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最后一批Model S/X下线,宣告停产退役。46天后,旧生产线拆除干净,搭建Optimus人形机器人的首条量产线。
Optimus是特斯拉向AI公司转型的钥匙,诞生方式极具戏剧性,不仅要和Model 3/Y共享一座工厂,大脑更直接移植了FSD算法。
一直以来,特斯拉都在反复强调车上FSD算法可以复用给机器人,汽车行业的重资产包袱变成边际成本趋于零的软件优势,估值因此水涨船高。
木头姐最近就公开认错,表示2029年2600美元的目标价模型里压根没算进Optimus的价值[1]:“我们在自动驾驶领域过于激进,但在人形机器人领域,我们可能又过于保守了。
马斯克本人也时常抱怨华尔街低估特斯拉的价值,财报会上屡次为Optimus打抱不平,称第三代产品是“真正意义上的通用机器人”,是一款“日常生活中真正有用的产品”[2]。
然而,摇旗呐喊背后是略显尴尬的时间差,特斯拉最早提出这个概念是在遥远的五年前,至今没有走到量产这一步。
人形机器人是软件业与制造业的结晶,一边承袭自动驾驶,一边立足精密制造,按理说是汽车公司的舒适区。但眼看着机器人公司风头日胜,原本占尽优势的特斯拉反倒慢了下来。
问题出在了哪里?
算法移植
2024年,自立门户的Andrej Karpathy做客播客栏目,不经意透露了特斯研发Optimus过程中不为人知的细节。
Andrej Karpathy师从李飞飞,是OpenAI的创始成员,供职特斯拉后迅速组建起AI团队,是打造Autopilot和FSD的关键人物。2022年,Andrej Karpathy重返OpenAI,但小哥发自内心认可老东家,情到浓时说漏了嘴[3]:
“早期版本的Optimus一度以为自己是辆汽车,因为它使用了相同的计算机、摄像头,还有运行在汽车上的算法。”
FSD算法移植给Optimus使用,不是特斯拉的独门绝技,人形机器人和自动驾驶技术的确存在共通性。
首先,二者本质接近,都是让机器理解物理世界,与现实环境动态交互。
其次,二者都遵循“感知-决策-控制”链条,传感器负责感知环境信息,大脑根据“看到什么”思考指挥,四肢执行最终指令,这是算法移植的前提。
外界估算,Optimus大约复用了60%的FSD算法,何小鹏的答案更激进,人形机器人和汽车在软件上的共通性高达90%。
也就是说,资本市场按照科技公司给特斯拉估值的逻辑没有言过其实,其他车企见此迅速行动,纷纷将自家算法打包塞进机器人里面。
这也促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Optimus项目团队中有相当一部分工程师来自车辆部门,眼下汽车行业创业最拥挤的赛道,也非人形机器人莫属。
虽然“汽车人最懂机器人”这句口号喊得很响,但现实发展却有点不同。
不论是发布完人形机器人IRON的小鹏,还是摩拳擦掌准备亮出三代王牌产品的特斯拉,集中展示的都是硬件和行动能力。
车企的优势,很可能不是算法。
硬件优势
相比效果算不上太惊艳的脑部算法移植,车企的优势恐怕更多来自硬件,具体来说有两大项。
一是供应链管理能力。汽车和人形机器人的零部件虽然通用性不高,但技术原理八九不离十,供应链重叠度很高。
除了传感器、电池这种旧需求,以成本占整机比重最高的新需求关节为例,电机、减速器和丝杠是三大件,大量汽车供应商参与其中:
恒帅做电机,中鼎做减速器,丝杠有双林,模组有三花智控,还有什么都要做的舍弗勒。Optimus供应链里唯一的国产谐波减速器公司绿的谐波,也阴差阳错打入汽车供应链。
同时,协调成百上千家供应商,对生产和库存精细化的管理,也是车企的强项。
这意味着,车企可以将供应链管理经验系统性的迁移到机器人业务上,庞大的汽车订单不仅能让车企拿到极低的采购价,还能深度参与产品研发,确保成本优势。
二是生产制造能力。汽车算得上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工业品之一,复杂的同时组织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机器人也一样,造一台原型机很容易,但能不能量产,良率有多高,决定了机器人成本能否降到合理范围。
相比手工作坊模式下的初创公司,车企拥有高自动化的生产线、成熟的四大工艺,以及严苛的质量管控体系,哪怕产线不能搬来用,生产经验也完全可以复用。
但在软件算法上,车企和原生机器人公司,恐怕很难拉开差距。
算法差异
人形机器人实现“通用”,硬件是门槛,关键在算法。
通用对应专用,传统机器人专机专用,原因是算法高度依赖函数模型,杯子换了形状,桌子高个5公分,系统都会崩溃。最近两年,VLA、世界模型加上强化学习快速发展,机器人才有了向通用过渡的底气。
巧合的是,智驾算法主流架构也是VLA(视觉-语言-动作大模型)和世界模型,只是对机器人不能简单套壳。
汽车和机器人面对的物理世界截然不同,算法目标也有本质区别。
自动驾驶算法无论多么复杂,都服务于“从A点移动到B点”这个目标,传感器识别出红绿灯和障碍物,才能做出加速或刹停的判断,挑战不外乎是鬼探头、加塞如何应对以及策略是否舒适,会不会突然来个点头杀。
人形机器人不一样,识别到桌面上的水杯是为了拿起来,看到房间脏乱差要做的是整理衣物打扫卫生。从更长远的场景通用性看,人形机器人的挑战更多在于如何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
看懂物理世界对自动驾驶来说已经成功了一半,但对机器人只相当于迈出一小步。
智驾算法只要知道什么是好的驾驶技术,不与人车主动碰瓷摩擦就行;而人形机器人的价值恰恰体现在接触环节,懂得物理常识才能操作万物。
假设一个场景:拿起桌面上的鸡蛋,人形机器人要先识别出鸡蛋,确认位置,抓取的过程中还要控制手的力度,避免鸡蛋滑脱掉在地上或者用力过猛导致碎掉。
在这个场景下,大脑先判断鸡蛋光滑易碎的属性,下达抓取指令,小脑再根据触觉反馈实时调整握力,里面既涉及多体动力学又涉及摩擦学,这些通常不是智驾算法会优先考虑的事项。
特斯拉Optimus当过调酒师,也装过爆米花抓过鸡蛋
确切的说,智驾算法输出的加速刹车指令,压根无法转化成机器人需要的技能。
智驾算法做的再好,充其量是一个专用的机器人系统;人形机器人如果只是“从A点到B点”,也不过是车技很好的智驾系统。真正的通用,在于“全能”二字,即它能做什么以及做的怎么样。
单就这一点说,数据是车企面临的最大拦路虎。
数据难题
人形机器人需要大量数据训练算法,本质是为了打破莫拉维克悖论:即人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AI觉得困难,比如徒手抓鸡蛋捏豆腐。
三岁小孩抓鸡蛋不破不是因为学过力学,他也不懂摩擦力,但生物进化的本能让他知道该用多大力。
如果不考虑预先编程和远程操控,理解生活常识物理规则,后天学习人类本能,对机器人来说本身过于超纲。
因此相比单一的驾驶数据,人形机器人需要的数据既要覆盖方方面面,又要源源不断。大脑可以通过看视频了解怎么做菜,但握住锅铲该用多大的力,翻面速度是多少,终归得多学多练。
问题是,智驾数据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等量产车队回传,人形机器人获取数据明显困难。
过去,数据采集主要靠真机遥操,操作员佩戴VR头显手戴力反馈手套,同步机器人视角,1V1手把手教学。优点是操作数据精准,问题是没操作员不行,换个机器数据也容易失效,成本很高。
最近两年开始讲数据为王,流行起效率高的无本体数据,采集工具也越发轻便,主要以UMI和EGO为主。一个是手持特制夹爪,记录手部动作,一个通过可穿戴设备,记录第一人称视角操作,方便一份工资打两份工[4][5]。
这样一来,无本体数据可以用作算法模型的预训练,真机数据退居幕后用于模型微调,让整体效率提高。
印度工厂随处可见的景象:工人一边担心被监视,一边几乎零报酬采集数据
在数据这个环节,车企和原生机器人公司面临的挑战基本一致,只能捡脏活累活,国内外也没有差别。
回到车企身上,造车的经验也许能造出机器人,至于活干的好不好,最终还是要看数据和算法。在人形机器人这场全新竞赛里,恐怕没人掌握直接通关的密码。
[1]Cathie Wood: Tesla Stock Forecast, Bitcoin Bull Case, AI Outlook,Morningstar
[2]特斯拉2025年四季度、2026年二季度财报电话会议
[3]With Andrej Karpathy from OpenAI and Tesla,No Priors
[4]‘Who is going to pay us when we’re replaced by robots?’ The Indian factory workers told to film themselves for AI,The Guardian
[5]印度工人头戴摄像头,边打工边教机器人抢自己的饭碗,酷玩实验室coollab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