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泡茶有讲究。沸水冲下去,要看着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沉浮几次,才肯盖上杯盖。林小川盯着那杯茶,又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距下班还有一小时零七分。
那些台账像一堆烂棉絮摊在桌上,林小川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去年四季度的考核记录缺了三个月,今年上半年的会议纪要页码全乱,信访答复件里有三份没有领导签字。明天一早市局来突击检查,科室长方才把茶杯摔在桌上,震得整个楼层都静了一瞬。
周明翻着报纸,翻得慢,一版要看很久。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压着的台历,上面用圆珠笔画着小小的圈,标注着每个人的生辰。林小川记得上个月自己生日,桌上突然多出一盒小蛋糕,包装上贴着便签,写着“生日快乐”,没有署名。
“我来吧。”周明放下茶杯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没有理那些零散的原始材料,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望着窗外出神。烟灰积了一截,他弹掉,这才坐下,从最底下一摞开始翻。翻得很慢,但每个动作都精准。该归档的归到左边,该补签的推到中间,实在找不着的记在便签纸上。林小川看见他用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像是丈量什么。
两个小时,那堆烂棉絮在他手里变成了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严丝合缝。科室长过来翻看,一页一页,指尖都有些发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周,评优我优先报你。”
周明把烟蒂摁灭,摇摇头:“留给年轻人吧。”
走廊里安静下来,灯还亮着。林小川看见周明拿起搪瓷缸子漱口,水声在空旷的楼里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父亲从前在厂里也是这样的,每天下班前要用缸子漱口,说嘴里不能带着班上的味儿回家。
“你本事这么好……”林小川开口。
周明摆摆手,坐回位子上,伸手够过那只凉透的茶杯,又续了热水。“年轻时在乡镇,”他说,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我写过一整夜的材料,天明时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稿子被主任拿去,只在结尾加了两个字,‘综上’。”
他顿了顿,水汽模糊了镜片。“后来调回局里,连续三年考评优秀,每次提拔都有人说,‘这人能干,就留在原岗吧,挪了可惜。’”
林小川看见他摘下眼镜擦着,动作很慢。“有一回信访积案,我啃了三个月,眼看要结了,突然换了牵头人。通报上写着‘在某某同志带领下’,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职务还是‘工作人员’。”
窗外有风吹进来,周明起身去关窗,背影矮瘦,背微微驼着。“小川,我不是不想上去,”他转过身,“我是看见那上面站着的人,夜里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检查组走了,通报表扬贴出来,周明的名字果然不在。但林小川注意到,他在“信访办”三个字后面多看了两眼,然后拿起剪报,把那则通报表扬整齐地剪下来,夹进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本子里。
那本子放在抽屉最深处,合上时发出轻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