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再说一遍?”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得像锯条划过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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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派出所走廊的墙根,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成了17:56,距离高考英语结束还有四分钟。“妈,我在派出所。”我说,“有个小孩溺水了,我……没来得及去考场。”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电话挂了。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像什么东西碎了。

“吗?”

“苏念。”她叫我全名,“你是疯了吗。”

我知道她哭了。我妈是个从来不当人面掉眼泪的人,上次她哭还是我爸走的那年。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说“可那孩子在水里挣扎,我总不能不救”,但话到嘴边成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似地落下去,“你知道你考完英语是什么成绩吗?你之前估的分数多少?够了也就算了,你——”

“妈,我估过分,英语不算也能过线。”我说。

派出所的吴警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朝我晃了晃:“小伙子,说完了没?那孩子的家长来了,要当面谢谢你。”

他身后跟着一对夫妻,女的四十多岁穿着浅灰色风衣,眼睛还是红的,手里攥着张纸巾。男的个子很高,白衬衫西装裤,看起来像刚下班赶过来的。他们看见我,那女的脚步一顿,直接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来。

“你……你就是下水救我女儿的?”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今年多大?”

“十九。”我说。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伸手想抓我的手,又顾不上握,直接半弯着腰朝我鞠了一躬。那男的也过来,沉声道:“孩子,你现在在医院检查过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查过了,没什么事。”

“高考……你考完了吗?”

吴警官在旁边咳了一声:“去考场的时候已经晚了。英语,缺考了。”

那对夫妻的脸色几乎是同时变了。女的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男的眉头紧拢起来,沉着脸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今年高考的考生?”

“嗯。”

空气忽然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源。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人、头顶忽闪的灯管、远处对讲机里含糊不清的咕哝,都像是隔了层水才灌进耳朵。我看着那对夫妻脸上的表情从感激一点点变成愧疚——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在六月的太阳底下跳进河里,把人捞上来,自己错过了一场考试。

“你考的是什么卷子?”女的忽然问,声音颤得厉害,“哪里的?哪个市?”

“江州市一中。”

“江州……那你平时成绩怎么样?英语每次考多少分?”

“还行吧,一百二三。”

我看见那男的手里攥着的车钥匙越握越紧,指甲都泛白了。他看了他妻子一眼,眼神里有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在衡量什么,然后他说:“你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们……我们得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我说。

“不行,这怎么行。”女的一把拉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你放心,你因为救我们家丫头缺考的事,阿姨不能让你受委屈。你先留个电话。”

我只好报了号码。他们记下来,又反复跟我确认了两遍名字,才被吴警官带去旁边签手续。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值班室的玻璃门里去,心里想着我妈现在大概已经冲到班主任家去了。

晚上十点多,我妈和我舅舅一块儿到的派出所。舅舅开车,我妈坐在后排,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她没说话,就那么看了我几秒。然后她说:“回家。”

路上谁也没开口。舅舅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往后退,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下午的事——那女孩在离岸七八米的地方扑腾,头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岸上有几个小孩在哭喊。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冲出去一段了,我脱了鞋跳下去,水到胸口,她又挣又呛,我抓住了她手腕,她死命地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那会儿我没想过第二天的英语卷子。我只想让她上岸。

“你明天去学校把成绩单开了。”我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鼻音,“档案的事我找人问问,看能不能补录。”

“补不了。”舅舅说,“高考就是高考,缺考就是缺考,程序上没有补这个说法。”

我妈没说话了。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巷子时,她忽然说了句:“那孩子,活下来了,对吧。”

“嗯。”我说,“呛了几口水,到医院就醒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我在屋里躺了三天。期间班主任打了三个电话来,前两个我没接,第三个是我妈接的,跟那头说了很久,挂掉之后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后来她起来去烧水,水烧开了又晾着,人站在厨房窗边往里看,像是看对面那栋楼没亮起的灯。

八月,招生录取结果下来。我考了总分的百分之七十多,一本线没够,够了个专科线。我妈拿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末了把它叠起来放进抽屉底层,说:“行,九月去报到。”

我报的是江州职院,机电一体化专业。我爸当年在这城市待过,听说那学校离码头不远,能在宿舍阳台看见江。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也没资格有什么感觉。那两个月里我妈几乎没跟我主动说过话,饭吃了,碗收了,电视开着,两个人都不看。我有时候从她房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织毛衣,毛线绕了两团,织错了,她拆了重织。

九月十一号报到,宿舍四个人。一个叫陆泽的哥们儿自来熟,第一晚就拉着我们去食堂撸串。另一个叫江平的闷头看书,还有一个叫安磊的,手机永远在打游戏。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楼道里拖行李的学生来来往往,觉得好像也行。专科就专科吧,两年之后出去找个厂,从技术员干起,慢慢熬。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江州本地的座机。

“喂?”

“请问是苏念吗?我是江州理工大学招生办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个0371开头的固话。我重新贴回耳朵:“您说什么?”

“江州理工大学招生办。”那头的女声温和又清晰,措辞像复述过很多遍,“我们这边注意到你的情况,想约你下周来一趟学校,有个关于调整录取结果的流程需要当面核实。你方便吗?”

那天的阳光从阳台防盗网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手里攥着的那张报到单上,烫得有点像错觉。

那天下午我接到那通电话之后,在阳台站了很久。江风从楼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码头那边特有的柴油味和湿气。我室友安磊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烟屁股,问:“咋了哥们,谁的电话?诈骗吧?”

我没理他。他看着我这表情,又补了一句:“江州理工?那不是一本吗?你逗我呢吧。”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又掏出来,翻了通话记录,那个固话号码确实干干净净地躺在那儿。我从来没有给这个号码回过任何电话,更不可能出现在什么报名表上。我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决定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大学城那站,下来走了十分钟,看见江州理工的校门。那种带着年代感的石牌坊上挂了块铜牌,上面字迹清晰得有点夸张。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师傅,看了眼我胸前的职院学生证,又看了我一眼,说:“找谁?”

“招生办。”我说,“昨天有人电话叫我来。”

他打了个内线,隔了两分钟,从办公楼那边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齐耳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手里夹着一支笔和一个文件夹。

“苏念?”她上下打量我,“我是江州理工招生办的陈老师,昨天给你打电话的。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上了办公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墙上贴着各种获奖名单和校史照片。她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摆了张办公桌,两个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坐吧。”她坐到办公桌后面,翻着文件夹。

我坐在沙发上,后背皮硌得慌。她翻了一会儿,抬头看我:“苏念,你的情况我了解了。高考英语缺考,是吧?”

“是。”

“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小姑娘?”

“……对。”

她点了点头,用笔尖点了点文件夹里的东西:“我们是从当地教育局那边收到的情况通报。你救的那个孩子,叫叶子晴,对吧?她妈妈是我们学校附属医院的副主任,爸爸是下城区派出所的副所长。”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按常规流程,缺考就是缺考,招生录取阶段已经结束了。但是——”她顿了顿,把文件夹合上,“叶医生那边跟我们反映了几次,说不能让你因为救人吃苦头。学校这边开了个会讨论,有领导提出一个方案,如果你同意的话,可以走自主招生补录的程序重新进我们学校。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我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什么条件?”

“你要重新考一次英语,参加我们学校组织的单独招生考试,通过全部科目后,以补录名额的方式进校。今年不行,明年九月入学。”

办公室外走廊有脚步声经过,窗台上一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远了。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明年九月。

“我今年已经报职院了,已经开学了。”我说。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没有关系。你明年来读的话,现在这个学籍注销掉就行。你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我从办公楼出来时,校园里的梧桐叶正在往下掉。我站在门口那棵老树下,看着穿校服的大一新生手里拿着书本往图书馆走,背包上挂着小挂饰,边走边笑。那画面离我很近,又好像隔了整条江。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一通,她声音有点紧。

“妈,我下午去了一趟江州理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你去那儿干什么?”

“他们招生办找我了。说我明年可以补录进去。”

又是沉默。然后她轻声说:“补录?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去。”

“你今年职院怎么办?学费都交了,宿舍也住了,你那个档案——”

“妈,就一年。我复读一年,明年考进去。”

她没说话,我听见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大概在洗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多等一年,一年之后什么都好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着后颈,一阵一阵发烫。

晚上回到宿舍,陆泽正蹲在走廊里吃泡面,看我进来,挑了挑眉:“咋了哥,下午去哪儿了?安磊说你接了个电话就跟魂丢了一样。”

“没什么。”我把背包扔到床铺上,“就办了点事。”

“办事?”他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你这脸色不对。你该不会要退学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把面桶放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刚才你那妈打了个电话过来,是打你手机你没接,打宿舍座机我接的。她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没说别的。”

我拿出手机,果然有个未接来电,时间是我下午坐公交的时候。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心里突然有点发沉。我妈从来不会打宿舍座机找我。她打这个电话来,一定是有话要说。我想回过去,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你妈说话声音……听起来不太对。”陆泽蹲回面桶前,拿筷子搅了搅,说,“你自己注意点。”

我拨过去。响了四声,我妈接了。

“妈,你下午打电话找我了?”

“嗯。”她应了一声,“想问问你到学校了没。”

“到了。宿舍楼下吃了个饭。”

“要添衣服了,那边江风大。”她说,“那事……你先别急着定,我再想想。”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纸张窸窸窣窣的,像在翻我的档案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没动。安磊从他床上扔了袋瓜子过来:“怎么了兄弟,心情不好?嗑点。”

我接住那袋瓜子,撕开口压了一颗在嘴里,咸的。走廊里不知道哪个宿舍在放歌,旋律隔了层墙听不太清。我把瓜子放回床头柜上,抬眼看向窗外的江面。天快黑了,江上有一艘货船亮着黄灯,正慢慢往下游漂。

九月过了大半,我妈那边一直没再提那件事。我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发过去了:江州理工招生办的联系电话,陈老师的名字,以及“明年九月份单独招生考试”这几个字。

她没回。

十月长假我回了趟家。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侧着,半明半暗的影子里看不出表情。

“回来啦。”她说。

“嗯。”

我放下背包,在客厅坐下。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半包没抽完的烟。那烟是我爸以前抽的牌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我没动,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她进进出出,晾完衣服又去厨房切菜。锅铲来回翻炒的声响,油料滋啦啦的爆开声,隔着一扇推拉门传出来,像她一天的日常,又像一种沉默的态度。

晚上吃饭时,她忽然问:“你那个事,后来有信儿吗?”

“没有,”我夹了一口菜,“说让我等通知。”

她没有再问。我吃完饭去洗碗,她坐在客厅里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电视上在播一个法治节目,她看着屏幕,但我知道她没在看。

“妈,”我说,“那我就等等看。”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十一月中旬,江州理工那边终于又打来了电话。这次是陈老师本人,她说:“苏念,你明年三月份来参加学校单独招生考试,内容跟高考大纲一致。你要是决定参加,这学期末之前来教务处填一份报名表,把职院这边的学籍注销掉。”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江风冷了许多,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我看着远处江面上亮着灯的行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下来。

当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我刚想再叫一声“妈”,她忽然开口:“你决定了?”

“嗯。”

“那你去吧。反正——”她的声音微微发涩,“你爸当年等了一年也没等来什么好事。”

“妈——”

“我不拦你。你就当,你再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我从来没听过她这么说话。那种语气里夹着太多东西,像一个守了很久的堤坝终于被水渗透了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说:“我会考上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她说:“我知道你会。”

十二月的日子过得很快。我一边上职院的课,一边在图书馆自学高中的教材,复习英语和理综。课间别人打游戏的打游戏,睡觉的睡觉,我趴在桌上抄单词,笔尖磨出淡淡的毛边。陆泽有时候看见了,就把头凑过来看一眼,也不问,只是把那袋瓜子往我桌上推一推:“学霸哥哥,考上了记得请吃饭。”

我笑着把瓜子推回去:“等考上了再说。”

一月,期末。陆泽挂了两科,安磊挂了四科,江平全过。我考了专业第三,成绩单贴在楼道公告栏上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同班同学多看了两眼,有人小声说:“他不是缺考英语的那个吗?”

我没有回应。那天我回了宿舍,把教材翻开来重新看了一遍,从第一页开始。正月初七那天,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作文纸,那是她从我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是高考前一晚我自己写的英语作文草稿。

配文只有三个字:“我信你。”我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松开来。

年过完,二月我就提前回了学校。职院那边我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宿舍里的东西暂时没搬。陆泽送我出的校门口,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站在风里搓了搓手:“等你消息。考上了我请你去码头吃烤鱼。”

“你先把英语过了再说。”我说。

他乐了:“那算了,还是你请我吧。”

我坐上去江州理工的公交,车窗外田野和公路交替着往后退。三月初的江州还在化冻,路边的柳树刚抽出淡绿的芽。到了校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陈老师在办公楼门口等我,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依旧是那副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沓材料。

“来了?去教室吧,考试九点开始。”

考试设在教学楼四层的一间普通教室里,桌上摆着密封的卷子袋子。监考的另一个老师看上去五十来岁,戴老花镜,坐在讲台边看报纸。教室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女生,她年纪看起来比我小一点,长头发扎了个马尾,笔袋里装着一排彩色笔,放在桌上特别显眼。

卷子发下来,英语。我拿起笔的时候,手有一点微微地抖。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停了几秒,然后睁开,开始写。答题纸上的字迹一笔一笔落下去,像一寸一寸把自己从那个六月的下午从水里捞出来。

考完最后一门,我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一条长影子。我站着,看那灯光,忽然觉得一切还没定下来,但又好像已经定了。

陈老师从后面追出来,喊住我:“苏念,等一下。”我回头。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叶医生打电话来,说要当面跟你聊几句。”

我走过去接起手机,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鼻音:“苏念是吧。我是子晴妈妈。你考试的事怎么样了?”

“刚考完。”我说。

“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没散干净。“孩子,你要是考上了,我和她爸请你来家里吃饭。”她顿了顿,“子晴总念叨你,说想见见救她的那个哥哥。”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风从耳边吹过。我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还没出来,视线忽然扫过校门口的那面公告墙。灯下正贴着什么,我没看清。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张红色的通知,用白纸打印的,已经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标题是“关于补录考生资格审查结果的公示”。

我站在那面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字拉出细长的影。我捏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电话那头叶医生还在说:“……你听听这周六晚上有空吗——”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那个公示……”

“嗯?”

我抬头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名字栏里,没有我。公示名单上只列了一个名字,那个考试时坐我旁边的女生。

那个公示名单,没有我。

电话那头叶医生的声音还悬在耳边:“你听听这周六晚上有空吗——”我没等她说完,打断道:“阿姨,名单上没有我。”

她那边忽然静了。像什么东西猛然被人捂住嘴。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你看清楚了?”

“清清楚楚。”我说,“就一个人,凌小璐。”

叶医生没再说话,可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吸气声,像她刚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她说了句:“你等我消息。”然后挂了。

我站在理工校门口那盏路灯底下,风刮得手里的手机发凉。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遍,然后拨了陈老师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拨,依旧是忙音。我走进办公楼,三楼招生办的门锁着,门缝里漏出一点黑,灯已经关了。

我坐了末班公交回职院。宿舍楼里安磊在打游戏,喊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陆泽坐在走廊的折叠凳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看见我上来,冲我扬了扬下巴:“咋了,姓苏的,那叫什么来着……公示你看了?”

“嗯。”

“有你不?”

我摇头。他皱了皱眉,没再问,把手里的啤酒递过来:“喝一口。”

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麦芽味又苦又凉,顺着喉咙往下滑。我在他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想起那天考试时坐在我旁边的凌小璐。她比我早交卷半小时,全程面不改色,答题卡涂得飞快,好像那卷子不是给她做的,是给她抄的。

“我表哥说,”陆泽忽然开了口,“理工今年压根就没公示过什么特殊类型补录的单独招生方案,他让我别信。”

我没说话,盯着手里那罐啤酒凝结的水珠。

“你那个陈老师,你见过吗?她工号多少?哪个部门的?”陆泽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跑去考了?”

“我知道。”我说,“我救的那个小女孩,她妈是理工附属医院的。”

“那她妈是招生办的?”

“不是。”

“那谁是?”

我没法回答。陆泽叹了口气,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说了句:“行,你自己留个心眼。”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宿管阿姨在楼梯底下关了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躺着。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理工招生办的官方电话。一个女生接的,我说我找陈老师,她说:“请问是哪个陈老师?”我说:“陈梅,招生办。”那边停顿了一下:“我们这里没有叫陈梅的。”

“那负责单独招生的是哪位?”

“什么单独招生?”对方的语气多了几分警觉,“你是考生还是家长?”

我握紧手机,说:“考生。”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她说:“今年普通高考招生早就录完了,单独招生是三月份的事。你要不提供下你的考生号,我帮你查一下系统。”

我把我的准考证号报给她。键盘敲击声从听筒另一头传来,过了一会儿,她说:“系统中没有你的记录啊。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

又是一阵键盘声。然后她说了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苏念同学,你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学校没有任何关于你的报考记录。”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江面上的船来船往,脑子像被水泡过的被子,又沉又闷。一个多月前,我亲口在理工教学楼参加了一场考试,交了卷,有监考老师,有密封试卷,有我这个活人坐在那里。而系统里,却没有我。

那天下午,陈梅给我回了电话。我刚接通,她就压低嗓音说:“苏念,晚上七点,老城区的南城旧码头,你一个人来。”

“什么意思?”

“来了再说。别告诉任何人。”她挂得很快。

我按时到了旧码头。这地方早就废弃了,只剩几根水泥桩子和一艘半沉在水里的铁壳船。江风比城里大得多,吹得裤腿兜着风往腿上拍。她站在一根路灯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被帽子遮了大半。

“你去找过招生办?”她开门见山地问。

“你骗我。”我说。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看我的眼神有些发直。“我没骗你,”她说,“那场考试是真的。但你被刷下来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被刷下来。”她顿了顿,“我不是招生办的。我是凌家请来的——负责走流程的。”

我后脑像被人闷了一棍:“凌家?”

“凌小璐她爸,理工数学学院的院长,凌建国。陈老师这个身份是他们安排的,我本来做教育培训,他们雇我来扮演招生办的人,让你相信有一个补录的机会。”她低下头,“你缺考的事是真的,叶医生找关系联系上了凌家,想帮你找条出路。凌家答应得好好的,可后来他们把方向改了。”

我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改成什么?”

“改成——”她看着我,“让凌小璐用你缺考的案子,走‘见义勇为特殊补录’进来。你的存在就是一个证据:因为有人因救人缺考,所以学校走了这个流程。但流程终点的名字可以写任何人的。”

江风呼呼地刮过耳际。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我只是拿钱办事。但我觉得你该知道。”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在码头站了很久。那艘铁壳船在水里轻轻摇荡,锈蚀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掏出手机,翻到叶医生的号码,想给她打过去。但手指停住了,我又想起那天她在我面前哭得眼睛通红,说“你因为救我们家丫头缺考的事,阿姨不能让你受委屈”。那副表情,不像是假的。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阿姨,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在叶医生家楼下的长椅上等。她那栋楼在理工老校区边上,阳台上种了一排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二十分钟后,她穿着拖鞋和一件灰色家居服下来了。没有化妆,头发夹在脑后,露出一圈发白的额头。

“苏念。”她在我面前停下,“你见到凌小璐了?”

“没有。我见到陈梅了。”

她脸色微变,在我身边坐下,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在捂暖。坐了很久,她才开口:“陈梅跟你说什么了?”

“说那个补录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她说的没错,是假的。”叶医生的声音很轻,“但你救子晴,是真的。我想报恩,也是真的。我找你爸单位要了你的电话,找到你妈,说你们有没有什么困难,你妈一个字都没提你缺考的事。是我自己查到的,查出你报了职院,我很自责,觉得是我家孩子毁了你一年。”

她顿住,偏过头来看着我:“后来我托关系找到凌家,凌建国说可以帮你运作一个‘特殊补偿’的通道,前提是你要配合他一个流程。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我不知道他会把你刷掉,把名额换成他女儿的名字。”

“你信吗?”我问她。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信。因为子晴告诉我,那天在江边,除了你和她,岸上还有一个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谁?”

“凌小璐。”

她说完这三个字,忽然站起来:“你别去找凌家。剩下的事,阿姨来想办法。”然后她转身走回楼道口,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低沉的声响。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苏念,你救子晴的时候,她是哭着喊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在水里,叶子晴呛了好几口水,一直往上挣扎。我抓住她手腕时她嘴里含着一口水,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呜呜地挤出几个字。当时我以为是“救命”。可现在一想——她喊的是“别碰我”。

我抬头看向叶医生,她已经走进门里,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回到职院已经快十一点。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安磊已经睡了,鼾声震天。我翻来覆去,把手机屏幕按亮又锁死。快十二点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苏念?我是叶子晴。明天下午四点,我在城东新华书店门口等你。关于我妈妈的事,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跳猛地加快。叶子晴——那个六月的午后被我拖出水面的小女孩。我记得她在救护车上一直抓着我袖口,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苏念。她点点头:“苏念,我记住你了。”那时我以为是小孩子话说,现在想起来,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自己来问。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提前到书店门口。天阴着,风里带着湿气,像要下雨。一个穿校服扎马尾的女孩从街对面跑过来,书包带挂在一侧肩膀上,跑得有点趔趄。她在我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抬头看我。她瘦了很多,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苏念哥哥。”她叫我,声音比两年前在救护车里高了半截,“我妈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拉链袋,里面装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她递给我,我打开——是一张手机截图打印出来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是从远处拍的。照片里有两个人,站在江边护栏旁,一个穿浅蓝色防晒衣的女人,一个穿条纹短袖的女孩。那女孩侧着身,手往前伸,像在推什么。那个条纹短袖,我在考场上见过,凌小璐穿的是一件一模一样的。

“这是谁拍的?”我抬头看她。

“我拍的。”叶子晴说,“那天我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她推我。”她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我跟我妈说了,她不信,她说我吓坏了,看岔了。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推了我一把,我回头,她站在岸上看着我,手是这样抬着的——”

她伸手比了个姿势,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要够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喉咙里发紧:“那你那天为什么在江边?”

“是她约我去的。”叶子晴说,“她说她知道我爸爸的案子,让我一个人去找她。”

“你爸爸的案子?”

叶子晴看着我,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我……”她张了张嘴,像想说,又生生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手攥成拳头,“我亲生爸爸五年前出的事,一直没结案。凌小璐说她有线索——”

她话没说完,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笑意,轻轻柔柔的:“叶子晴,你也在这儿啊。”

我和叶子晴同时转头。街对面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浅蓝色防晒衣,条纹短袖——只是条纹换成了深蓝。她背着双手,微微歪头看着我们,嘴角挂着笑。是凌小璐。

叶子晴僵在原地。我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她身前。凌小璐笑了一下,朝我抬了抬下巴:“苏念对吧?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你连自己为什么缺考都没搞明白,就来查别人的案子。”

“你说什么?”

她慢慢走过来,在离我们两米的地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理工大学招生办·凌小璐。名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六月七日下午两点,江边,你妈。

我看着那行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缺考那天——那天下午两点,有人用公用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你是苏念吗?你妈在城东江边出事了,你快过去看看。”当时我没多想就跑了过去。我到了江边,没看见我妈,只看见一个孩子在水里挣扎。那个声音是男的,我当时以为是路人甲。

“那个电话——”我声音有些发紧,“是你安排的?”

凌小璐没答话,只是笑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叶子晴脸上。她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温温柔柔的调子:“子晴,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张照片打印出来之前,原图在谁的手机里?”

叶子晴脸白了。

凌小璐往前走了一步,把她那张名片收进口袋里,从旁边经过时,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只能靠她的唇形辨认。她说的是:“你妈妈早就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轻得像猫。

我转头看叶子晴。她站在原地,眼眶里蓄着泪,却没落下来。她的手在发抖,手里的塑料拉链袋被她攥出了皱褶。她抬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很轻:“苏念哥哥,我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你要先答应我——不管你听到什么,你都要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