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古代城池,脑海之中往往会浮现夯土城垣、砖石残基、破碎瓦当这些物质遗存,考古实物与文字史料相互印证,共同拼凑出古代城市的轮廓。可在文山市西郊,有一处地名彻底打破了这种固有的认知逻辑,那就是开化街道干河社区的旧城苗族自然村。这个村寨世代承袭“旧城”这一充满古城指向的地名,可无论是村落内部,还是周边相连的山地山头,经过多次民间实地踏查,始终找不到城墙、城门、规整城基,甚至连片的古代砖瓦遗存都难以寻觅。
地名指向一座城,地上却找不到城存在过的实体证据,这样一组强烈的矛盾,让旧城成为滇东南地名史、边疆军事史当中十分特殊的样本。很多到访此地的文史爱好者,都会生出同样的疑惑,如果从来不曾有过城池,这片土地为何会被当地人坚定称呼为旧城,这份记忆又是如何穿越数百年时光,在不同族群的交替之中延续至今。
首先需要厘清正史的基本框架,把旧城放置到元明至清初滇东南真实的历史环境当中去看待。今天文山市所在的区域,明代长期归临安府教化三部长官司管辖,属于土司自治区域,朝廷并未在此设立府、州、县流官治所,也没有正式建制的卫所城池。天启《滇志》、《明一统志》当中记录教化三部长官司,只写明土司管辖范围,完全没有记载这一地带修筑过明代府级、卫所级城池的记录。
真正意义上属于中央流官体系的开化府,要等到康熙六年改土归流之后才得以设立,康熙七年方才在盘龙河畔修筑开化土城,乾隆年间再改造为砖城,也就是后世熟知的文山老城片区。这就意味着,整个明代,今天文山主城区范围内,并不存在朝廷建制的流官城池,这是我们讨论旧城谜题必须坚守的史料底色。
地方口传叙事当中,流传着一套完整的历史故事,相传洪武年间明军平定云南之后,曾经选定如今旧城村所在的山地山头,计划营建文山区域最早的城池,以此管控教化、王弄、安南各路土司势力。明军先派遣部队上山安营扎寨,搭建兵营哨堡,完成地形勘测,后续却因为喀斯特山地水源匮乏,山地地形崎岖,瘴气侵扰,再加上工程经费、粮饷供给多重现实阻碍,最终放弃筑城计划,仅仅留下废弃的兵营营盘,始终没有修筑起城墙城郭。
等到后世苗族先民迁徙到这片山地定居,沿用了这片土地旧有的称呼,“旧城”一名就此落地生根,民间叙事还把山下清代新建的开化府城称作新城,形成山上旧城、山下新城的对照叙事。旧城在苗语中被称作蒡蔸朗,释义为鲜花盛开的城镇,这个词汇也成为海外苗族群体重要的寻根符号。
在这里我必须明确区分文献记录与民间口传史料的边界,在我看来,民间世代口传的故事不能直接等同于已经证实的史实,但也绝不可以简单归为后世凭空附会的传说。正史、官修的云南通志以及历代《开化府志》,没有任何一条直接史料记载,明代官方曾经在此立项修建城池,既没有筑城奏疏,没有都司衙门的卷宗记录,也没有踏勘选址的公文留存,这是客观存在的史料缺失。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就此全盘否定口传记忆的价值,边疆地区有大量历史事件,本身就不会进入中原体系官修史书的书写范畴,尤其是没有最终落地、中途作废的工程,朝廷档案很可能不会完整留存,地方方志修撰之时,又距离明代已经相隔百年以上,部分事件就此淹没,在古代西南边疆属于十分常见的情况。民间记忆或许会出现细节的增饰,但是背后往往会扎根某一件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旧城的故事,应当就是扎根于明代明军在此山地屯兵驻守这一基础史实之上。
实地踏勘的现状,进一步放大了这份历史谜题。旧城坐落于喀斯特岩溶地貌的山地上,地表土层浅薄,岩石大面积裸露,如果当年明军修筑的仅仅是土垒兵营、简易壕沟,没有使用砖石材料,在六百余年雨水冲刷、水土流失,再加上后世农耕开垦的持续扰动之下,简易土筑工事会非常容易消解殆尽,很难留存可供今人辨识的地表遗迹。
如今在周边山头只能看到几处模糊的土堆痕迹,无法确认就是明代遗存,更不存在能够划定城池范围的城垣遗迹。物质遗存的缺失,反过来又造成研究上的困境,我们既不能拿不出实物直接证实曾有筑城筹备,同样也没有办法凭借地表没有遗迹,就彻底否定曾经有屯兵、选址勘测的过往,这也是这一处悬案的核心矛盾所在。
围绕旧城,遗留下来的第一个核心问题,就是传说当中明代拟筑古城,它的形制、规模、规划图纸全部彻底失传。按照明代卫所制度,但凡正式立项修筑卫所、州县城池,都要向都司、布政司呈报山川地形图,城池周长、城门数量、建筑规格都会留下对应的文书记录,这些档案一部分会进入中央,一部分保存在地方官府卷宗之内。但是针对旧城山顶这处备选城址,相关材料全然不见踪迹。
史学界内部也分化出不同的理解,一部分研究者认为,这里仅仅只是一处临时性山地屯兵营盘,自始至终朝廷都没有正式立项筑城,后世民间把规模较大的军事营寨俗称为城,慢慢演化出准备建城又中途放弃的故事。另一部分文史工作者采信世代口传,认为明军确实完成选址踏勘,已经筹备筑城,只是多重现实因素叫停整个工程,前期相关卷宗,在明代后期滇东南战乱当中散佚,只把事件本身保留在民间记忆之中。
在我个人的判断当中,我更倾向于折中看待这两种观点。大概率这里出现过驻军选址的实地勘测行为,明军看到此地居高临下,拥有军事防御层面的优势,将其纳入过治所备选的考察范围,却从来没有推进到大规模征调民夫、筹措建材的正式筑城阶段。也就是说,存在选址考量,但没有官方正式立项,也就不会产生完整城池规划图纸,后世口传叙事把“曾经考虑在此建城”加工演绎成已经筹备筑城而后弃建。
这样的推断,既可以解释官修史料当中不见记载的现实,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民间会牢固流传“此地本要建城”的集体记忆,不会把完整的故事当作纯粹的虚构,也不会把民间叙事直接当作确凿正史。
第二个更加值得深入思考的谜题,一座从来没有成型的城池,没有实体城垣作为记忆载体,地名连同背后的历史叙事,如何跨族群、跨数百年稳定传承,版本没有发生严重的扭曲异化。明代中后期明军撤走之后,这片山地不再属于军户控制区域,后续苗族先民陆续迁徙到此定居,前后经历明军、土司治下土著族群、迁入苗族群体多次族群主体更迭。
正常情况下,当一件历史事件对应的实物载体完全消失,仅仅依靠口头传播,几代人之后故事就容易发生偏移,时间越久远,叙事越容易混杂神话演绎,地名含义也会发生流变。可旧城不一样,数百年间当地村民对于地名由来的叙事内核高度统一,核心始终围绕明军屯驻,计划建城最后放弃这一件事,并没有演化出大量光怪陆离的神话版本。
在我看来,这份记忆能够延续,是多重条件叠加形成的结果。第一,最初废弃的兵营土垒、壕沟,在几百年前并没有像今天这样彻底风化,在清代早期,当地人还能够看到山地之上人工改造过的工事痕迹,残破的地貌成为口头叙事的实物锚点,哪怕不是完整城池,依旧可以提醒后人这里曾经是军队驻扎的地方。第二,苗族本身有着很强的族群迁徙口述传统,重大的地域历史信息,会融入村寨世代口传,地名和族群迁徙记忆绑定在一起,地名就脱离物质遗存,拥有独立传承的力量。
第三,山下清代开化府城建成,客观上形成新旧对照,山下是实实在在的官府新城,反向强化山上“旧城”这个地名的特殊含义。当然,这些全部属于基于民族史、地名学理论之上的合理推演,我们依旧没有直接史料可以完整还原当年信息跨族群传递的具体过程,这依旧是悬而未决的部分。我们要清醒的意识到,口传记忆可以长久保存历史内核,但是传播过程当中细节的加工、放大几乎不可避免,所以我们不能把民间故事当中的全部细节当作确凿史实。
第三个史料缺口,集中在明代屯兵本身,明军究竟是哪一支队伍,驻扎士兵大致规模,在这里驻守的时间长短,设立这处屯点真实军事用途,全部没有明确文字佐证。洪武十五年明军平定云南之后,滇东南教化、王弄、安南各土司交错林立,土司势力盘根错节,瘴疠横行,朝廷对于这片区域的控制力度相对薄弱,很长时间依靠土司间接管理,没有大规模派驻卫所常驻部队。
从战略位置上看,旧城所在山头俯瞰山下盘龙河谷,扼守出入教化土司核心区域的通道,具备很好的瞭望警戒价值。学界存在两种主流推测,其一,这里是一处前沿临时哨堡,明军平定云南之后,为监视周边土司动态,设置短期屯兵点,用于军事侦察、威慑地方土司,局势稳定之后就撤兵离开。第二种推测,朝廷希望寻找合适地点设置流官治所或者卫所,驻军一方面承担军事警戒,另一方面也在实地评估山地能不能作为未来城池选址。
我个人更偏向第一种推测,也就是短期军事哨堡的可能性更大。明代在土司辖区设置卫所有一套严谨流程,需要奏报朝廷,调拨军户,筹备屯田粮饷,如果打算在此设立卫所,不会仅仅只留下临时营盘,相关卷宗多多少少会留下蛛丝马迹。而作为临时哨站,只是抽调部分士兵短期驻防,任务完成之后随即撤防,不需要完整的官方建制,就很容易从官修史书当中隐身。
当然,这仅仅是结合明代边疆军事制度做出的逻辑推断,没有直接文献能够坐实,未来只有依靠考古工作才有可能进一步验证。喀斯特山地的土壤保存条件有限,想要找到明代屯兵直接遗物本身难度很大。
我们还要辨析学界另外几种不同的假说,以此拓宽看待旧城谜题的视角。地名移位假说提出,历史记载当中的教化旧城本是另外一处地点,后世发生地名迁移,把旧的治所名称移植到今天的旧城村。但是翻阅《开化府志》古迹篇目,书中记载的教化旧城地点,和今天旧城村位置并不重合,这套假说缺少可靠史料支撑,只能作为备选猜想,不能作为主流解释。
遗迹风化消失假说,则认为当年开挖过壕沟,夯筑简易土围子,只是全部为泥土构筑,没有砖石构件,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农耕翻耕,地表痕迹全部被抹平,唯独地名保留。这个假说和当地地貌特征高度契合,也能够解释今天实地无迹可寻的现状,但它依旧无法回答,当年究竟是仅仅修筑兵营,还是已经启动筑城前期工程。
综合全部史料、田野踏勘情况,我认为旧城这桩悬案带给我们最大启示,恰恰提醒我们看待边疆历史,不能陷入唯实物遗存论。传统史学研究,往往习惯于文字史料加考古实物双重互证,但是西南很多边地,大量短暂、半途而废、没有最终成型的历史事件,既不会留下恢弘的建筑遗存,也很难进入中原视角的官修史书。
可这些事件不会就此彻底消散,它们会沉淀在地名当中,保存在族群世代口述记忆之内。地名本身就是一种史料,它独立于砖瓦残垣存在,哪怕对应的实体已经被山河抹去,地名依旧可以守住一段历史的内核。
同时我们也要守住严谨治学的底线,不能把民间口传直接等同于信史,旧城故事里,“计划修建城池”这个核心叙事,至今没有明代原始文献直接支撑,它有可能是历史事实,也有可能是后世对明代屯兵营盘的叙事升级。我们可以尊重当地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但不能直接把它当作已经盖棺定论的史实。
想要真正解开旧城全部谜题,当下条件依旧不足,一方面有待于新的地方档案、族谱文献被发掘整理,另一方面更加寄希望于正规考古调查,在地表之下,寻找明代屯兵活动留下的遗物,以此去验证或者修正民间流传数百年的叙事。
今天的旧城苗族村寨,依旧安稳坐落在城西山地之上,蒡蔸朗的文化符号,已经成为苗族族群记忆重要组成部分。游人来到这里,看不到想象当中断壁残垣的古城遗址,只能看见普通村寨与喀斯特山野,可正是这份“有名无城”的反差,恰恰让它具备独特的历史价值。
它提醒后世研究者,历史并不全部是书册之上白纸黑字,也不全是地下出土的金石砖瓦,在文字和实物缝隙之间,还有大量依靠族群口耳相传保存下来的边疆过往,等待我们更加审慎、客观的去解读。在完整确凿证据出现之前,文山旧城的千古谜题,还会继续留存,而这种悬而未决本身,也是边地历史研究之中极具魅力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