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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

周旭飞站在投影仪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手里的遥控器按了半天,PPT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要讲的那一页。

陈德全端着茶杯,目光在我和新人之间来回扫。

我坐在椅子上,笑着看他手忙脚乱。

“周工,”我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要不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周旭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周宏伟。

周宏伟正要说话,陈德全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让他自己回答。”

死一般的寂静。

01

周宏伟在例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低头记笔记。

“公司决定,让周旭飞同志来咱们技术部交流学习一段时间,”周宏伟站在白板前面,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小周是研究生毕业,在上一家公司干过两年,经验很丰富。”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没人说话。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周宏伟旁边的年轻人。

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冲大家点点头,笑得挺客气。

肖康在我旁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谁都听得到。

周宏伟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撑着笑容:“小周暂时挂个副主管的职,主要负责协助吕工的项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手上那个智能改造项目,跟了两年多,好不容易到了实施阶段。这节骨眼上空降一个副主管,说是“协助”,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散会以后,肖康拉着我到楼梯间抽烟。

“你看见没有?那兔崽子就是个绣花枕头,”肖康狠狠吸了一口烟,“你看他那双手,白白嫩嫩的,哪像干过技术的?”

我没说话,靠着墙抽烟。

楼梯间里光线很暗,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出绿幽幽的光。楼下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

“老吕,你得想个办法,”肖康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项目你熬了两年,眼看到手的鸭子,不能让人截胡了。”

我弹了弹烟灰:“看看吧。”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周宏伟是老板的小舅子,在公司呆了快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他要往技术部塞人,谁也拦不住。

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晚上回到家,老婆赵嫣已经做好了饭。她坐在餐桌边上,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脱了外套,坐到她对面。

赵嫣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

公司内部群里,财务部刚发了一个通知:为了优化人员结构,夫妻双方都在公司任职的,原则上要调离一个。

我愣了一下。

赵嫣在财务部干了十年,一直是老实本分的会计。这个通知发得蹊跷,早不发晚不发,偏偏是今天。

“你听说了?”赵嫣问我。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听说你们部门来了个新人?”赵嫣又问。

“嗯。”

“什么来路?”

“周宏伟的外甥。”

赵嫣放下筷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光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根本扛不住。她要是被调走了,日子怎么过?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她更难受。

“先吃饭吧,”我给她夹了一块肉,“车到山前必有路。”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02

周旭飞正式报到那天,穿了一身白西装。

他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拎着一袋烟,挨个儿给同事们发。发到肖康面前的时候,肖康没接,低头看图纸,假装没看见。

周旭飞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笑着说:“肖工,以后多关照。”

肖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交朋友的?”

周旭飞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烟举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在旁边打圆场,接过那根烟:“新同事嘛,慢慢来。”

周旭飞冲我笑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感激。

他走到我边上,把包放下,低声说:“吕哥,舅舅让我多跟你学。技术上的事,我还不太熟。”

这话说得挺客气。

我点点头:“没事,慢慢学。”

但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周旭飞根本就没想学。

他把项目资料带回去,说要“仔细研究研究”。可第二天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资料还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封皮都没打开过。

他倒是整天抱着手机,要么刷短视频,要么打游戏。

偶尔有人来找他问事,他就不耐烦地说:“先找吕工,我这几天忙着熟悉流程。”

我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凉。

这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正好碰见周宏伟也端着餐盘走过来。他看见我,笑呵呵地坐到我边上。

“老吕,小旭到你们部门,还适应吧?”

“还行,”我扒拉了一口饭,“慢慢来。”

“这孩子聪明,就是性子急,”周宏伟笑着说,“你多带带他。”

我没接话。

周宏伟又说了几句,绕来绕去,终于切到正题:“老吕,那个智能改造项目,我寻思着,让小旭跟着你一起干。你主要负责技术,他负责协调沟通。年轻人嘛,得给机会锻炼。”

我心里一沉,筷子差点停在半空中。

“这个项目我已经跟了两年,”我说,“各个环节都熟得很,换个人来接手,可能会耽误进度。”

“没让你换人,”周宏伟摆摆手,“就是让小旭帮你分担分担。你也不年轻了,别太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没法拒绝,也拒绝不了。

回到办公室,肖康把我拉到走廊尽头。

“怎么着?”他问。

我把食堂里的事说了。

肖康气得直骂娘:“那个老狐狸,就是找人摘桃子!你辛苦两年,他外甥临了来摘果子,完了都是他的功劳!”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太阳很大,明晃晃的。楼下有人在搬货,喊号子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你打算怎么办?”肖康问。

“先看看再说。”

“看什么看?再看他外甥就把你踹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我早就想好了。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走。

周旭飞觉得奇怪,问我怎么加这么晚的班。

我说:“项目资料多,整理一下。”

其实我是在干另一件事。

我把自己这两年的技术文档,一份一份地从公司服务器上导出来,存到私人U盘里。那些核心的配置参数、数据库结构、接口协议,全部备份。

然后,我把公司电脑上的文档做了个小改动。

技术文档里的注释,一条一条删掉。核心算法的描述,改成一些含混不清的词汇。关键的数据表结构,只保留表名,不保留字段定义。

这些东西,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少了什么。但周旭飞那种人,就算把文档翻烂了,也看不出端倪。

删完最后一条注释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对面的工位空荡荡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资料,是我两年熬了多少个夜晚、加了多少班才弄出来的。现在却要藏起来,防着自己人。

但我知道,不得不防。

第三天,周旭飞果然来了。

他抱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档,走进我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吕哥,这个文档我怎么看不太懂?”他把文档往桌上一放,“好多地方都是空白的。”

我看了一眼,那是核心算法的设计文档。

“不会吧?”我装出惊讶的样子,拿起来翻了翻,“可能是我写得比较简略。技术上的事,懂的人一看就明白。”

周旭飞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又说不出什么,只能干笑着说:“吕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改天吧,”我说,“最近太忙了。你先自己研究研究。”

周旭飞走了以后,肖康走进来,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冲他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周宏伟来找我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进门,只是敲了敲门框:“老吕,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

“小吕,”周宏伟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你是不是对小旭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我说,“周经理怎么这么想?”

周宏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怀疑:“那怎么小旭说,你给他的文档不全?”

我笑了笑:“技术文档这东西,写的时候以为大家都懂,就没写那么细。我可以补一份。”

“补一份”三个字,我说得很轻松。

周宏伟大概听出了什么,但没有发作,只是说:“尽快补。下周要开会评审,小旭得拿着这个去汇报。”

“好。”

我应得很爽快。

周宏伟走了以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但要我低头,没门。

04

那天下班,我去办公室找周旭飞。

他正在打游戏,手机横握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来划去。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吕哥,有啥事?”

“下周的评审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旭飞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还在看资料。”

“我看你每天挺忙的,”我笑着说,“要不我跟你讲讲?”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拉了个凳子,坐到他对面:“这个项目的核心,是智能调度系统的算法优化。原来的系统用的是固定参数,现在要改成动态参数,根据实时数据自动调整。”

我把核心逻辑讲了一遍,中间穿插了几个关键的技术点。

比如,数据库怎么切分读写,数据怎么同步,容灾方案怎么设计。

周旭飞全程点头,看起来很认真。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有点涣散。

讲完之后,我问他:“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都明白,”他说,“吕哥讲得很好。”

“那好,”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评审会上就靠你了。”

他笑着点头。

我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

周旭飞又拿起了手机。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到工位上,我给肖康发了个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

肖康回了一个大拇指。

周六晚上,我正在家里看书,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听起来有点陌生的声音:“吕师傅吗?我是小周,周旭飞。”

“有事?”

“那个,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周旭飞的声音有点尴尬,“就是那个数据库配置的文档,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心里冷笑,但语气很平静:“哪个数据库?”

“就是咱们项目的生产数据库。”

“那个啊,”我说,“配置文档在公共盘的项目文件夹里。你找一下,应该能看到。”

“那个文件夹我看了,没有啊。”

“是吗?”我装出疑惑的样子,“我明天去公司看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黑漆漆的,隔壁楼有人家开着电视,光影一闪一闪。

周旭飞要数据库配置干什么?

他一个外行,根本不具备操作数据库的能力。

除非……是有人让他去拿。

那串数据,是我最后的底牌。

05

评审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周二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资料,把三个核心问题写在笔记本上。反复推敲,确保每一个都是周旭飞必须掌握的基础内容。

第一个,关于项目核心逻辑的。

第二个,关于数据库结构的。

第三个,让他自己讲方案。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窗外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墙上,冷冷的。

我心里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没有选择。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肖康。

“老吕,你猜我看见什么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什么?”

“周旭飞他舅舅,晚上九点多进了办公室。两个人关门谈了一个多小时,刚刚才走。”

周宏伟晚上来公司干什么?

如果他只是为了给周旭飞打气,没必要关门密谈。

除非……他在帮周旭飞补课。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周宏伟虽然是技术部经理,但这些年早就不管具体技术了。他能教周旭飞什么?

“别多想了,”我对肖康说,“睡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到了公司。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投影仪开着,PPT停留在首页。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今天最后一个午,这场戏就要开场了。

九点整,陈德全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

“小吕,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陈总。”

“项目进展怎么样?”

“正在进行收尾工作,”我说,“今天主要是让旭飞给大家汇报一下。”

陈德全点点头,在主位上坐下。

周宏伟紧跟着走进来,身后跟着周旭飞。

周旭飞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挺像个职场精英的。

但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昨晚没睡好?

陈德全示意大家坐下:“开始吧。”

周旭飞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PPT。

然后,我看到了让他始料未及的一幕。

PPT的第三页,本该是我准备的进度汇报,现在却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页面。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智能改造项目技术革新方案”。

我愣住了。

但我面上保持着微笑。

周旭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各位领导,”他清了清嗓子,“这段时间我研究项目资料,发现传统方案存在一些短板。所以,我重新设计了一套技术革新方案。”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只有我,慢慢眯起了眼睛。

“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是通过引入动态数据均衡算法……”

周旭飞越说越流畅,PPT翻了一页又一页。

和我的方案,几乎一模一样。

但我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到周旭飞讲完,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陈德全满意地点头,冲周朝阳说:“不错,年轻人有想法。”

周旭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陈德全转头看向我:“小吕,你怎么看?”

我站起来,走到周旭飞身边。

“方案写得很好,”我笑着说,“但是周工,我想请教你三个问题。”

周旭飞的表情,僵住了。

但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06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又看着我身边的周旭飞。

周旭飞攥着遥控器的手,微微发颤。

我笑了笑,语气尽量温和:“周工,第一个问题。你方案里提到的动态数据均衡算法,核心逻辑是什么?能不能给大家简单解释一下?”

周旭飞愣了一秒:“就是……根据数据量动态调整分配。”

“怎么调整?”

“那个……”

周旭飞支支吾吾,目光飘向坐在角落里的周宏伟。

周宏伟正要说话,陈德全出声了:“让他自己回答。”

周旭飞的脸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嗡嗡响。投影仪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算法……算法核心的数学逻辑,我在资料里写得很清楚……”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我不动声色,“那我换个问法。你方案第三页提到的数据分流策略,采用什么数据库架构?读写分离是怎么设计的?”

周旭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不停地翻着手中的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节发白,纸页刷刷响。

但什么也没找到。

陈德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杯子和桌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会议室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周旭飞。

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白色的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肖康坐在后排,嘴角微微上翘。他的目光和我相遇,冲我眨了眨眼。

我收回视线,看向周旭飞:“周工,要不第二个问题我先放一放,你直接给大家讲一下,你方案的核心创新在哪里?”

周旭飞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我的方案……”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创新点在于……在于……”

他又翻了一遍资料。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页哗啦哗啦响。

周宏伟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小吕,你这么问,有点难为人了。小旭刚来没多久,还没完全上手。技术上的事,你一个老人,也别太……”

“让他自己说。”陈德全打断周宏伟的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旭飞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脸色惨白。

我看了一眼陈德全,又看了一眼周宏伟。

陈德全的脸色很难看。

周宏伟的脸色,更难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嗡地响着。沉闷而压抑。每个人都在等着周旭飞的回答,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我换一个最简单的,”我说,“周工,刚才你方案里提到了数据同步策略,用的是哪种同步模式?怎么保证数据一致性?”

周旭飞听到这个问题,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就是主从同步!”他脱口而出,“主库负责改写,从库负责读取。同步延迟通过……呃……”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通过什么?”陈德全问。

周旭飞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陈德全转过头看向周宏伟:“你推荐的人?”目光凌厉,不容回避。

周宏伟张了张嘴,低下了头。

现场的气氛,降至冰点。

“陈总,”我开口打破僵局,语气不急不缓,“第三个问题,就不问了吧。”

“为什么?”

“因为第三个问题,我打算让周工把他的方案,从头到尾再讲一遍,”我笑着说,“但是,每个数据对应的业务逻辑,他要当场解释清楚。”

陈德全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

周旭飞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的汗水不断往下滴。打湿了面前的白纸,洇开一片。

“其实,”我说,“这份方案,我去年就写好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07

周旭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吕……吕哥,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在投影仪上。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个个命名规范的文档:技术方案、测试报告、会议纪要……

我点开其中一个:“陈总,这是我去年的技术设想。里面的内容,和刚才周工讲的那份方案,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德全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文档。数字日期清清楚楚:2023年3月5日。

他又看了看周旭飞那份PPT的创建日期:昨天下午。

陈德全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宏伟。

那一眼,比刀子还锋利。

周宏伟站起来,想要解释:“陈总,这个……可能是小旭在学习老吕资料的时候,参考了他的思路……”

“参考?”陈德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参考到连字都不改一个?”

周宏伟的脸,涨得通红。

周旭飞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他的身体晃了晃,手扶住桌子,才没有摔倒。

“陈总,”我说,“我有个问题。”

陈德全看着我:“你说。”

“我的这份技术设想,去年写好之后就存在公司服务器上,”我说,“里面有一些关键的数据,对不上周工的PPT。”

“哦?”

“我的设想里,用的是半同步复制,”我说,“但周工的PPT里,写的是异步复制。这是后期才修改的内容。”

陈德全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

“周工的PPT,不是原封不动复制我的,”我说,“但核心逻辑、框架结构,确实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我后来修改的数据。”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德全问:“你怎么证明?”

“因为去年的版本,我发给了三个人,”我说,“肖康、赵嫣,还有——周经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周宏伟身上。

周宏伟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我没看过……”他说。

“那我想问周经理,”我说,“如果没看过,怎么会在周工的PPT里,出现半年前才改动的细节?”

周宏伟彻底说不出话了。

陈德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周经理,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周宏伟低着头,跟着陈德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旭飞一个人。

他站在投影仪前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资料散了一地,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出那份不属于他自己的PPT。

肖康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漂亮。”

我看着周旭飞,心里百味杂陈。

他不过是个棋子。

真正下棋的人,另有其人。

08

当天下午,人事部的通知就出来了。

周旭飞调离技术部,安排到后勤部门。

周宏伟被暂停职务,接受公司内部调查。

消息传到技术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暗自庆幸。

但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看见周旭飞正站在那里等电梯。

他换下了那身西装,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里面装着他这几个月用的东西。

看见我走过来,他愣了一下,低着头,往边上让了让。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我也走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吕哥。”他突然开口。

我没回头。

“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周旭飞低着头,快步走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也不过是个年轻人,被家里人推到这个位置上。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却被人捧得天花乱坠。

到头来,摔得最惨的,也是他。

但我不同情他。

因为走上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走出公司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掏出手机,开机,未读消息嘀嘀嘀响个不停。

肖康发了好几条语音,语气兴奋。

老婆赵嫣也发了一条:“听说周宏伟被停职了?”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了一段:“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汤。”

我笑了笑,走到路边,点了一根烟。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三三两两。街对面的大排档,有人在喝酒划拳。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抽完那根烟,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陈德全的助理打来的:“吕工,陈总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说是想跟你谈谈技术部的事。”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上那行字。

技术部的事。

什么意思?

该不会……让我去当主管?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

别想太多,先把明天过好再说。

09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陈德全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透进来一屋子阳光。陈德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

“小吕,坐。”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陈德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开门见山:“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好,”陈德全说,“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一件事。”

“我这几年,太放权了,”陈德全叹了口气,“总想着,公司这么大,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就放心地把技术和财务全交给别人管。没想到啊……”

他没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周宏伟。

“技术部现在群龙无首,”陈德全说,“你有什么想法?”

“陈总,你是想让我……”

“我想让你接手技术部,”陈德全说,“你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资历、能力都够。”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但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周宏伟虽然被停职,但他在公司经营了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技术部那些老人,谁跟他关系好,谁跟他有瓜葛,我一清二楚。

接手技术部,等于接手一个火药桶。

“我考虑一下,”我说,“给我三天时间。”

陈德全点点头:“行,你想好了给我答复。”

从陈德全办公室出来,我回到技术部。

肖康看见我,立刻凑过来:“怎么说?”

“让我接手技术部。”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我说,“但周宏伟的人怎么办?”

肖康也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那些和周宏伟关系好的人,会不会听我的?会不会给我使绊子?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些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我想了想,对肖康说:“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打听打听,以前跟着周宏伟的人,现在是什么态度。”

肖康点点头:“行,交给我。”

下班之前,肖康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我问。

“你猜得没错,”肖康说,“那些跟着周宏伟的人,现在天天在一起嘀咕。听说你要接手技术部,有人很不乐意。”

“谁?”

“卢承。”

我心里一沉。

卢承是技术部主管,也是周宏伟的得力干将。他负责日常管理,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如果要接手技术部,最大的障碍,就是卢承。

“怎么办?”肖康问。

我想了想,说:“先看看。”

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条消息。

周旭飞发来的。

“吕哥,我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节骨眼上,他要跟我谈什么?

10

我答应周旭飞下班之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他比我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吕哥,”看见我走过来,他站起来,有点局促,“谢谢你能来。”

我坐下,点了一杯水。

“有什么事,说吧。”

周旭飞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凉掉的咖啡,沉默了一会儿。

“吕哥,我知道你肯定恨我,”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来这个部门,就是抢你位子的。”

我没说话。

“但是我没办法,是我舅让我来的,”周旭飞说,“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我熬过实习期,技术部就是我的了……”

“那你知道,”我说,“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周旭飞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不解。

“那你还……”

“还教你?”

他点了点头。

“因为我没办法,”我说,“你舅舅拿我老婆的工作威胁我。如果我不配合,你舅就会把她调走。”

周旭飞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这些……”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说,“你以为你舅是为了你好?他只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你在技术部,就是他手里的棋子。”

周旭飞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问。

“不是,”周旭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我舅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U盘,没接。

“这是什么?”

“去年技术部的一些财务数据,”周旭飞说,“我舅说,这是他的把柄。如果你不追究他的责任,就把这些给你。”

我盯着U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来。

但我没有放进自己口袋里。

而是站起来,走到咖啡厅门口,把U盘递给了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同志,这应该就是你们要的。”

两个警察点点头,对我说:“吕师傅,谢谢你配合。”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旭飞。

他已经愣在了原地。

第二天,公司贴出了公告:周宏伟因涉嫌经济犯罪,被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卢承因配合调查被调离技术部。

陈德全的女儿陈春燕,提前接管了公司。

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

“吕工,听说你拒绝了技术部主管的职位?”

“我做技术做习惯了,”我看着她,笑了笑,“管人的事,不太适合我。”

陈春燕也笑了笑:“那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技术主管的位置,我给你留了个人选。”

“肖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是最合适的。”

陈春燕走了以后,我给肖康打了个电话。

“恭喜你啊,新主管。”

肖康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都是你推荐得好。晚上请你吃饭!”

“行。”

挂掉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

暮色渐深,天边的云像被火烧过,通红通红。

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枯了一半。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有些脆了,一碰就碎。

但新芽,正在枯叶底下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像是不认命似的。

我拧开矿泉水瓶,给它浇了点水。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声音。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下班了!”

我站起身,关了电脑,拿起外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楼道口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