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剧烈震动。
屏幕的冷光刺破了卧室的黑。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大哥”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半空。
整整五年,这两个字没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翻了个身,按下接听键。
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风声。
“老二。”
声音干瘪,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紧。
“有事?”
大哥没直接回答。
“你在市里吧,我到你小区门口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
拨开窗帘一角,路灯昏黄。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小区保安亭外。
车灯没灭,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借钱?惹事了?还是老家出事了?
五年前那场吵架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那是母亲下葬的第三天。
老家的堂屋里,烟雾缭绕。
大哥把旱烟袋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妈治病的钱,你得出一半。”
我盯着他通红的眼睛。
“我在市里买房欠了一屁股债,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我亲弟,你不掏谁掏?”
大哥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白供你上大学了,你个白眼狼!”
我没忍住,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碰倒了灵前的香炉。
灰撒了一地。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拍土。
“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我再没回过老家。
他也再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风从阳台缝隙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挂断电话,我套上件旧外套下了楼。
保安亭外,车门推开了。
大哥先伸出一条腿,踩在地上。
然后整个人慢慢挪了下来。
他明显老了。
背驼得厉害,原本宽阔的肩膀缩成一团。
头发白了一大片,在路灯下有些刺眼。
他转过身,从副驾驶位上拎出一个蛇皮袋。
袋子很脏,打着死结,看起来沉甸甸的。
他拎着袋子,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单元门洞里,没动。
他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把袋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
“叫醒你了吧?”
我摇摇头。
“这大半夜的,你来干嘛?”
大哥低头看着脚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给你送点东西,老家种的,你侄女非要给你送来。”
我冷笑了一声。
“五年没联系,大半夜跨城送东西?到底什么事,直说。”
大哥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真没事,就是……就是路过。”
他弯腰解开蛇皮袋的结。
里面是几只绑着腿的活鸡,还有两个塑料袋装的青菜。
鸡屎味在冬夜里散开。
“你拿上去,补补身子。”
我看着他粗糙皲裂的手背。
那股无名火突然就压不住了。
“我不缺这点吃的。你要是缺钱,直说,别绕弯子。”
大哥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老二,哥要是借钱,就不来这儿了。”
“那你来干嘛?”
大哥没回答,弯腰重新把袋子系好。
系得很慢,手指有些颤抖。
系完后,他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前阵子去检查,肺上长了个东西。”
我呼吸一滞。
“医生说,不太好。”
大哥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后退了一步。
“大侄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我寻思着来看看你。”
“怕以后……没机会了。”
夜风刮过脸颊,像刀割一样。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之前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全卡在嗓子眼里。
大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你忙你的,我得赶回去了,明早还要去市里医院复查。”
他转过身,走向面包车。
走路的样子,比刚才更蹒跚了。
“等一下。”
我喊住了他。
声音有些发哑。
大哥停住脚,回过头。
我走过去,一把拎起地上的蛇皮袋。
比我想象的沉。
“你大半夜开回去不安全。”
我看着他的侧脸。
“去我家凑合睡一晚,明早我陪你去医院。”
大哥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
我没给他机会,拎着袋子往单元门走。
“愣着干嘛,进来啊。”
大哥在身后站了一会儿。
然后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进了屋,老婆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看见大哥,愣了一下,随即去厨房倒热水。
大哥局促地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弟妹,打扰了。”
“哥,你别站着,先洗把脸。”
我把袋子放进厨房,走出来。
递给他一支烟。
他摆摆手。
“戒了,医生不让抽。”
我把烟塞回烟盒,心里空落落的。
夜很深,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哥佝偻的背影。
五年的隔阂,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人到中年,有些恨其实早该散了。
只是我们都在等一个台阶。
血缘这东西,哪怕你刻意去斩断。
它也会在某个深夜,用一个电话把你拽回原点。
有些账,不是用来算清的。
是用来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