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读金庸》连载之四十：
文 | 潘采夫
经常有武侠小说迷聚在一块儿，讨论哪本小说主人公名字起得更好听，金庸、古龙、梁羽生谁更会起名字。这并不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古龙起的名字好听，他的小说人物名字潇洒不羁，不食人间烟火，比如沈浪、陆小凤、楚留香、花满楼、李寻欢、小鱼儿、西门吹雪、叶孤城、傅红雪、叶开。
梁羽生起的名字也好，如张丹枫、云蕾、金世遗、凌未风、厉胜男、澹台灭明。有江湖的味道，也有儒生的气质。
而金庸小说中的名字，则倾向于一种普通人的感觉。东方不败、任我行、岳不群、韦一笑、鸠摩智这些次要人物，倒起得比较特殊，到了主角像韦小宝、令狐冲、任盈盈、赵敏、张无忌、杨过、胡斐，就比较生活化，我们给自家孩子也能这么起名。
我给女儿起的名字：李江南，小名香香。像不像武侠小说里的名字？
我更喜欢金庸起的小说名字，这些名字背后藏着一个个故事，名字和人物性格、经历融为一体。
比如杨过，名过，字改之，就包含了杨过父亲的死因，杨过和郭靖、黄蓉的矛盾冲突，他的性格的冲突和成长。这名字是非常见功力的。
再比如郭靖和杨康，放在武侠小说中，这是两个甲乙丙丁一样的名字，但当听我讲完这两个名字的来历，背后的历史往事，你可能会长叹一声。
一个“靖”字，一个“康”字，记载了宋朝甚至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段往事。
北宋末年，金国势力崛起，灭掉辽国之后，又对宋朝步步紧逼，两次攻到东京汴梁城下，对都城进行围困。文弱的宋朝经过一百多年的太平日子，以及对武将的压制，已经没有在战场上力挽狂澜的武将。昏庸的宋徽宗一看情况不妙，逼着自己儿子继位，自己跑了。宋钦宗赵桓即位，年号靖康。
金国兵临城下，宋朝无力抵抗，宋钦宗不得不去金国大营求和，金国允许宋朝投降，但投降的条件是：上贡牛马各 1 万头、黄金 500 万两、白银5000 万两，绢帛 100 万匹。
这个投降价码，宋朝倾家荡产也上交不起，但宋朝统治者窝囊至极，开始对自己的官员、商人、百姓进行抢劫，再交给金国，以求高抬贵手，可最终还是没有完成任务。野蛮的金国又提出新要求，拿宋朝的女人来换钱，而且列出了价格，皇后、王妃值金 1000 锭，公主值金 500 锭，郡主值金 200锭，郡王妃值银 200 锭。
将宋朝所有的钱财搜刮之后，金国又抢走几百万石大米，押着两个皇帝、皇太后、皇后、王妃、公主、工匠等几千人，回到金国的地盘。
这一段历史被称为靖康之耻。
那段历史暗无天日到什么程度？皇后自杀，皇太后受尽侮辱，王妃、公主被卖为奴隶，钦宗、徽宗两个皇帝和王妃们袒露上身，裹上羊皮，以牵羊礼向金国表示臣服。
靖康之耻，被视为几千年来中原王朝最屈辱的一页。尽管历史上也曾有草原民族多次攻陷中原王朝的记载，但金国野蛮到毫无人性，对另一个国家的国君肆意践踏，而宋朝两个皇帝的懦弱不堪，都达到空前绝后的地步，是中原王朝和中原百姓心中永远的痛。
当然，金国也没有好下场，后来他们被蒙古联合南宋灭掉，下场同样极其悲惨。
靖康之耻以后，宋朝统治者跑到江南，在杭州设立都城临安，南宋建立，又存活了 100 多年。岳飞、韩世忠等主战派将领坚持与金国作战，尤其是岳飞一心要迎回徽、钦二帝，却被害怕金国的宋高宗和秦桧陷害，屈死于风波亭。
岳飞写下了千古名词《满江红》：“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讲述的就是这一段历史。
北宋灭亡之后，统治者跑了，很多北宋百姓不愿意当亡国奴，也从北方跑到南方。杨铁心和郭啸天从山东跑到杭州牛家村，隐居下来，有了妻子李萍和包惜弱。李萍、包惜弱都怀了孕，这时反抗金兵的大侠丘处机路过，为两个没出生的孩子起名郭靖、杨康。书中写道：
丘处机微一沉吟，说道：“郭大哥的孩子就叫郭靖，杨二哥的孩子叫作杨康，不论男女，都可用这两个名字。”郭啸天道：“好，道长的意思是叫他们不忘靖康之耻，要记得二帝被虏之辱。”
郭靖、杨康还没出生就家破人亡，背负起国仇家恨，和金国有血海深仇。《射雕》的故事画卷、贯穿始终的故事冲突、两个主角不同的命运之路，就这样徐徐展开。
郭靖长大后牢记宋朝耻辱，先与金国作战，后抵抗蒙古侵略，成为一代大侠。而杨康从小在金国王府长大，成为金国的王子，他的身份和家国情怀一直处于错乱之中。这导致了郭靖和杨康的冲突，也造成了杨康的悲剧人生。
郭靖和杨康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却牵涉两个家族、三个国家、一群武林人物，承载着一段令人伤痛的历史往事。
所以在我看来，郭靖和杨康，可能是武侠小说里起得最好的名字。
不知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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