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螃蟹这行有个规矩——塘主不能对天说话。

胡定松(塘蟹养殖场老板)偏偏说了。今年开春那几天,几只大白鸟落在他的塘埂上。他掏出手机一扫,屏幕上蹦出三个字:东方白鹳。国家一级。全球濒危。
他站在一千亩水面前,冲天上喊了一嗓子:国宝上门是客,螃蟹管够。
这话他后来跟记者学了一遍,说完自己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你能读懂——当初有多大方,现在就有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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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白鹳像听懂了他的邀请。

几支先头部队回去以后,整个家族都知道了。打那以后每天天一亮,射阳湖镇那片蟹塘上空就开始盘旋。五十只是常态,多的时候八十只往上。它们来的时候排着队,走的时候也排着队,翅膀扇动的节奏像一支部队在行军。胡定松站在塘边看着它们落地,伸着长腿、慢悠悠地在浅水里踱步,低头叼起一只蟹,仰头吞下去。动作优雅,不紧不慢,像在米其林餐厅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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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按了计算器。

一只东方白鹳一天吃四十只蟹。八十只就是三千二。有些被啄伤没吃掉的也算损耗。按市场价折算,一天三万到四万喂了鸟。两个月下来,六七十万从水面上飞走了。

他说扛不住了。这三个字从养蟹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听上去重得多。
他试过赶。人就站在塘边拿竹竿挥,那些鸟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你往前迈一步,它们退两步。你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你走远了,它们又回来了。那种节奏像一种无声的嘲讽——你急你的,我吃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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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打。那是保护动物。弄伤一只,他自己先得进去。
一个网友在他视频底下留了句话:你让白鹳给你打工呀。
胡定松看见这条评论,蹲在塘边想了半根烟的工夫。他把手机架在泥埂上,镜头对准水塘,开了直播。那些白鹳对镜头毫无反应。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扇一下翅膀,像在跟屏幕那头的人打招呼。直播间人数往上跳,最多的时候六千多人在线看鸟吃螃蟹。弹幕里有人刷国宝带货,有人刷史上最贵吃播。
兴化那边有个叫顾帅的年轻养殖户,也干了差不多的事。三十多条短视频,播放量过了两千万,粉丝涨了两万多。
这些数字看着热闹,可直播打赏和线上卖的那点蟹,跟塘里被吃掉的比,差着一个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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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找林业部门。人家态度很好,上门看了一圈,说可以走保险理赔。流程、定损、标准、赔偿周期——一整套链条摆在那儿,他在原地等着。塘里那些白鹳可不管什么流程,它们只关心今天吃哪一片。

更大的问题是——这群鸟不打算走了。

这几年高邮、宝应、兴化这片,东方白鹳越聚越多。高邮一个地方就有两百六十多只,将近一半不再往南飞。专家说这叫迁徙停歇地滞留,说白了就是吃得太好,不想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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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不走,麻烦就在。
这事的拧巴之处藏在表面底下。生态好了,濒危物种回来了,保护有效果了——这是好事。可这份好事的账单,寄到了胡定松手里。他没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养了一塘蟹,等着秋天收网。结果一群保护动物来把网给拆了。
法律写了:野生动物造成损失,地方政府应当补偿。可到了执行那一层,标准低、范围窄、周期长。农户想把损失拿回来,得跑好几趟。今年六月江苏林草局做了个调整,把补偿纳入了省级财政预算,补偿周期从九十二天压缩到了二十八个工作日。政策在往前赶。可胡定松现在就缺钱买饲料。
高邮那边在推防护措施。塘水加深到八十公分,不让鸟站住脚。加装防鸟网,塘埂插彩旗。可一千亩水面全铺上网,那成本够再养一季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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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账绕来绕去绕不开一个死结:生态红利全社会分了,保护成本一个人扛了。
一个蟹农说的话我印象很深。他说我不怕鸟来吃,我怕的是它吃完不走。我问他为什么。他搓了搓手上的泥说,来吃是客,不走就是爷了。爷住下了,这塘就是它的了。

胡定松那天对天说的那句客气话,现在像一截鱼刺卡在他喉咙里。
东方白鹳那顿饭钱,到底该从谁的账上划走?
你觉得保护国宝的代价,应该由谁来出?是蟹农、是政府、还是受益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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