拿人命去填那个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