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这两期,我重启了【广陵散绝】朱令案系列,再就是这期没有命案的所谓“罪案”。2个系列下来,阅读的人寥寥,看来大家还是喜欢看大案要案,好,明天开始下一期:大记忆恢复术系列第二季,云南杜培武案。继续回到我们每天一章的节奏。
杜培武案不光是大记忆恢复术的典型案例,也是一个J察到悍匪,悍匪原来是J察的极端镜像,该系列共31章,本案,杨天勇是真正躲在后面的凶手团伙,两个案子其实是一个,分两条线一起讲。今天先发完“借名买房”系列最后一章。明天我们不见不散
(本章写作时本案未当庭宣判,正文只写到开庭前的确定事实:2026年4月立案,同年8月18日湘潭市岳塘区人民法院开庭,唐向西为本案第三人)
2026年8月湖南湘潭,岳塘区人民法院。
开庭通知是夏天寄出的,2026年4月,唐向东向岳塘区人民法院递交了行政诉状,以湘潭大学第二次撤销其本科学历为由起诉,法院收到诉状后立案、排期,开庭时间为8月18日。
这个日期对于双方来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以上。
唐向东早就买好了车票,他住在北京,开庭时需要回到湖南,坐高铁要六个多小时,他将火车票改签过一次,因为律师临时更改材料。开庭前一周,他又把八年来打官司的全部文书从头到尾看一遍,文书摞起来有半尺厚,2018年的起诉状、2025年的终审判决和这一次诉状上都有他的名字。他按照年份码放好,装在一个新的文件袋里,袋子上用笔写几个字:8.18。
唐向西那边也收到开庭通知,法院告诉他是本案的第三人,第三人不是原告也不是被告,但他与本案有利害关系,所以要求他出庭发表意见,他去湘潭要从北京坐高铁和哥哥走同一条线路,但是不乘同一班列车。
开庭前,两个人都没有给对方打电话。
这八年他们之间通话次数很少,上一次好好说话是在2016年冬天母亲家吃的那顿饭,饭后两人之间剩下的就只有法院、协议、欠条、举报信了,这是他们八年来的第一次在同一个法庭里坐在一起的开庭。
开庭消息在2026年的夏天出现在报纸上,7月底,有媒体对这场官司的来龙去脉做了长篇报道,从借名买房到冒名举报,第一次撤销学历到第二次,湖南高院翻案到即将开庭,大篇幅将两兄弟各自的说法都摆出来,标题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就是兄弟反目。评论区中有人骂哥哥、有人骂弟弟,也有人提问那个叫潘涛的人到底存不存在。
唐向西8月10日接受采访,提起第三人出庭,他说2001年高考考上湘潭大学没有读,复读一年第二年考进中国人民大学,哥哥的成绩不如他用他的名字去读了湘潭大学,还说兄弟二人本姓潘,幼时被送养,改姓唐,哥哥一直称呼潘涛。
这些说法唐向西在2017年举报信里说过,在法庭上说过,在媒体采访里也讲过,每次讲的内容相同,措辞几乎没有改动,这八年他一直在重复地讲述同一件事,仿佛是在给自己立一块碑。
而唐向东对于媒体的回应一直只有那一句:从小就是唐向东,没有使用过其他名字,他没有细说,也没有多解释,他的律师为他发言,讲的都是程序问题、证据问题、第七十一条。
媒体在报道中多次提到一个细节,2017年12月29日举报信寄出当天,有一个叫“潘涛”的户口被非法启用,这样的巧合使得每个读到这篇报道的人都会感到吃惊,可是没有人能说清这两件事间隔着的是怎样一只手。
8月18日开庭前,舆论已经把两边的说法翻来覆去比了很多遍,有人相信弟弟,有人相信哥哥,在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网上不管怎么争论,证据还是那些证据,矛盾也还是那个矛盾,开庭当天,不会因为网上声量的不同而有什么改变,官司胜负由法庭决定,真相对错由证据决定,网上的声浪不能进入判决书中。
唐向东这一方的诉讼请求在诉状中已经写得清楚,撤销湘潭大学2025年11月18日作出的关于撤销唐向东本科学历证书的决定,其一,校方第二次作出相同的撤销决定,只是重复调取了已有的证据,违反了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其二,案件的核心户籍证据存在着人为违规炮制的情况,校方拒绝听证,程序上有多处违法。
湘潭大学一方答辩中提出,湖南高院认定原决定程序违法,并没有否定冒名顶替的实体事实,校方本次补充完善调查材料不属重复行政行为,现有高考档案、户籍记录、当事人自述等证据链完整,高校撤销学籍不适用听证程序。
双方的文书在开庭前就已经放在法院卷宗里了,剩下的,就看法庭上见了。
八年之间各人的日子过法不同。
唐向东仍然住在原来的那套房子里,房子是他的名字,户口没有了,不能办理过户手续,但是可以入住,物业水电费单子还由他交,由他收着,按年份摞在一起,就像这些年打官司攒下来的文书一样,一摞一摞,他重新找过工作,学历链条断了,回不了银行,做过什么报道里没有详细写,他自己也没有多说,记者问往后怎么办的时候,他说先把官司打赢。
唐向西仍然在做他的公务员,八年诉讼下来,他打赢了房产案的一审,输了欠款案的二审,举报信把哥哥的学历户口全部掀了,而他自己也搭进去八年,记者问他恨不恨哥哥的时候,他说自己已经不再恨了,只是觉得兄弟俩本不应该走到这一步,孩子就住在原处,上学、学籍还在原地址。
母亲从未在公开场合说话,两个儿子打了八年官司,她夹在中间劝过、拦过,管不了,她偶尔会给两个儿子打电话,反复说的就是吃得好不好,天冷了多穿点,两个儿子各自应着,谁也没有再提房子和官司的事,老太太后来打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们俩我都对不起,这句话两个儿子都没有接。
写到这里,我想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这是两个亲兄弟之间打的官司,一套房子,一封举报信,八年诉讼,两次撤销学历的决定,一场还未宣判的庭审。
官司的表面,就是钱和房子,2012年哥哥借弟弟的北京户口买了一套房产,名义上是弟弟是产权人,实际出资人、还款人及居住人都为哥哥,2017年,哥哥起诉要求过户胜诉,弟弟不服,上诉之后寄出了那封改变一切的举报信。
官司中层是学籍,弟弟于2001年举报哥哥冒名顶替自己,用他的名字去上了湘潭大学,湘潭大学两次认定为真、两次撤销哥哥的本科学历,本科一撤则硕士、博士、博士后和北京户口一起清零,哥哥告了七年,湖南高院判第一次撤销决定程序违法,学校补完程序,作出第二次撤销决定。
官司的根本问题是身份的问题,唐向东到底是不是潘涛?
问题一直没解决,法院没有说,学校没有说,公安的回函和公安人员的说法互相矛盾,两兄弟各执一词,一个说是双胞胎,一个说是抢了我的人生,证据摆了一桌子,档案互斥,日期巧合,但是没有任何机构给出过明确的结论。
这个案子的分量不在官司本身,而在于它触动了时代的集体记忆。
2001年,中国高等教育学历电子注册制度开始。过去的学历是纸质档案、人工流转、招生办和学校之间几纸文书。档案在县、市、省、大学间流转,经手人多而核对环节少。2001年后学历上网,学信网建成全国联网,一个人的学历真假第一次有了可以查询的地方,可制度切换存在断层:2001年之前入学的人,他们的学历仍然以纸质形式存在。
冒名顶替是纸面时代的一种产物,2009年,湖南邵东罗彩霞被同学顶替上大学,顶替者伪造户口迁移证,一路畅通,2020年山东共排查出涉嫌用他人名义获得学历的人数有242人,时间范围为1999年至2006年,每一次曝光都是伤疤的揭开:有人被顶替了人生,有人用别人的名字活了几十年,教育部和各地每年都进行全面清查,高校每年都开展自查工作,但是埋在纸面上的错误,要过很多年才能一页一页地被翻出来。
唐向东的案件被卡在了纸面时代与数字时代的接缝,他的学籍如果是真的,他就是纸面时代制度漏洞的受害者,如果他是假学籍,则是纸面时代制度漏洞的受益人,两种可能性,只能选一种,而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时代的档案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因此,这起官司表面上是兄弟反目,往深里看是一代人同自己的档案较劲。
8月18日开完庭,判决还不知道多远,这个案子的结局要等判决,也可能还要等待很久,它会以一种方式结束,或者永远也不会结束,核心问题不是由判决来回答的,而是靠证据来回答的,证据在那摆着,矛盾也就在那里。
写这篇纪实时,我尽量做一件事,就是把两边的说法都写出来,把证据都摆出来,不替读者下结论,因为这个案子没有简单的对错之分,只有两个认为被亏欠的人、一套房子以及一个叫潘涛的名字。
案件走到今天,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不是房子的归属,也不是学历能否恢复,一份和硕士在读时间重合的大中专档案、一张出生日期相同户口登记证、一封信与一次户口启用在同一日期出现的情况都是巧合,这些档案中的裂缝存在于两个人之间,也存在于一个时代的账本上,它们不会因为判决而消失,只会被盖上一个对或者错的印章。
很多年后,或许还会有人翻出此案问一句:唐向东究竟是不是潘涛?那时候判决书还在、档案还在,两兄弟各执一词的说法也还存在,答案也许只有他们兄弟俩自己知道。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