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刚把史进教成高手，就从《水浒传》里消失了。
这个人叫王进。
他不是梁山好汉，也没有绰号，更没有后来那种轰轰烈烈的出场。可《水浒传》真正落到人间的第一声响，不是宋江的名号，也不是林冲的雪夜上梁山，而是王进挑着担儿，扶着母亲，离开东京。
门一关。
高俅坐上去了。
王进走了。
这一下，整部书的方向就变了。
东京城里，高俅发迹的路子很轻巧。一个浮浪子弟，会踢气毬，会奉承人，几番转荐，竟然入了端王眼里。端王后来做了皇帝，高俅也跟着一步登天，坐到殿帅府太尉的位置上。
可王进偏偏在这一天没到。
他病了。
殿帅府里点名，高太尉一听，脸色就不对了。再一查，王进还是当年打翻过自己的王升之子。
旧恨翻上来，新官的威风也要立起来。
王进被叫到跟前，站在堂下。他心里大概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按军法办事的人，是拿军法报私仇的人。
这才是可怕处。
王进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吃的是朝廷俸禄，守的是官家规矩。按理说，他该是秩序里最稳的一类人。
可这样的一个人，连在京城站住脚都难。
他回到家里，母亲一听，立刻让他走。不是辞职，不是告状，不是托人说情，是走。
因为她看得明白。
小人一旦得势，讲理就没用了。
王进没有拔刀，没有夜闯太尉府，也没有一怒之下投奔山寨。他收拾担儿，带上母亲，往延安府去。
这不是怯。
这是《水浒传》开头最冷的一笔：一个会真本事、守本分、懂孝道的人，先被逼得离开了朝廷。
他没有说话。
路上一个多月，母子二人错过宿头，天色晚了，林子里一点灯光闪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上前敲门，借宿一夜。
这就是史家庄。
庄里有个后生，身上刺着九条龙，拿着棒在空地上使。史进少年气盛，学过七八个师父，自觉本领了得。
王进看了半晌，只说那棒法有破绽。
史进火起。
两人真一交手，胜负来得极快。王进拿棒，先退，回身，虚劈，忽然一搠。史进的棒脱手，人也扑地倒了。
那一棒砸醒了他。
史进爬起来，搬凳子，请王进坐下，拜师。
从这一天起，史进不再只是一个有钱任性的庄上少年。他开始学十八般武艺，一样一样从头来。
半年多。
王进把真东西留下了。
这也是王进在书里最重要的一次出手。他不是来抢戏的，他是来点火的。火点着以后，他就得走。
如果王进留下来，史进的路不会那么快滑向江湖。
如果王进上了梁山，书里的秩序也会乱掉。因为王进和后来的许多人不一样，他不是被江湖吸走的人，他是被朝廷推出去的人；他不是想落草的人，他是还想去边地讨个出身的人。
他心里还有路。
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镇守边庭，用人之际。王进说得很清楚，他要去那里安身立命。
这句话很重。
梁山好汉后来一个个登场，许多人嘴上也说要出身，要报国，要忠义。可他们的路越走越窄，最后都被逼进水泊。
王进却在水泊之外。
他像一扇门。门这边，是东京，是官府，是高俅；门那边，是史家庄，是少华山，是鲁达，是梁山的长线。
他把史进送进故事，自己退了出去。
所以王进“失踪”，不是写漏了。
他若回来，就会抢走后面所有人的命题。林冲也被高俅逼害，可林冲一步步从忍到反，终于上梁山；王进一开始就看穿，带母亲远走。
一个留下来，被逼到绝路。
一个早早走开，仍不肯落草。
两人都是禁军教头，却照出两种命运。
更妙的是名字。
王进，史进。
两个“进”字，前后相接。王进先走，史进登场。一个把朝廷里残存的武艺、规矩、清白带出东京，一个把这些东西接过去，推入江湖。
金圣叹批得极狠：高俅来，王进去；王进去，一百八人来。
这不是普通的换场。
这是秩序换了主人。
“王”在前，是王法，是王道，是朝廷本该有的样子。王进这样的人不能立足，说明那套东西已经护不住好人。
“史”在后，是记事，是稗史，是民间把这些被逼出来的人写下来。
王进一消失，《水浒传》才真正开始写“水浒”。
史进后来去寻师父，到了渭州茶坊，只问东京来的王教头在不在。茶博士答不上来，鲁达进门了。
王进没找到。
鲁智深来了。
这一下，故事又换了人。
茶坊里，史进还惦记着师父；酒楼上，隔壁哭声一响，鲁达的拳头已经砸向镇关西。王进留下的那点清白，还没落到安稳处，江湖的风就已经卷起来了。
所以王进不能再出现。
他一出现，读者就会问：这样的人为什么不上梁山？为什么不管史进？为什么不去打高俅？
可作者早把答案放在开头了。
他带着母亲走，是孝；不肯落草，是守；投延安府，是还想把本事用在边庭。
这样的人，在乱世里“不见其尾”，反而更有分量。
因为梁山能写热闹，能写酒肉，能写刀枪，能写义气。可王进那条线一断，读者才知道，最先被逼走的不是盗，不是恶人，是一个本该被朝廷留下的人。
史家庄外，王进挑着担儿，母亲坐在马上。
史进送了十里，洒泪分手。
王教头依旧挑着担儿，跟着马，望延安府路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