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宫古、八重山。”一八八〇年，日本把琉球南端的先岛群岛摆到清廷面前，条件只有一个：清朝承认琉球本岛以北归日本，再给日本最惠国待遇。
这不是送岛。
这是换名分。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李鸿章看着日本人竹添进一郎递来的意思，话说得很硬：“中国之争琉球，原为兴灭继绝，扶持弱小起见，毫无利人土地之心。”
他还有一句更直白。
“中国必不敢受。”
琉球这件事，最早不是从一张谈判桌开始的。
一八七五年，日本逼琉球断绝同清朝的朝贡关系。琉球王府撑不住，只能秘密派人到福州求救。来的人里，有向德宏，有林世功。
林世功不是普通流亡者。
他出生在琉球久米村，早年到北京国子监读书，熟悉清朝礼制，也懂琉球在东亚旧秩序里的位置。学成归国后，他做过王世子尚典的老师。
可他回去没几年，国就没了。
一八七九年，日本废琉球藩，改设冲绳县，尚泰王被带往东京。消息传到清朝，琉球人一路北上，进北京城，请清廷出面交涉。
他们要的不是两座小岛。
他们要琉球复国。
清廷却很难动。
西北有伊犁交涉，东南有海防压力，朝堂里许多人怕日本与俄国靠近。李鸿章一开始也不愿把事情推到兵戎相见。
他心里清楚。
此时清朝手里没有足够硬的牌。
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到中国、日本游历时，清廷曾希望他居间调停。格兰特劝中日各退一步。日本抓住这个机会，很快拿出所谓“分岛改约”。
宫古、八重山归清朝。
琉球本岛以北归日本。
清朝再修改《中日修好条规》，让日本商民在中国获得更大通商权益，并享有最惠国待遇。
这一刀很巧。
它看起来割的是琉球，其实划的是清朝的利权。
李鸿章看出了问题。岛屿和通商，本来是两件事，日本偏要绑在一起。他对竹添进一郎说，通商征税是两国交涉常事，“不应牵合”，更不能混作一案。
这句话后面，藏着他的顾虑。
如果清廷用先岛群岛换日本的承认和通商特权，英、法、美等国往后都能照样开口。一个琉球案，可能撬开更多口岸、税权和内地通商。
这才是险处。
更扎心的，是先岛本身也撑不起一个复国的琉球。
宫古、八重山地小而贫，远离首里王城。琉球王尚泰又在日本手中。即便清朝接下这几个岛，再册立一位尚氏王族，也只是把一个亡国王朝安放到更窄的海面上。
向德宏听到分岛消息后，态度很决绝。
他写给李鸿章的话，后来让很多人记住：“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
这不是外交辞令。
这是亡国人的哭声。
一八八〇年九月二十八日，林世功等人紧急上书，反对分割琉球。他们说南部岛屿贫瘠，不能立国，请求清廷保全琉球全境。
可谈判还在往前走。
十月，中日双方一度就“分岛增约”达成原则性安排，预备签约。北京城里的琉球流亡者听到风声，最后一点指望也被压碎了。
十一月二十日早上，林世功在北京自杀殉国。
他留下给清政府的绝命禀帖，也留下给家人的遗书。禀帖里，他把话写到尽头，希望用自己的死震动清廷，促其“还我君王，复我国都”。
人倒下了。
案子停住了。
蔡大鼎把林世功的禀帖呈到总理衙门。当值官员读完，叹他“此诚忠臣，实属可悯”。清廷给了二百两银子治丧，林世功后来葬在北京通州张家湾一带的琉球国人墓地。
他的死，不是唯一原因，却让朝堂上的反对声陡然变重。
陈宝琛等人上书反对，认为“倭案不宜遽结，倭约不宜轻许”。李鸿章也重新把利害算了一遍。
日本要的，不只是清朝点头承认琉球被吞并。
它还要借这个点头，换走中国的条约利权。
李鸿章随后主张缓办。他在奏议里写下那句关键判断：“唯有用延宕之一法最为相宜。”
说白了，就是拖。
不签。
不认。
不接那几座看似归还、实则带钩的小岛。
一八八一年，日本公使宍户玑愤而回国，“分岛改约”没有正式签署。清朝没有拿到宫古、八重山，日本也没有从这次谈判里拿到清朝的正式承认和改约好处。
可琉球也没有复国。
这就是晚清外交里最冷的一层：拒绝一个陷阱，不等于能夺回失地；看穿一场交易，也不等于有力量改写结局。
往后几年，琉球问题一再搁置。日本继续经营冲绳县，清廷周边危机不断。到一八九五年《马关条约》签署时，台湾、澎湖又被割让，琉球已经更远了。
李鸿章当年说“不要”，不是嫌先岛群岛小。
他怕的是，一接，琉球亡国成了约文；一签，日本吞并有了清朝背书；一改约，中国门户又被撬开一层。
北京通州，张家湾的旧墓地里，林世功长眠异乡。他没能等到琉球复国，只把一封禀帖和几首绝命诗，留在了清末那张没有签下的条约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