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清晨六点,黄河臂弯里的小李庄村已经醒透了。

文化大院门前,大铁锅已经架了起来。木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油很快烧得打滚。村民刘希同站在油锅前,把提前一天腌好的肉条裹上面糊,顺着锅边滑进去——滋啦一声,金黄的炸肉在热油里翻了个身,香味猛地蹿起来。旁边,在部队当过炊事兵的王方和正用大铁勺搅着骨头汤,豆腐是嫩的,丸子是村里加工厂现做的,配着熬得发白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扈炳仁蹲在灶前添柴,木头烧得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院里,高红英等二十多个妇女围在长条桌前包饺子,30多斤肉、一袋面,在她们手里变成一排排元宝似的饺子,白胖胖地码在篦子上。这支村民志愿队伍,每月15日前后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为村里75岁以上老人免费做一顿大锅饭,雷打不动。

今天有些不同。院内圆桌摆了二十来张,红色桌布、红色帐篷,乡村剧场舞台上“老少同乐 不一样的升学宴”红色条幅格外醒目。舞台前那张铺了红布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张录取通知书,薄薄的,硬壳的,红底烫金。三个名字安安静静印在上面:扈家硕、宋嘉懿、扈云龙。

一口锅、三张录取通知书,今天被摆在同一个院子里。

一场宴席 算清加减账

“开席之前,咱先办个正事。”十一点,村党支部书记扈宝龙从灶台那边走上舞台,裤腿上沾着灰,拿起话筒。

院里二百多人挤得满满当当。3个大学生坐在靠前的位置,对面是140多位70岁以上的老人,还有暑假回村在“萤火虫课堂”任教的本村大学生,以及课堂的十多个孩子。他清了清嗓子:“今年咱村又出了3个大学生,村里给咱孩子们办集体升学宴,爱心企业赞助并提供暖心三件套。”

三个年轻人走到台前。爱心企业代表张志超递上行李箱、利津吉祥物“雪宝”和雨伞,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家乡的文创产品带在身边,走多远都别忘了根。”扈家硕鞠了一躬:“站在这里,觉得肩上有一份来自全村的期望。”旁边的宋嘉懿,皮肤晒得黑红——整个暑假他都在快递公司分拣、送货,挣了四千块。“打游戏,玩了几天就腻了,”他顿了顿,“出来干活,心里踏实。”村里还给“萤火虫课堂”的孩子们准备了彩笔和毛巾,叮嘱他们“向哥哥姐姐看齐”。

扈家硕的母亲索晶晶坐在台下,眼圈有点红。这场集体宴,对她来说是场“及时雨”。“孩子考上大学,高兴是真高兴,愁也是真愁。”她掰着指头算过一笔账:过去村里谁家出个大学生,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一家不能落,少说十五六桌,一桌连菜带烟酒千把块,加上谢师宴和人情往来,两万块钱下不来。“这回村里统一办,省心省钱。孩子上台领奖那一刻,比啥都体面。”

减掉的是排场和攀比,加上的是仪式感和荣誉感。扈宝龙在一旁听着,接过话头:“全村老人坐在这里作见证,村‘两委’给大学生发奖励——这份荣誉感,自家摆多少桌酒席都换不来。”

仪式结束后,三个大学生端着茶杯,挨桌给老人敬茶。每到一桌,老人都要拉着说几句。80岁的宋占江攥着他们的手,半天没松开:“好好念书,学成了别忘了咱小李庄。”娃娃们没多说话,只是不住地点头。桌上摆的吃食简单:一盘饺子,一碗杂烩汤,一摞连在一起的地锅馍,用手一撕一个,暄软热乎。没人觉得寒酸。台上的节目是“萤火虫课堂”孩子们自编自演的,唱歌、跳舞,稚气未脱,台下的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一锅烟火 聚拢百家心

这场升学宴,只是小李庄村“大锅饭”传统的一个缩影。从去年开始,每月15日前后,村委大院就支起这口锅,请75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吃一顿大锅炖。重阳节、元旦、父亲节、母亲节,还要额外加餐,包饺子、蒸包子。

“咱村老人多,年轻人大多在外头打工,平时院里冷冷清清。”扈宝龙蹲在灶台边上,边掰着馍边说,“把老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有人陪着说说话,村里有啥事也能当面唠唠。比开会管用。”

吃饭确实只是个“引子”,锅热了,人心就齐了。今年5月母亲节那天,扈宝龙就站在这个舞台上,一边给老人盛菜,一边汇报工作:“浇地难解决了!”“红白理事会改革继续推进!”“下水道这个月重修!”今天升学宴上,他又有新账交底:水表换了,农田沟渠修好了,东津黄河大桥的路标也改利索了。下一步,村里要拉通南北东西的排水管网,接到沾利河去,汛期不再怕淹。7月启动的草编项目稳步推进,已培训30多人,大伙儿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

从“大锅饭”到红白事改革,小李庄村把移风易俗一步步做实。今年5月施行的《红白喜事改革章程》规定,红白事一律从简、两天办结,帮工统一吃大锅菜。最近一场白事,花费从过去的一万五降到了七千七,用烟从三十条减到六条。升学宴从各家各户“比着办”到村里“统一办”,一桌饭菜成本不到200元,全村一年光人情开支就能省下近10万元。利津县文明办打算把这一做法作为标杆推广——“不搞花架子,就是一口锅、一顿饭,该省的钱省了,该给的面子给了,该立的规矩立了。”

一脉老根 长出新枝来

说到小李庄,还有件事不能不提。

今年4月,著名文化学者马未都专程来村里寻根探亲,与扈氏宗亲共叙血脉亲情。马未都的外公扈玉铉,祖上就在小李庄。“扈姓不出在扈家滩,而出在小李庄,听着就像一段传奇。”他在文章中写道。

这事跟升学宴有啥关系?扈宝龙觉得有:“咱村有根儿,马未都的姥爷就是从咱村走出去的。这说明啥?说明咱这地方出读书人是有传统的。”办升学宴,让老人坐上座,就是让娃娃们记住这个传统——“走出去的人,根还在这儿;出息了的人,要认这个村。”

这份文化基因,正以另一种方式在村里延续。这个暑假,扈月锋等返乡大学生和利津街道中心小学扈文燕等老师,在“萤火虫课堂”义务辅导了孩子们一个多月。写作业、画画、唱歌、跳舞、做手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孩子们特别喜欢,不舍得结束。升学宴当天,孩子们要表演节目,大学生姐姐们一早给她们扎了漂亮辫子、化了俏皮的妆。升学宴上,村里专门为扈月锋等志愿者颁发了志愿服务荣誉证书。扈月锋的母亲牛丽华坐在台下,看着女儿接过证书,眼里满是欣慰。有人问她:“孩子暑假不打工挣钱,去义务服务,你支持吗?”她笑了笑:“证书比钱耀眼。”

老党员宋兆岭在升学宴上的发言,说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今天老少同堂、其乐融融,既是庆祝学子升学的喜事,更是传承家风、崇文重教的好事。希望邻里相亲、互帮互助,让尊老爱幼、崇文重教的好风气代代相传。”

下午一点多,宴席散了。桌上盘干碗净,没有剩菜,“萤火虫课堂”的孩子们帮着大人把凳子归位,三个大学生拉着行李箱走出院门。身后,大铁锅已经刷干净,扣在灶台上。有村民朝院里喊了一声:“书记,下个月15号还吃不?”扈宝龙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