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成林,让法治之树扎根深植于中华大地
《台阶上的皂角树》发表后,米菲在微信中问我,最高人民法院台阶上的那棵皂角树,每年成熟后掉落的皂荚种子都哪去了?回答不知,我问问。我得到的答案是物业在打扫卫生时,当垃圾给处理了。米菲大叫可惜,问我能不能帮助弄一些,可以放在沈家本历史文化园区育苗,成苗后送给各地法律机构种,让皂角树所承载的法律精神深耕遍植于中华大地。
用皂角种子拼成“法治”字样。
米菲说,她的思路是受我文章所述的“牛顿的苹果树”后续故事的影响,她说,你在文章中说了,那颗掉在牛顿头上的苹果,其母树被风刮倒后,英国皇家科学院取树的枝条扦插,培育新的苹果树苗,最初的两株,栽种在牛顿的母校剑桥大学和三一学院,之后育出的苗,被许多国家大学的科学院移植在台阶前庭,作为科学精神延续的象征。
我说,是啊。其实,牛顿老家庄园的那株苹果树是当地的老树种,一点都不好吃,但这不妨碍其成为科学家们勇于探索未知世界的勇毅精神的符号象征。在剑桥大学,每年的苹果树收获季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场景:苹果被采摘后,由校长或院长作为礼物送给受人尊敬的长者、学科带头人和在科学领域有贡献的贵宾,受赠人也将这种青涩的苹果视为珍贵的馈赠,蜡封作成标本,与自己珍藏的科学著作展示在一起。
米菲的真名叫吴坚敏,是浙江湖州吴兴沈家本历史文化园区筹备办公室工作人员,是位在湖州土生土长的江浙女子,温婉却果决。我们一群人因为沈家本历史文化园区的规划设计而结缘,在微信上建了一个群,成为我们讨论沈家本的群。
关于与沈家本有关的皂角树,北京城有两株,一是最高人民法院台阶上的这株,另外一株位于北京金井胡同1号的沈家本故居,距古代行刑的菜市口不远。1901年,沈家本进京担任刑部右侍郎,购买了吴兴会馆作为住宅后便居住于此,直至1913年病逝。沈老的许多近代法学著作就是在院中的“枕碧楼”(书房名)中写就,后院中有一株皂角树,相传就是沈老在买房后亲手种植。
磨种。沈家本历史文化园 供图
米菲说,她计划在沈家本历史文化园区边上规划一块空地,名叫“皂角成林圃”,台阶上的皂角树和北京沈家本故居皂角树的皂角种子,收集后就在此发芽、育苗,成苗后,各地参观者或法律机构,可向沈家本历史文化园区申请,皂角苗免费赠与,遍植中华,代表着皂角树所承载的法治精神,在中华大地扎根深植,在高原草地、在祖国边陲、在广袤乡村、在闹市区、在星空下、在万家灯火中,陪伴着法律人,见证他们运送正义的过程。
米菲是位行动力很强的女子。最高人民法院的两位女法官找到了物业,请他们帮助收集皂角树种子,很快拿到了第一批十几个皂荚,用一柄木槌砸出数十颗种子,从互联网上寻到攻略,说是皂角种子被一层厚厚的角质包裹保护,直接种到土里是无法发芽的,必须在浸泡后,用砂纸磨去胚芽端的些许,方可催芽成功。于是,有图为证,米菲那双平日用护肤霜呵护的手,学会和砂纸的亲密接触。
所幸的是,台阶上的皂角树已经三百多年树龄,据说是全北京城树龄最长的皂角树,金井胡同沈老手植皂角树,算来也是百年“老寿星”,但其所结种子生命力顽强,发芽率及成活率很高,一点也不亚于壮年皂角树的种子。
皂角种子,磨皮、发芽、吐嫩、伸展、挺拔,一颗颗来自北京的皂角种子,回归到近代“睁眼看世界”的法律人沈家本的家乡,浙江湖州吴兴,在又绿江南的春风中,成为烟雨江南的一株茁壮的树苗,等待有缘人的认领。
在这个过程,一念缘起、行动、接力,许多原本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为一份小小的愿心而行动,沈公家本的曾孙、中国政法大学的沈厚铎教授也特意帮助收集金井胡同沈公手植皂角树的种子。
或许,世界原本混沌,也谈不上意义,人类文明发展,将许多事物赋予功能及意义,比如驯化植物作为粮食,将萱草作祭天的用物。同样,玉器其实就是较精美的石头,许多美好的寓意承载其上,也就金贵起来,成为许多历史的见证,甚至成为皇权之柄(和氏璧)。
如是我闻,如是我思。最高人民法院台阶上的皂角树,植于“东交民巷”这个中国近代史上的地名高频词土地上,历数百年,见证无数硝烟、烽火,聆听侵略者的枪炮声与国人救亡图存的呐喊,或许,当年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的声音,声波无法到达,礼炮声声,肯定如雷贯耳。
金井胡同1号沈家本故居后院的沈公手植皂角树,其周边多民居,北京城清晨小贩的叫卖声,“枕碧楼”的诵读声和法学讨论,声声入耳。云淡风轻中,岁月翻篇,故人不在,一轮秦时明月依旧。
正如我等,三十多年的法学院新生,意气风发,习法论政,指点江山。躬身入法院之门,见证了人民法院的变迁,见证了行政诉讼的从无到有,见证了法院从“刑主”(刑事审判为重心)到“民主”(民事审判案件数量占比高)的过程,从当年书记员装订卷宗的“锥鞋底功夫”到现在的全程无纸化卷宗自动生成,日月不觉已然换了新天。
不变的,是当年那份初心,那份守望法律圣殿的承诺。
中国历史上传说的第一位法官,皋陶,审案时随身携带法官助理“獬豸”,也就是著名的独角兽,据说能明辨是非,庭审时会将独角指向有罪的人,最后我们在设计中国大陆法院第一把法槌时,将之雕刻成槌头。独角兽如此灵性的帮手难觅,种棵树总可以吧,在减碳的同时,顺便标记自己的人生旅途。也正是基于这种认知,我每调到一个新单位,只要条件允许,就在单位院子栽棵树,以后回访,环境变迁,但总能找到个熟悉的物志。
于是我和米菲说,第一批育出的皂角树苗,一定要优先赠送给基层法庭的同志们,他们是共和国法院体系中最深入基层的根梢,与土地最近,最了解中国,应该让第一批皂角树苗根植在那里。
法官植皂角树。
皂角树正直高大,如司法之守望;皂角树刺棘披身,象征司法之刚性;皂角籽可涤污秽,如司法之守正除恶;皂角籽可入药,寓意驱病强身;皂角树荫可遮阳,如司法之庇护孺弱;皂角树长寿,寓意司法之稳定延绵。
“皂角成林”计划,行动历时已然三年,从北京收集皂角种子,在浙江沈家本故里育苗,然后通过物流走向全国,日后或可如熊猫出境,皂角种子交付国际研究沈家本的友人,遍植寰宇。
正如我在《台阶上的皂角树》一文中所期待的:“终或许有一天,最高人民法院台阶上的皂角古树不再孤独,种系遍布中国,扎根在基层人民法庭,见证法律在司法最前端的脉动;深植在法学院台阶旁,聆听书声琅琅,法意流淌,见证法律精神的代际传承。”
人民法院报·7版
作者
黄鸣鹤(作者单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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