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月18日下午五点半,四川宜宾长宁县硐底镇新堡村,一户村民家里正在办升学宴,一百多号人坐在院坝里,等着开席,雨下了一整天,院坝上头搭了临时雨棚。
雨棚用绳索固定在楼房顶的女儿墙上——那是屋顶边缘一圈几十厘米高的矮墙,主要作用是防水和维护安全,雨棚积了太多水,绳索拉力过大,女儿墙撑不住了。
墙体轰然倒塌,砸向坐在下面的人群,3人当场死亡,2人送医后抢救无效,17人受伤,一场庆贺孩子考上大学的喜事,瞬间变成5死17伤的惨剧。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问:谁家办的?孩子考了多少分?后来慢慢拼凑出这家人的样子——低保户,父亲50多岁,刚癌症化疗完,身体才好一点。
母亲在家务农,偶尔打点零工,孩子高考考了500多分,这家人本来不想办,亲戚邻居劝着才办了一场。就这么一场宴,把一家人推到了深渊里。
8月18日下午五点半,升学宴的宾客已经落座,还没上菜,有村民回忆,当时大概摆了20桌,突然听到一声响,抬头一看墙在倒。
一位坐在现场的村民反应快,拼命跑开,只受了点皮外伤,可坐在她左右两旁的邻居,当场就没了,她后来说,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一晚上没睡着。
主办方的堂弟张先生当时也在现场,他坐在没靠墙的一侧,躲过一劫,他回忆说,墙体倒塌后,堂哥看到现场情况当场就晕了,被送去了医院。
这位50多岁的父亲,刚做完癌症化疗不久,身体才刚好一点,他本来不想办这场宴,家里情况艰苦,可最终还是办了。
主家亲属张女士因为要给客户的小牛接生,没去成,她后来说,堂弟家条件一般,在工地打工,弟媳务农,家里有两个孩子。
孩子考上大学,“我们这里出一个大学生也不容易,就想大家一起聚一下”。
村里考上大学的,有的办有的不办,堂弟家条件不好,本来不想办,是邻居和村民劝的——“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学习好的”。
有村民向极目新闻记者介绍,雨棚是前一日搭建的,搭建后下了雨,倒塌的女儿墙是单砖墙,为了搭棚子在墙上打了膨胀螺丝,另一头固定在路旁的挡土墙上。
事发时因为下雨,墙体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就倒塌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搭建疏忽,酿成了5条人命的代价。
随着更多细节浮出水面,这家人的处境越来越清晰,多位新堡村村民向媒体证实,办升学宴的这户是低保户,家庭经济条件一般,父母没有固定工作,主要靠打零工为生。
有村民说,男主人50多岁,常年在外打工,前几年还生过病,妻子在家务农,家庭收入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很乖巧,今年高考考了500多分。
这个分数放在大城市也许不算惊艳,但在一个偏远山村的低保户家庭里,这是全家最大的希望,一位村干部也证实,孩子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
可就是这个希望,把一家人推向了更深的困境,这家人本来没打算办升学宴,堂弟张先生说,起初因为家中情况艰苦,没有决定办,后来是邻居和村民劝——“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学习好的”。
于是才张罗起来,摆了40多桌,中午是正席,晚上请帮忙的邻居和朋友吃晚饭,就是这顿晚饭,出了事。
有村民说,办升学宴是当地习俗,“考上了大学办个酒很正常”。
可就在事发前一个月——今年7月——长宁县刚发布了“不办升学宴,共树新民风”的宣传视频,喊话父老乡亲不要跟风大办升学宴和状元酒。
视频里说得很实在:办酒亲友都要随礼,常年人情开销不得了。
这话放在这户低保户身上,格外扎心。一个低保户家庭,明知“不要大操大办”的倡导还在坚持办宴,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好不容易出一个学习好的”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让他们忽略了对女儿墙承重能力的判断,重到让他们忘记了雨天积水的风险,重到让一百多号乡亲在危险区域坐着等开席。
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第一时间介入,硐底镇政府工作人员说,目前工作重点是救治伤员,所有伤者都安排了专门人员跟进,遇难者家属也有工作人员在做安抚工作。
主办方的堂弟张先生说,政府把堂哥一家接走照顾了,主家的房子已经不能正常居住,一家人暂时住在邻居家,可有些代价,政府接走照顾也解决不了。
伤者家属马先生告诉潇湘晨报,他的侄子今年十几岁,还在读书,事故中双腿被倒塌的墙体压到,救出来送医后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
“截了一只脚,以后也是残疾”,马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什么情绪都没加——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此少了一只脚。
赔偿问题同样现实。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表示,依据《民法典》相关规定,主家作为宴席举办人和房屋所有人,对到场宾客负有安全保障义务。
此次事故中,主家可能要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按照当地人身损害赔偿标准,每位遇难者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合计约80万至120万元。
5名死者就是400万到600万,17名伤者的后续治疗费保守估计还要数百万元,总赔付可能超过500万元。
500万,一个低保户家庭,年收入可能不到几万块,父亲刚做完癌症化疗,母亲靠卖菜和打零工维持生计,这笔账,怎么算?
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凯指出,刑事责任的核心是看主家在搭建、使用雨棚以及组织宴席过程中,是否存在违反安全注意义务的过失行为。
主家如果明知墙体存在隐患,仍冒险牵拉绳索固定雨棚,轻信不会出事,造成多人伤亡,有可能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
若完全无法预见风险,则不承担刑事责任,民事赔偿跑不掉——不管责任怎么分,这户人家都已经被压垮了。
硐底镇政府工作人员说,后续官方会尽量积极争取各项资金,可“争取”这两个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钱不够,得去要。
一个低保户家庭,拿什么赔?有网友留言说,“主家没什么钱,已经被警方带走,政府在帮忙解决”,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家庭彻底破碎的现实。
这场悲剧让人最难受的地方,是它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人身上,如果办宴的是有钱人家,赔得起,至少还有一个“钱能解决”的出口。
可这户人家,连办宴的钱都是硬凑的,拿什么去面对5条人命、17个伤者、还有一个被截肢的孩子?
有人说农村大操大办早该降温了,这话没错,可在说这话之前,得先想想:一个低保户家庭,为什么非要办这场宴?是因为虚荣吗?是因为攀比吗?恐怕都不是。
是因为“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学习好的”。是因为在这个村子里,考上大学是全家最大的荣耀。
是需要全村人来见证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太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家虽然穷,但我们的孩子争气。
这份心情,任何一个父母都能理解,可偏偏就是这份心情,搭上了5条人命,毁了一个孩子的脚,也毁了这个家最后一点脆弱的体面。
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办升学宴”,而是一个社会有没有给这样的家庭提供一个更安全、更体面的庆祝方式。
如果没有,那就别怪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去表达最大的喜悦——哪怕那个方式,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事故发生后,网友的评论铺天盖地,有人说“全国应该出手治理农村办宴乱象”,有人说“这‘无事酒’,整得家破人亡”,但更多人把目光投向了那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有网友说,“这个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会有阴影”,最难受的不是逝者,也不是家中长辈,是这个升学宴的学生本人。
他考了500多分,本应是全村最骄傲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全村最沉重的负担,父母的喜悦变成了血债,乡亲的祝福变成了永别,这个孩子以后的人生,每一步都踩在这场悲剧的阴影里。
这场悲剧也暴露出农村安全管理的深层盲区。有亲历事故的村民告诉记者,倒塌的女儿墙是单砖墙,为了搭棚子在墙上打了膨胀螺丝。
一个连基本承重能力评估都没有的简陋搭建,竟然承载着一百多号人的生命安全,律师赵良善也提醒,农村在家中院坝操办红白喜事十分普遍,但安全极易被忽视。
举办家庭聚餐宴席,不要随意在房屋墙体、女儿墙上牵拉绳索固定临时雨棚,牵拉会给墙体施加额外外力,积水后拉力会进一步放大,极易引发墙体倒塌。
可这些提醒,对于一个没有建筑常识的农村低保户来说,几乎等于不存在,他不知道什么是女儿墙,不知道单砖墙的承重极限是多少,不知道雨天积水的绳索拉力能有多大。
他只是想给乡亲们遮个雨。
这起悲剧没有一个恶人,没有一个故意害人的人,可5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一个孩子的脚就这么没了。这恰恰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所有人的善意,叠加在一起,酿成了最大的恶意结果。
村民何先生事发后赶到现场参与救援,他说听到这个消息,“心头都凉了半截”。“这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得了”,这句话里,有后怕,有同情,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恐惧。
张女士说,“堂弟全家都说不出来话了,全村的人都很悲痛”。
说不出来话——这四个字,比任何痛哭流涕的描述都更让人揪心,当一个人的痛苦大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时候,那痛苦已经到了极限。
一个低保户家庭,为孩子考上大学办了一场升学宴,结果5死17伤、赔偿可能超500万——你觉得,这个责任到底该谁来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