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民生无小事工作室】
人民日报记者 龚仕建 乔栋
从青海省索南达杰保护站往西走，便进入可可西里无人区。可可西里公安局局长阿旺旦巴随着车上下摇晃，身子挺得板直。
2012年至今，阿旺旦巴在可可西里坚守了14个年头，期间，经历与森林公安、与可可西里管理处分家不同阶段，但他每月巡山一次、每次巡两周的铁规矩一直不变。没有车，他就想办法将两辆报废的越野车重修；经费没到位，他众筹油钱；巡护装备不健全，他想方设法“化缘”。在他奔走呼吁下，有爱心人士捐赠餐具，有企业捐助价值10多万元的巡护车辆。
阿旺旦巴
除了坚守，他更把一个藏族汉子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把一个党员干部的生态守护理想信念、把有担当和有思路的正确政绩观，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之上。
“记山、记水、记河流”——
科学务实，把水图拓展成台账
去年，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从4.5万平方公里扩充到三江源11.2万平方公里，阿旺旦巴一次次在荒野、雪山与风沙中穿梭往复。
一天，他们夜宿卓乃湖。走了大半天，雪山夹缝中出现一道沟。“今晚能喝好。”阿旺旦巴回头瞅着众人一笑，众人心领神会。
阿旺旦巴说的“喝”，是喝的水。前面这道沟，叫幸福沟。名字是他们取的，“我们每次来了都要在这里把桶灌满，这里的水质好，喝了不拉肚子。”
一句闲话，是他们10多年巡山的血泪经验。尼玛扎西是局里一位年长警察，每年进可可西里不下10次。几年前，他的牙齿开始脱落。局里10多个人，都反映有牙齿松动情况。
阿旺旦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怀疑牙齿问题与长期缺氧环境有关，但具体原因一时无法确定。他给青海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打电话，很快得到反馈：可可西里的水是纯天然的，但原生态未必意味着水质洁净，有可能含氟量超标。
可可西里多数地方海拔超4500米，光照强度高，区域内还有矿藏。很多地表水为盐湖，很多水源含氟量、含汞量超标。遍地是雪、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取用。这件事后，他与援青医生团队联系，定期为可可西里公安义诊。
哪些水能喝、哪些水不能喝？
“要建立一张可可西里吃水地图。”一个念头在阿旺旦巴脑中形成，“过去，我们工作太随意，巡护‘看心情’。要善于总结，建立清楚台账和底账。”
阿旺旦巴从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借来一张可可西里矿产分布图。根据经验，矿藏附近的水域可能有问题。排除后，再把已经踩实的可靠饮水点标注出来。这么一来，这张图已经密密麻麻。
“去一次还不行，因为可可西里地貌变化大，流沙、沼泽过几个月就没了。要在现场反复勘核，确定清楚稳定水源，关键时刻能救命。”接下来两年的巡山过程，每次队员们都带着一个特殊的任务——带着矿泉水瓶取样，在瓶身标注清楚坐标位置，再用手机拍摄具体现场位置。
这张特殊的可可西里水图成型了。他及时总结经验：“我们要把这个经验固定住，建立饮水安全清单和台账制度。”
以往，巡山观察记录少。阿旺旦巴善于比喻：“记山、记水、记河流。这和看人一样，不能只记得大概样貌，而是要记清楚毛细血管。”
经验再扩展成为科学、标准化的工作流程。慢慢地，饮水安全台账拓展到出车线路和车况维修、巡护人员里程数、紧急救援、观测到野生动物、砂涌等地质变化，他们都建立起台账。
除了台账，他们还有个“经验库”。每次巡山回来，阿旺旦巴都要开交流会。交流会上，大家发言的金句、经验，都有记录。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都是干货。
“没有自然屏障，我们做那道墙”——
直面挑战，和跨区域“非穿”较劲
不久前，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剧中的博拉木拉，就是现实中的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2009年后再未响起盗猎的枪声。
这并不意味着可可西里彻底“清净”，轰鸣声出现更多了。有好奇者、穿越者、探险者慕名而来、力求体验，非法穿越情况屡禁不止。这成为近几年可可西里生态最大的侵扰。
阿旺旦巴有点着急。2021年，他加大了巡护力度和频次，每月至少带队南北向交叉巡护一次，每次两周多。这个至今沿用的铁规矩，就是那时定下的。
但4.5万平方公里的可可西里，前脚走，后脚就有人顺着车辙进来。“每次巡护，看着地上的车辙印越来越杂，看着沿途丢弃的垃圾袋、塑料瓶，心痛不已。”
“没有自然屏障，我们做那道墙。”警察的直觉，其实已经提醒阿旺旦巴多次。有一段时间，他发现局里的警车一出大门，后面总跟着一辆车。那次巡山他们抓到几个带队的非法穿越者，一审问，得知这伙人不仅跟警车，而且连公安局设在格尔木市的仓库，都有人盯梢。
背后是一条产业链。非法穿越的“领队”们线上线下结合，在网络直播间展示画面、兜售线路获客，还有专人负责盯梢，专人负责食宿保障和线路带队。
经过审讯，阿旺旦巴得知有人专门在一些直播间兜售无人区穿越线路。那段时间，他就“值守”在直播间，阿旺旦巴笑言：“别人刷短视频是娱乐，我把刷短视频当成工作的反向监督。”
就在那时，巡山归来的阿旺旦巴在西宁开会，突发脑溢血，出血量较大。“开着开着我就睡着了。”再醒来，躺在病房里。“得亏正好在西宁，要是在山里，就完蛋了。”他自嘲。
他是新时代的索南达杰。2023年，在太阳湖附近，可可西里公安抓住一伙十几辆越野车组成的非法穿越团队。一问才知道，这伙人是从新疆若羌入境，计划横穿可可西里。
太阳湖位于可可西里无人区和阿尔金山无人区交界，也是青海与新疆交界地带。无人区交界处，常设卡点不现实。可东边堵、西边漏，下再大力气也白费。
休息了不到一个月，阿旺旦巴又上了玉树，向来访的新疆境内阿尔金山管护局人员提出“信息共享、联合巡护、联防联控”的想法。对方一拍大腿：“我们也正头疼，我们把两头入口堵住，中间再联合巡护，问题就能很好解决。”
区域联合，织密巡护网。此前，这样的机制其实有，但因机构改革迟迟未能落实。目前，双方每半年开展一次联合巡护。去年，在双方密切配合下，一起非法盗采案被顺利破获。
今年春节前后，两地又联合巡了一趟无人区。除夕当晚，阿旺旦巴等人借宿在新疆境内的阿尔金山祁曼塔格管护站。管护站晚上没电，在收音机《难忘今宵》的旋律中，阿旺旦巴睡了个好觉。
“雄鹰的翅膀不是在窝里变硬的”——
敢于担当，转隶扩区巡山不能停
2024年底，可可西里公安转隶，由森林公安转为地方公安。
巡护范围增加到10.11万平方公里。突然增加这么多巡护“空白区”，队伍里的人发愁：“巡护面积增加了一倍多，格拉丹东、约古宗列这些河源、江源区域，我们都没去过。”
阿旺旦巴给队员打气：“都是长江和黄河的源头，多去几次就熟悉了。不要怕，楚玛尔河河水涨起来时，战旗车的驾驶室进水，推车过河，水没过了你们的胸膛，不也咬牙过来了？”
阿旺旦巴想起5年前，可可西里公安刚与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可可西里管理处分家，回归森林公安序列时，也是“白手起家”。除了配的枪，他们连车辆都没留下。彼时，又恰处于林业部门与公安部门的分家过渡时间，有的人理直气壮：“局长，现在连车都没有，等稳定下来，明确说法了，我们再去巡山。”
阿旺旦巴这位共产党员斩钉截铁：“我们不去，就会有人惦记它。有问题我们想办法克服，但巡山不能停，雄鹰的翅膀不是在窝里变硬的。”
藏族有很多谚语与雄鹰有关。可可西里公安局副局长赵新录至今记得阿旺旦巴跟他说的藏族谚语：“雄鹰不走牦牛路，雪山自有融水道。”他们翻修两辆报废的战旗，每人交了3000元油钱，完成了一个月巡山一次的承诺。
后来关系理顺，青海省公安厅了解情况后，及时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阿旺旦巴又跟大家开起玩笑：“不听我的，你们现在连‘东家’都找不到。”
两辆战旗车至今在用，已成为可可西里公安的“标识”，无数访客见了都落泪。去年，可可西里公安巡护面积扩大，阿旺旦巴及时跟上新趋势，将“科技强警”一步步落到实地。
阿旺旦巴最近学会了使用行业无人机。“以前巡护，山这头去山那头，经常陷车，大半天时间就浪费了。现在，无人机能飞4个小时，比4个轮子快多了。”晚上扎好营后没事做，他组织大家集体学习使用，现在队伍里大部分人都能上手。
在科技手段巡查应用上，三江源有先天劣势——无人区里信号传输和电力供应都跟不上。他最近多次往返西宁，争取天空地一体化巡护在可可西里深处落地。成效慢慢出现：卓乃湖管护站有光伏电提供的信号站，索南达杰保护站外竖起了10多米高的“天眼”，五道梁管护站附近也安装了专门监测藏羚羊过境的高清视频探头。
可可西里看到了守护的回报：藏羚羊种群数量从20世纪80年代末的不足2万只，增长至7万多只。最近，阿旺旦巴又开始琢磨，晚上在工作群里发提示：“最近玉树州发生了无人机射杀林麝的事件，我们以后过境检查时，注意检查无人机是否加装了射杀装置。”
《生命树》给格尔木带来旅游流量，他连夜写了一篇分析报告，开头就把自己的思考和盘托出：“《生命树》的热播让可可西里公安民辅警走进大众视野，全国舆论对保护区生态保护、公安执法工作的关注度空前提高。与此同时，保护区关注度攀升也给公安工作带来了新的挑战，警力不足、保障短板、舆论压力等问题进一步凸显……”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阿旺旦巴眼神坚定：“我们不仅在守可可西里，也在守子孙后代的命。守护不能靠嘴念经，是靠肩膀扛事。”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7期 8月17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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