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总经理走上台那一刻,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郭洪涛。

我资助了三年的同桌,如今西装笔挺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我脸上多停一秒。

散会后,他低头盯着人事名单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秘书低声说了句话。

我坐在后排,手心全是汗。

十年了。他到底是认出了我,还是根本没认出来?刚才那句悄悄话,说的又是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窗户又钉死了,几百号人挤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裁员的消息传了大半个月,今天终于要落地。后排站着的,连墙根都靠满了人。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的笔帽已经咬得变了形。旁边陈姐低声问:“你听说没有?这次人事部要裁两个。”

我没接话。六个裁两个,看名单怎么排。

主持人上台,说新来的总经理要跟大家见面。我正低头翻手机里上个月的考勤表,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头。

台上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西装,正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我感觉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十二年了,他瘦了,高了,以前那个总低着头走路、外套洗得发白的少年,如今站在台上,从容地跟台下几百号人对视。

他开口说了几句客气话,声音比当年低了许多。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后来考上了大学。他来了这家公司。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那天我塞在他书包里的钞票,信纸上的圆珠笔字迹,他红着眼眶说“我会还你的”……全涌了上来。

他讲完话,台下鼓掌。我也跟着鼓掌,鼓了两下就停了,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

散了会,人群往外涌。我本来想跟着人流赶紧出去,结果鬼使神差地,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前方。

郭洪涛站在台边,正跟部门经理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忽然停住。

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快步走向主席台侧面那张长桌。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其中一份是人事部报上去的名单。

他低着头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最后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

我远远地看着,看不清那个名字是不是我。他转头对身后的秘书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只有三个字的口型映入我眼底:“查一下。”

我收回目光,快步走出礼堂,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到人事部办公区,我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窗户外面车流的闷响传进来。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拉开左手第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蓝色硬皮本,外皮破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我的大专文凭证书复印件和人力资源管理师的资格证。

这本子跟了我快十年了,从广东带到这边,换了三次租住的房子,什么都能丢,就这个没丢过。

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啃馒头。

左边是我,扎着马尾,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

右边是郭洪涛,低头咬着一块馒头,眼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那是高三那年冬天拍的。那天中午,我把自己的午饭掰了一半给他。

我伸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抽屉底,合上抽屉,锁好。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有雨。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不受控制地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人事任命公告已经挂出来了。

总经理:郭洪涛。入职日期,昨天。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的任职履历。硕士研究生,之前在南方一家制造企业做了五年副总经理。业绩很漂亮。

没有一条提到他高中时差点辍学的事。也没有一条提到我。

我关掉页面,手心在桌面上蹭了两下,全是汗。

02

下班回去,出租屋里的灯管又闪了两下才亮。我没心情管它,脱了外套往床上一扔,从衣柜底翻出一个旧鞋盒。

鞋盒里装着我所有的旧东西:几封信,一张成绩单,一枚褪色的校徽。

信有三封,都是郭洪涛写给我的。其实他写得很少,就这薄薄的三张纸,纸都发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我坐在床边,把信纸慢慢展开。

第一封写的是:“尔岚,你借我的五块钱我记着呢,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别催。”

第二封写的是:“物理卷子那道大题我算出来了,你要是想知道答案,我把过程写在背面了。”

第三封只有短短两行:“我妈说吃的东西不能再要了,你以后别带午饭给我了。你吃的那点也不多,你家日子也不是好过的。”

那时候我坐在他后排,每天早上路过食堂买两个馒头,把其中一个偷偷塞进他课桌里。

夏天放凉了,冬天捂在怀里免得冻硬。

他一开始不要,后来也不推了,但每次都把头埋得很低,快吃完了才抬起来。

我原本以为,那段日子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手机响了两声,我接起来,是我妈。

她在电话那头说,我爸这阵子腿肿得厉害,去镇医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建议去县里做个全面检查。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少钱呢,你爸说先缓缓。”

我捏着电话,半天才回了一句:“别缓了,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望着地上那双旧拖鞋,好久没动。

高三那年,我爸也是这样,小病不敢去医院,拖成了大病,家里的积蓄一夜之间全砸光了。

后来他又被人骗去了一笔钱,欠了一屁股债,我才不得不辍学。

现在又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鞋盒里。

隔天上班,我刚在工位坐下,张琳就端着一杯豆浆从我身后走过去。她连瞟都没瞟我一眼,绕到饮水机前,跟财务部的小宋有说有笑地聊起来。

“听说新来的总经理可年轻了,三十岁出头。”小宋说。

“年轻才厉害呢,在南方那边做得好好的,被总部挖过来的。”张琳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可不像有些人,蹲在位置上十年不动窝。”

我没理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考勤数据。

张琳是我在人事部的同事,比我早来两年,一直盯着人事部经理的位置。

我来了之后,她的业绩一直被压着,她心里那口气从来没咽下去过。

前两天听说她表哥的公司跟我们厂有业务往来,这阵子她跑得格外勤。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远远看见郭洪涛坐在厂领导那一桌吃饭。他穿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米饭,很专注的样子。

我端着餐盘,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有个主任问起他:“郭总,您在这边住得还习惯?”

他放下筷子,说了句:“还行。”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我却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看见了他后颈上一道旧疤。

那是高三那年冬天,他在操场上被隔壁班的人推倒磕在台阶上留下的。

我打了大半天的饭菜,一口都没吃下去。

回到办公室,我翻出上个月的绩效考核表。

我的排名在人事部六个人里靠前,按理说不该是第一批被裁的对象。

但这次裁员的规则谁都没摸清,连部门经理都是一头雾水。

我正盯着表格发呆,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综合办的刘姐:“尔岚,你在呢?刚才总经理办那边来电话,说要调一份人事档案,点了你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我搁下电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点了我?哪份档案?”我问。

刘姐说:“就你的档案啊,总经理办那边要的。”

有没有说干什么用?

“没说,就催着要,急得很。”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有点发凉,想了想,还是去档案室把材料调了出来,整理好送到二楼。

临到门口,我不敢进去,把档案袋交给了门口的秘书。“麻烦您转一下,我是人事部的郭尔岚。”

秘书接过去,说了声好,就转身往里间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隔着半掩的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郭洪涛的声音传出来:“这页是复印件?”

秘书说:“原件在档案室,人事那边说如果要原件,得办个借阅手续。

郭洪涛沉默了两三秒:“不用,复印件就行。你先出去吧。”

我立刻转身,快步走下楼。走到楼梯转角处,我停住脚步,一只手扶着栏杆。

蹲在角落里的保洁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又继续往下走。

回到办公室,我坐回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个下午,我表面上在整理考勤表,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查一下。”

他查我的档案干什么?是确认我的身份,还是想看看我这些年到底混成了什么样?

或者,他只是公事公办?新官上任,把中层员工的档案都过一遍,也很正常。

我在心里替郭洪涛找了无数个理由。

可到了下班时间,张琳从我工位前面路过,扔下一句话:“听说你被调阅档案了?恭喜啊,这可真是上头有人了。”

我没理她,收拾东西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粮油店,我停下来想买袋米。扫码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余额:一万三千二百七十七块五毛。

去掉房租和这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不够手术费的一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米往家走。风灌进领口里,我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把老家那间房子抵押了。

晚上躺下,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七个字:“你好,我是郭洪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像被烫了一下,没回。

隔天早上,我刚到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来烧壶水,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陈姐凑过来:“昨天下班后,总经理办那边把人审表拿走了,还单独圈了几个名字,圈了又划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琳坐在对面,听到这儿,笑了一声:“圈了又划掉,那是拿不准留不留呗。”

我低头打开电脑,一句话没说。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04

周五傍晚,我妈打来电话,说我爸晕倒了,送去了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建议转市里。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票,赶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蜡黄蜡黄的,看见我进来,嗯了一声,没力气说话。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里,红着眼眶说:“医生说了,得做手术,费用大概七八万。”

我点点头:“我来想办法。”

“你哪来的办法……”我妈说着就抹了一把脸,“这些年你在外面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那点钱,妈都知道。”

我没说话,捏了捏她的手。

手术定在三天后。我在医院陪了两天,第三天回公司销假,路上一直在算钱还差多少。差四万。姐夫的工资卡、我妈攒的养老钱,能凑的都凑了。

可还差四万。

到了公司楼下,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迟迟没迈步。手机里那个“你好,我是郭洪涛”的短信还躺在对话框里。我没回。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迈步进了大门。

办公室里,张琳正低头整理一份表格。见我进来,她把表格翻了过去,冲我笑了笑:“回来啦?伯父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不想多说。

张琳也没继续问,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懂了一切。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又翻开那份表格,用笔在上面轻轻划了两道。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大会,公布裁员名单。

我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下午,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郭洪涛的秘书:“郭总让我确认一下,你父亲住院的事是否需要公司层面的帮助?有任何困难可以提。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问了一句:“他怎么会知道?”

消息回出去,对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我的胸口堵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郭洪涛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想起高三那年,他红着眼眶对我说“我会还你的”。他那时候的还,是还那口馒头。可现在,这笔账已经不是半个馒头能算清的了。

我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出了门。

九点,礼堂。人陆陆续续进来了。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手心又一次开始出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比上次还要闷。

郭洪涛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份纸。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念第一个名字。全场安静得连空调管的滴水声都听得见。

“张建军。”

我旁边隔了几排,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是张琳的表哥,在车间当组长,去年才调过来的。

郭洪涛没有停顿,继续念。一个接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台下有人站起来,有人低着头收拾东西,有人小声骂了句什么。

念到第十二个,他停下了。

全场几百号人都等着他继续,但他把名单放在桌上,说:“这次裁员,到此为止。”

底下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棉花进去。总共十二个人,没有我的名字。一句话卡在我的嗓子里,掏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张琳坐在我斜对面,脸色变了几变,攥着笔的手关节泛白。她表哥的名字,是第一个被念出来的。

郭洪涛喝了口水,又补了一句:“从下个月起,公司会成立一个新项目组,做产品线升级。人事部抽调两个人过去,配合前期调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像是核对什么,然后说:“郭尔岚,你来带这个项目组。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我坐着没动,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从前的同学,今天的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新项目组交到了我手里。而他说话的语气,平和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

没有寒暄,没有提半个“旧”字。

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张琳低着头,手上的笔被她按得咔嗒响了一下。

散会后,我走出礼堂,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手机响了,是我妈的电话。

“尔岚,你爸的手术费……刚医院打电话来说,已经有人交齐了。”我妈的声音有点抖,“说是一位姓郭的先生,一次性把全款交了。这到底是……”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姓郭的先生。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楼上的窗户反射着白花花的太阳光,看不清哪一扇是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