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
广西00后阿刁因一条自己拍摄的短视频,
意外在外网爆火。
画面里,他背着小猫,骑车在稻田里飞驰。
大家被他的自由纯真打动。
他和猫的故事也被人制作成价值百万的虚拟货币,
有人提醒他去认领,
有人邀请他操盘“捞一笔”。
他都拒绝了。
阿刁背着猫骑行的视频
回村以前,阿刁和所有普通青年一样,
大学毕业,觉得找到了热爱的事业,
一个月领3000元的工资,乐乐呵呵。
慢慢地,休息时间变得廉价,
身体被不可逆地伤害。
他最终选择尊重自己的感受,
回到从小长大的广西村里。
他守在山脚下生活,
亲手给自己盖了一个茅草屋,
作为日常休憩的秘密基地;
也在稻田里办演唱会,
去山上摘野果,
开着船去野钓,在河里跳水游泳。
玩命地玩,调动自己所有感官去生活。
他觉得这是一种选择,而不是逃避。
编辑:张雅兰
在稻田里穿梭的阿刁
找到少年阿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抵达广西百色,再开车进山,从地图上看,山路扭曲成无数个回形针的样子。
坑洼的路面不时将车轮掀起又抛下,车子腹部不时传来被刮擦到的闷响。因为暴雨,好几段山路被泥石流冲刷,枯树枝和碎石堆积在路一侧,只留出一条通行车道。我们紧握着方向盘和车门把手,开了3个多小时,翻越一座山,终于抵达了板干村。
阿刁
阿刁骑着一辆颇有年代感的红色摩托车,轰隆隆蹿到我们跟前,踩着一双黑色的橡胶拖鞋,穿件白色背心,一只肩带翻扭着。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紧实。那天有些闷热,刚下过一场雨,阿刁深棕色的微卷发似乎还是潮湿的,嘴角始终挂着笑意,“走,带你们先逛逛。”
去年,因为发布了一段背着猫在田野间骑车的视频,阿刁在外网爆火,视频被上千万人观看过。后来有人用他和猫的形象制作了虚拟货币。
各种称赞、私信从世界各个角落朝他涌来,有人羡慕他的自由和快乐,也有人希望和他合作,能认领虚拟币,尽快捞一笔。
如果阿刁在某一刻松口答应,或许,他现在已经是“百万富翁阿刁”了。但他始终觉得,“有人赚钱,就一定会有人亏钱”,这与自己无关,即使他现在还有些欠款。
阿刁本名王雕。据说在满月酒的时候,大人还在为他的名字犯愁,有个亲戚正好看到了旁边的雕牌洗衣粉,于是干脆建议,就叫王雕。他说,现在把“雕”改成“刁”,也算是吻合自己的性格,任性也自由。
阿刁的“刁园”
阿刁回村后,一直张罗着给自己“盖房”,这件事他惦记了十几年。
在离村子一两公里的山谷里,他找到自己一片稻田,开辟出一片空地,就地取材,搬运了上百根竹子,设计自己的房子。但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像一个“亭子”:四面没有墙体,搭起一个屋顶,再铺盖上茅草。
看起来简陋,但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他一个人干了好几个月。当时村里好几个工匠提出要帮他,都被拒绝了。阿刁希望这里是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秘密基地”。
干活的时候,他还被竹子砸到脚,中间鼓起很大一个包,他躺了大半天,实在太痛了,痛到哭不出,最后竟然笑出声来。
阿刁在木屋弹琴
最后,只花了1000多块,阿刁建好了自己的木屋,他将这片园子起名为“刁园”。
向远望去,就是山岭,往下游看,是一条小溪,村里的孩子经常来这里串门。很多村民都认识他,路过时,总要喊一声阿刁。
园子里本就有几棵芭蕉树,想吃了他就爬上去摘两个芭蕉。他也亲手种了很多菜:豆角、韭菜、番茄、辣椒,现采现做。
木屋里铺了毯子,摆了一个电子琴,也有一把吉他和一摞书,一些简单的厨房用具。有电用电,有煤气就用煤气,他不崇尚没苦硬吃。蚂蚁和虫子在他肩头、脚边爬来爬去,他习惯了。
一进屋子,他先坐在琴面前弹奏起来。对他来说,这是件“神圣”的事,自己是主旋律,还有青蛙、蟋蟀、飞鸟的和声伴奏,一唱歌,空空的山谷就被填满了。
在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弹琴唱歌,趴着看书。或者用任何的坐姿打坐,很多想不通的问题,到了这里就自然而然想通了,“在这里是修心不修行,随着心走,想干嘛就干嘛。而不是说我是个道士,我隐居了,很装,不跟人沟通,不跟人交流。不是的。”
他觉得这个小屋子就是他内心世界的某种外化,“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焦虑和问题,可能就是少了小木屋这样一个地方”。
阿刁和村里的孩子在稻田里
阿刁从小长大的板干村,300多户人家,每栋房子几乎没区别,镶着白色、黄色的瓷砖、门口贴着春联、挂着灯笼,进门是祠堂,中央是天井。
房子挨得紧实,村民自然也彼此相识。只是大多数青壮年都外出务工了,年轻人也出去上学、工作,村里常年只留下老人、孩子和年轻母亲。
在村子一侧,横贯着一条五六米宽的河,早上,这里常围坐着洗衣服、聊家常的女人。下午,日头没那么大时,三五成群的孩子就聚集到河边,戏水、玩耍。傍晚,吃完饭的老人就聚集到桥头,享受黄昏。
这样的村庄里,藏不住秘密。当阿刁回村,他的摩托车在村里轰鸣时,声音很快在整个村子传开了。在他们眼里,阿刁正是“闯”的年纪,在人人都想走出大山,走得更远时,他这个已经去了城里的大学生,怎么就想不开要回到这个偏僻的村子里?
爬树跳水
我们拍摄的时候,有一个小女孩大声对周围的孩子宣讲:“他们在拍‘26岁不上班不上学Vlog’,他这就是不务正业,我们长大可不要学他。”大家哄笑作一团。这话很可能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
此时阿刁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在河对岸,手脚并用,三五步就爬上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再抓住一个粗粗的绳子,将自己高高荡起,然后发出一声畅快的“嗷呜”声,甩进河里,水花漾开。他像一条黑色的鱼,潜下去,又突然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游回岸边,乐此不疲。
孩子们在这头为他欢呼,也戏谑地大喊:你们快看,那个“吗喽”(猴子)哈哈哈哈。
阿刁和这里的大部分孩子相熟,他们也和阿刁小时候一样,都是留守儿童。阿刁觉得,这就是留守儿童在村里“生活方式”,没什么特别。
阿刁和村里的小孩在稻田奔跑,拍短视频
天气好的时候,阿刁就以冰红茶为“奖励”,吸引孩子们跟他一起拍短视频。
当地孩子不觉得阿刁是网红,只觉得他是村里一个好玩的大哥哥。夏天绿色的稻浪一层层往远处延伸,稻田中央的小路上,阿刁跑,孩子们追。
小时候的阿刁,就是这样长大的,他爬树、摘野果、跳水、游泳,在稻田里奔跑......他自称是个“乐子人”,把稻田当作观众,拉着自己的音响在稻田中央唱歌,或者给村里老人开演唱会。
对阿刁来说,回到这里,就是回到一种能掌控自己人生的秩序感,“性格和言行,已经被这个环境写进身体里了。”
以下是他的讲述。
阿刁所在的村子
我从小就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10多岁以前没出去过。小时候感觉要么在过年,要么在过夏天。父母不在,爷爷奶奶也管不了我,挺野的。
那时候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想象,周围的人说长大要当宇航员、科学家,我觉得这帮人虚伪得很,都在吹牛,那时候懂什么。我想不出我要干啥。
后来考到外面的一所中学,才跟着爷爷第一次出去。我当时又黑又瘦的,看着路边的商户、还有车,人来人往,很敏感,自尊心也很强,还是挺自卑的。
有些很坏的同学也会说:诶?村娃来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好像人和人之间有这种身份上的区别。那也变成某个心结,后来我慢慢想明白,那都是人心定义的一个东西,不是事实。
阿刁在剪辑视频
后来考上了大学,18岁正是读书读傻了的年纪,大家都说以后工作很重要,就根据当时的分数随便选了一个学校,报了财务专业。
进了大学才慢慢探索自己喜欢的东西,对未来有了想象,我自学制作短视频。也算有了一份小小的梦。
我看了很多电影,学了很多理论,看李安、王家卫、侯孝贤,也会把他们列为偶像,会有蛮多想象,觉得自己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往那方面走。
毕业以后在南宁工作,进了一个很小的工作室,做短视频,每月领3000块钱,乐乐呵呵的。
当时我和村里的朋友合租,几百块一个月,有些人不在城里混了,就会有其他人住进来。每个月赚的钱刚好够花,有时候不够花。
后来到了第二家公司,有一些项目提成,但有时候年底才发。做项目的时候,我经常会有一些个人表达, 会和公司、甲方有一些冲突,最后还是会妥协。
慢慢发现,有些东西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加班熬夜就更不必说了,休息时间是最廉价的。那种高强度的工作,不是睡一觉能补回来的,身体慢慢出现很多毛病,睡眠、心脏都出问题,焦虑、强迫症都出来了。
心里也觉得苦,没有成就感,没有获得感,创造不出价值,自己不认同自己。
生活慢慢变得得过且过了,而且斤斤计较,怎么才能又涨工资?周末要怎么样?人的斗志慢慢消下去了,我说那不行,哪怕死得热烈一点。
我从小就是靠直接的感官和感受体验生活的。我做任何事情的动机,都是出于对自己感受的一种负责。
后来正好被裁员,我就带着全部家当,一只猫,一个人,一辆车,直接回村里了。至于电影梦,就暂时放一放,还是从最基本的做起,生存总是要谈的。
阿刁在山上摘芒果
现在很多人都向往远方,但我觉得回村对我来说就是那个更大的舞台。
在村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天亮了,这里的一切就醒过来,你也不好意思睡下去。我可能去菜园打理一下,听听音乐,看看书,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
菜长出来了你要去维护、施肥,就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种菜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你用心种菜了,用心打理了,它就会给你结果,我还挺喜欢这种体验的,跟上班和打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多人对乡村的想象都是很美好很诗意的,但其实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痛和热烈的感觉。
在这里忍受着日晒也是痛,流汗也是痛,你在这里日复一日有这样的体验,也是一种痛。还有蚊虫、各种琐碎的、要独自面对的东西,亲力亲为的事情。我的生计要自己负责,村里的挑战甚至比城里大得多,但你的体验感是满的,你的心是满的。
村里的小孩和阿刁一起玩
很多人看到我发的视频,也会私信问我,是不是回到村里就能像我一样快乐?我说一定要先体验。
想通了才能回村,那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因为如果是逃避,回到村里,问题只会更严重,更加消沉。
阿刁在自己的田里劳作
回村也不是一切顺利,不被理解的事也有很多。当时建小木屋,我是找了家里一块水稻田。家里人很反对,因为那块田种水稻,一年也可以收十多袋米,老一辈的人不相信你嘴里的东西,只相信手上有东西。
我也没有强烈要说服他们的意愿,我就是想以最快的效率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不要求十全十美。别人觉得我不太有礼貌、不愿意和人沟通,其实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在细节上要求也不是很多,做到我能做的最好就行了。有人说,你地基打得不深,竹子插得不牢,我也只是听一听,因为我必须要自己做了,才能印证我的想法。
知道我不去上班,很多亲戚邻居都会来劝我,说不上班,你以后的人生会烂掉,我觉得很搞笑。有些人活了几十年,自己没活好,就来教我了。
极少数人欣赏我、希望我能坚持。绝大部分人就是看笑话,抱着看乐子的心态,觉得我做的东西不入流。他不管你拍什么,只知道你待在村里做这些事情,就是不务正业。
阿刁在村口的木椅上
那时候自媒体做了半年,也没什么起色,有一段时间我也会思考,我做自媒体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做而去做。
有一段时间其实我不想拍视频,也不想去表现自己了。但是做自媒体就会一直让自己焦虑,好像你必须要更新,要去表达,去展现自己,会有这么一个冲突。所以我停了一段时间,也会去接一些私活,帮别人拍拍视频。
后来,很多朋友陆陆续续也都走了,那段时间其实挺低落的,也很迷茫,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未来,又陷入自我否定了。
阿刁和他的小猫麦芽
当时,精神支柱其实是我的猫给的。
我在南宁工作的时候,室友把她领回家的,后来他跑去别的地方,就把猫仔留给我了。在城里上班,当时也很空虚,能填补内心的还是跟猫仔的生活。
每天下班她都在家门口蹲着等我,我从刚开始学琴,她就一直在旁边听,一直听我从不熟练到弹得熟练,她不只是一只动物,她身上还带着我很多阶段的心情。后来我弹的歌,就像是猫仔具象化了。
追求的东西跟现实的落差太大了,这个陪伴是自己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一个东西,所以我特别珍惜她。
阿刁也会开船出去钓鱼
发完和猫仔那个视频后,过了十天,视频就在各个平台爆火了。那件事对我的启发很大,就是回归自己的本心,先问问自己心里想表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后来我慢慢找到了一个自我表达和做成事业的平衡点,也不至于天天围着它跑。我知道自媒体只是一种手段,不是我最终的目的。
因为那条视频,也有人把我的故事做成虚拟货币,想找我操盘,合作捞一笔,我一开始不太相信,后来也有人警告我不要乱碰这些东西。
其实我是很相信因果的。就像我在这里种菜,因是我种下的,到时候我才能收获,那个因不是我种的,果我也不敢随便去拿。别人家地里的菜你随便去摘,逮到不打一顿?不是我自己做的,我不去拿,我也不会后悔。
后来,我的名声可能在县里传开了,大半个小县城都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物,之前还有蛮多领导干部过来,有很多交流,聊文旅、或者以后的发展规划。大家觉得我是一个亮点,能给村里、县里带来点什么。面对这些期待,我也很想去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给家乡带来一些变化。今年,我也正在报选县里的政协委员,希望能从我做自媒体的这个角度参与到家乡建设。
小猫去世,阿刁安葬了她
去年10月份,猫仔精神状态很差,后来越来越严重。去城里看病,才发现她的淋巴上长了一个肿瘤。当时我没钱,还借了贷给她看病,现在还没还上,但我知道我努力过了。
猫仔去世后,心里空了一大块,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你喜欢和拥有的很多事物和人,他们就很无可奈何地离去了。那段时间是我对活在当下有最深认识的时候了。
到了夏天,这里山谷就绿起来了,天也蓝起来了,我觉得那就是我的人生底色。这里所有东西都在躁动,都在生长的感觉,你不好意思这样消沉下去了。夏天总是这样,一个周期一个周期,去了又来。
以后的事,我没有很明确的规划,如果要对以后的阿刁说一句话,我想说的是,一定要活在当下,要从自己的内心出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