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那天,很意外地收到了一个久未联系的朋友的消息:
“My Dear,我无法忘记你和你亲爱的丈夫,在这样一个特别而美好的日子里。去年我的家人和你一起度过了这个节日,你还记得吗?
我依然惦记着你,也惦记着泽伟。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关于他的好消息。
我想知道如何联系他,好给他写一封信。我想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向他表达我的共情和友谊。
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对你的孩子、父母和亲人们怀有深深的爱。真的。
请永远带着信心前行,即使在黑暗的时刻也是如此。
感谢能与你们相遇。愿上天保佑你们所有人。
再见,再见。来自意大利的Pietro。”
关于志愿者爷爷,我记录过很多回,在我一个人流落在外,而泽伟一个人锒铛入内的时候,他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我们的生存里。
之所以用“生存”,而不是“生活”二字,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们,虽然付出了许多艰苦的努力,但都远谈不上是为了生活——只是为了生存下去,而已。
我是如此清晰地记得去年8月15日的每一个场景。
爷爷说,河流很美,我应该多看看
我记得他那台迷你的菲亚特,载着我和他80多岁的姐姐,一路从布斯托,开过马尔彭萨机场,循着乡间的小路,开到了我现在也记不得名字的小镇上。
那是亲朋之间的聚会,只有我一个临时造访的陌生人,但他们每个人都很热情地招呼我,生怕怠慢了我这个异乡客。
在一楼的厨房,女性长辈们忙前忙后,我想帮手,但她们的烹饪尽是我未曾见过的路数,我只能傻傻地杵在一旁,脸上挂着诚恳又略带歉意的笑,像极了局促不安的孩子。
厨房的冰箱上贴满了各地的冰箱贴,里面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太过扎眼,我一遍遍地告诉他们:这是上海,我的家乡。
开饭时,一桌人,除了我,都是五六十或七八十岁的人,语言不通的关系,我们很困难又极认真地交流着。
邻座的阿姨给我看她的子女和孙辈的照片,他们定居在了欧洲或美国的其他城市,很少才回来一趟。
谈及孩子和孩子的孩子,每个父母脸上都难掩甜蜜,却又多少夹带些失落。
不舍得裁剪成横版的相片
这份完整,就像记忆中的温暖
爷爷说这房子颇有年头,但我看它们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精心养护的痕迹。
一栋归父母安住,一栋留给孩子成家,两栋房屋之间,有清溪流过,水声潺潺,连接的小桥上也不忘种上鲜花。
屋子前的草坪碧绿齐整,主人还辟了一方小巧的泳池。光是想象三代人聚在这里,热闹同堂的画面,就让人觉得欢喜。
另一位奶奶完全不会英语,也不让我说英语,愣是靠比画,让我理解了她的问题:“你的女儿多大了?”
她一次次地重复着,教我“八个月”怎么说。
“语言不是问题,心才是。”
一边说,一边用皱起的手,一遍遍地轻拍自己的胸口。
花不必被知晓名字,它只负责盛开
这些画面如此真切地烙在脑海里,像是我彼时黯淡生活中仅有的几处亮色,让人想抓得紧一些,再紧一些。
但这些,都不是我最深刻的记忆。
在记忆的深处,那个忘不了的画面,我写进当天的信里给泽伟的故事,他前两天又跟我提起的片段,是那段看不到终点的路途。
午饭后,爷爷和家人带我出去散步,我只当它是寻常的走几分钟。没想到,他们带着我,沿着河流,一路穿过树林。
那是很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自然,时不时地有荆棘类的植物探出,勾在我的衣服上。
走惯了被修整妥当的大路,似乎忘了
杂乱和无章,也是自然和生命的一部分
烈日很大,我手边没有橡皮筋,只能任头发丝淌着汗水,粘嗒嗒地贴在身上,没有遮阳伞,没有防晒衣,胳膊晒得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一路上,我们的聊天总是前言不搭后语,所以,我比任何时刻,都感受到走路这件事本身——
真热啊。
好远啊。
好想跟旁边的人说:这段路真没劲,我太累了,我不想走了。
但若是停下来,才是真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in the middle of nowhere),而且,也太不礼貌,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们走下去。
回头看,可还记得来时路?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越走越深,穿过一大片草地,居然来到了公路。
回头看那一大片草地,根本就没有任何路线的踪迹,但我们确实就是从这片看似没有路的地方走了出来。
这不禁让我想,我们现在不也是在闯一条看似没有出路的地盘吗?
不走走看,怎么知道走不走得出来?
上到大路,他们说还有一公里就到了,我心想:走完一公里还要再走回去,真是太惨了。
但没有选择,我告诉自己,那就走吧,不管怎么样,今天总会走完的。
晚些时候我会出现在火车站,我会出现在米兰的“家”里。
走吧,不管要多久,总会走完的。
继续往前走,爷爷突然在路边停下来,我以为他是要等后面的人,结果我跟着停下来,再一转身:
眼前不就是他们的家吗?
原来我们兜了一圈,最后直接走回了家里,我也不用再走回头路折返了!
又惊又喜,感叹语言不通也有好处,不然哪会有这样的惊喜和感触。
所以,泽伟,就走吧,虽然不知道路途有多远,也不知道疲惫难耐的状态还会坚持多久。
但只要向前走着,总有一个时刻会走完这段路程,也有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直变成了曲。
绕个弯、转个角,柳暗花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终点。”
(摘录自给徐泽伟的信,2025年8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