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带刺”的璞玉
文/伊禾
“九月的风,卷着盛夏最后一点燥热,拂过校园的黄葛树丫,沙沙的声响裹着蝉鸣,成为开学季温柔的背景音……”
临毕业前,我让孩子们接龙创编校园小说。小语那组的小说开头是这样写的,有点像我初见他们时的场景。
去年秋天,我在四楼同样的教室,又接手了一个毕业班。孩子们听说我是前任语文老师的师父,便对我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友好和尊重,凡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们总是乖巧懂事的样子。
有个女孩,安静得有些特别,她清冷的眼神好像对万物无感,那种不同寻常的磁场,让人一眼便能记住,也让人难以靠近。
她叫小语。一头乌黑顺滑的短发,额前的刘海丝丝闪亮。她端正地坐在教室最后,不说话的时候,面容恬静,像一幅安静素雅的画。
“尹老师,你们班小语是出了名的刺头,不服管,其他科老师看到她就头疼,班上调皮的男生都不敢惹她。”办公室的年级组长私下提醒我,语气里带着担忧。
我心里微微一怔。
还有人说在周末的街头偶遇过小语,她打扮成熟,言行随性,浑身透着我行我素的洒脱。
所见与所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
有一天,我看到小语提交的家庭作业准时,背诵相当流畅,便忍不住在钉钉小窗里附上留言:优秀的宝贝,尽职的父亲!
眨眼间,收到了小语父亲礼貌性的回复,“感谢尹老师的鼓励,内心惭愧,也给了我信心。每个孩子都是家长的掌上明珠,我们会努力的!”
小语的父亲曾是军人,做事坦荡,重情重义。退伍之后,他性格依旧刚烈,也自带几分霸气和倔强。与家长几次闲聊后,我找到了小语性格的源头。她骨子里像一匹无人驯服的小野马,锋芒有余,敬畏不足。
刚接班的两个月,她在我的语文课上格外安分,目光专注,从不讲话。我一度以为,外界对她的评价,是人云亦云的偏见。
熟悉松弛以后,她渐渐露出性格的棱角。
一节数学课上,老师沉浸在习题讲解之中。小语埋着头,手指在抽屉里肆意地摆弄着一面小镜子,心思完全游离于课堂之外。
“小语,请用心听讲。”数学老师轻声提醒。
谁料她抬起头,眉头紧蹙,下巴微扬,语气挟着咄咄逼人:“我又没讲话,没影响到别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数学老师当场僵在讲台前,一时不知如何收场。
那一刻,我悄悄地站在教室后门口,看得清清楚楚。我看见她眼底的戾气与不服,也看见了她长久以来被纵容的任性。
课后,我把她请到走廊,她依旧眼神倔强,一副“我没错、我不服”的模样。
“小语,刚刚在课堂上,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我轻声问道。
“老师就是针对我,别人也有小动作,为什么只说我?”
看来,这就是她的问题所在了,永远不肯自省,把自认为的委屈放得比天大。
过往数次,她漠视规则,每次被批评,她都找出一堆理由为自己开脱,不肯认错。
我没有厉声训斥,我知道硬碰硬,只会让这匹小野马更加抵触。面对这样一个满身锋芒、不懂敬畏的孩子,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柔性破局。
我拨通了她父亲的电话,坦诚沟通孩子当众顶撞老师的课堂表现。
“孩子敢发声、有主见,这很难得。但她不懂敬畏,如果继续这样,上了中学更难管。我们需要演一场配合默契的戏,让她知道底线。”
深明大义的小语父亲,全力支持我的教育方案。
午间,我和数学老师把小语单独请到办公室,我眼神似刀一样地望向她。
“小语,学校是育人之地,要心存敬畏。人可以有个性,但不能不尊重老师、不懂规则,今天的行为,你越过了底线。”
她抿着嘴,沉默不语,眼底依旧带着几丝不服。
我继续缓缓说道:“学习之前,先学习做人。今天你暂时回家停课反思,什么时候懂得敬畏了,再回到课堂。”
听到“停课反思”四个字,她身子猛地一僵,看我的眼神有些慌乱,往日的理直气壮,一点点地褪去。
“走!马上跟我走,不读了!”小语的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吼,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气场。
小语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两条腿莫名地开始颤抖,“不,我不回去,我要读书。”她终于放声哭起来,“呜呜呜……”
那一刻,她心里的那根刺开始松动了。这场用心上演的惩戒戏,击中了她。就在那天,当着父亲和我的面,小语给数学老师真诚地道了歉。
那次较量之后,我时常暗中观察。孩子毕竟是孩子,她偶尔依旧会出现小任性。对于无伤大雅的问题,作为班主任的我选择轻轻带过,不揪着缺点反复说教。而她但凡有一丁点懂事和克制,我就大声表扬,给予强烈的正向暗示。
课余时间,我时不时地把她叫到讲台旁,以朋友的姿态和她聊天。
“我喜欢你的耿直与义气,对待朋友真诚友善,这是难得的品质。”她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慢慢变得柔和。
我还发现,在她清冷的外表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天赋与细腻。
她的字,写得挺好看。笔锋干净利落,自带一股力量,每次作业,只要她认真书写,卷面总是赏心悦目的。不仅如此,她还有着惊人的绘画天赋。随手勾勒的线条干净灵动,构图极有想法,有着同龄人少有的审美与灵气。
一次语文手抄报展示,我当着全班同学真诚地赞美:“你们看,《走近鲁迅》的专题小报,小语画的鲁迅生动传神,黑白分明,老师欣赏她的才华,我们班以后可能要出大画家哦。”
那一瞬,我分明看见,她紧绷的脸蛋微微泛红,眼底的倔强淡了几分,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欣喜。
或许,每个“带刺”的孩子,都是一块待经打磨的璞玉。
毕业前夕,我们班拍全家福,我看到小语站在最后一排,博士帽压住了她心爱的刘海,显然有些不适,她眼里噙着泪花,什么话也没说。
我默默地感到一丝欣慰,那个曾经满身锋芒的女孩,慢慢长成了有教养的模样。
小语所在的学习小组,创编了名为《夏至》的校园小说,小语负责插画,小说的结尾这样写道:
“女孩收到一个画本,封面上画着一幅画,画上的几个身影与校园的黄葛树挥手告别。画本里还附了一张纸条:我们会在顶峰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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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禾下听风丨伊禾:半生如苔,择一事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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