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stalgia,我们如今随口使用的“怀旧”一词,字面意思其实是“归乡之痛”。nostos意为“归乡”,algos则指“疼痛”。1688年,一位瑞士医学生为那些思乡成疾的雇佣兵创造出这个诊断名词。
而nostos一词早在三千多年前就被用来命名 最深处的那股驱动力:英雄归来,历经艰险,也要回到他日夜思念的家乡。
今年夏天,诺兰把这段史诗搬上了银幕。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修斯站在特洛伊的海滩上远眺爱琴海,身后是十年战争的残骸,面前是另一个十年的漂泊。诺兰以他的视听语言重述了这一传奇,但对旅行者而言,《奥德赛》最古老、也最私人的那层意义,始终关乎一件事:从特洛伊到伊萨卡,直线不过一千公里,奥德修斯却花费了十年,究竟是命运在阻挡他,还是归乡之心并不那么急切?
这个问题或许要沿着爱琴海走一圈才能解答。现代旅行者的脚步,叠着古时英雄们的踪迹,我们将从伯罗奔尼撒出发,向东渡海至特洛伊,再折返穿越爱奥尼亚海,最终抵达那座没有机场、只能乘渡轮到达的小岛伊萨卡。奥德修斯的家。
荷马史诗中最重要的英雄,几乎都来自伯罗奔尼撒半岛。
迈锡尼是联军统帅阿伽门农的王国,狮子门至今矗立;斯巴达是海伦的故乡,特洛伊战争因她而起;皮洛斯则属于涅斯托尔,这里也是奥德修斯之子特勒马科斯寻父之旅的第一站。想要了解希腊璀璨的英雄时代,就必须来这里。神话在这片半岛上有着最具体的地理坐标。
迈锡尼遗址
迈锡尼的狮子门建于公元前十三世纪,两只无头石狮的浮雕至今守在入口,诉说昔日的权力与荣耀,等待它们的国王胜利归来。穿过城门,巨石城墙上攀爬着翠绿的野草。德国考古学家施里曼曾在这里挖出黄金面具,宣称自己“目视了阿伽门农的面容”。
迈锡尼遗址的狮子门
然而,石狮等来了阿伽门农的凯旋,却无法警告他来自爱人的背叛。阿尔戈斯平原的绿意与热浪一同袭来,这样的时刻让人驻足、恍然,感慨一位英雄是怀着怎样的期盼度过十年战争,又是怎样在归家的当天,就丧命于自己的宫殿中。
从迈锡尼驱车向南,山道逐渐让位于开阔的拉科尼亚平原,埃夫罗塔斯河谷边生长着成片的橄榄林。斯巴达,曾经的战士之城,如今只是一座节奏松弛的普通小城,多数游客把这里当作前往拜占庭古城米斯特拉斯途中的一晚宿地,也就此错过了梅内莱翁遗址(Menelaion)。城外五公里左右的山丘上,依旧保留着这座城市英雄时代的记忆。公元前八世纪时,人们就把海伦和墨涅拉俄斯当作神祇来祭拜。
历史名城斯巴达
海伦从这里出走,被诱拐或是自愿同帕里斯私奔。三千年过去,来自文人的辩护或谴责不断,但在荷马的笔下,海伦既美丽也危险,既清醒也软弱,既是这场战争的起因,也是它最痛楚的目击者。她的出走与归来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片爱琴海,还有特洛伊战场上所有死去的游魂。
伯罗奔尼撒拉科尼亚马尼季济奥附近的著名迪米特里奥斯沉船
从斯巴达出发西行两小时,越过塔伊耶托斯山脉,抵达半岛的西南角。这里是皮洛斯,涅斯托尔的王国,有着保存最完好的迈锡尼文明宫殿建筑。一千多块线形文字B泥板从这里出土,记录着三千多年前的行政与日常。
驱车十多分钟,就来到被誉为全希腊最美海滩之一的Voidokilia。山丘以近乎完美的Ω弧线包裹海洋,金黄色沙滩映衬着从翠绿渐变为宝蓝的海水。涅斯托尔正是在这片海岸迎接了前来寻父的特勒马科斯。
被誉为全希腊最美海滩之一的Voidokilia
半岛是家乡,也是英雄们断然撇下的过往。荣耀与神谕号召他们离开,归乡之路却又多舛。所谓“原乡”在时间流逝中被不断磨损、改变,nostos便成为一种永恒的追寻。千年之后,英雄的家乡不再有英雄,但海浪不息,草长依旧。
离开伯罗奔尼撒,渡过爱琴海,跟随英雄们的步伐进入荷马史诗的东岸。
莱斯沃斯(Lesvos)是爱琴海东北部的大岛,距土耳其海岸不到一小时船程。如果说伯罗奔尼撒属于英雄,这座岛屿则属于诗人。
莱斯沃斯的海岸线风景
古希腊抒情诗人萨福出生于岛屿西南角的斯卡拉埃雷苏(SkalaEresou),每年九月这里都会举办InternationalEressosWomen’sFestival,以音乐、创意演出等多样艺术来纪念这位女诗人对爱和自由的歌颂。希腊最杰出的现代诗人之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德修斯·埃利蒂斯(OdysseasElytis)的祖辈也来自莱斯沃斯。他曾写道,这世界上没有别的地方能像莱斯沃斯一样,被太阳与月亮如此和谐共治,某位神祇在遥远的从前裁剪下这片土地,吹入海中,像吹落一片梧桐叶。
斯卡拉埃雷苏的小城风光
这里也是希腊国酒乌佐酒的诞生地,茴香的气息从港口弥漫至街巷。当地人喝乌佐是认真的,朋友聚餐时,每个人点选各自钟爱的品牌,一桌子上往往出现好几种乌佐酒,谁也不服谁。佐酒的是卡洛尼湾(Kallonigulf)出产的腌沙丁鱼、橄榄油里熟成的硬奶酪,和一碟碟裹着软奶酪与香草的小馅饼(giouzlemedes)。
白日里走过山丘上的中世纪村庄阿吉亚索斯(Agiassos),傍晚就来到普洛马里翁(Plomari)品尝正宗乌佐酒,灯光摇曳、海波粼粼;但在荷马的世界里,莱斯沃斯的角色远没有这么温柔——特洛伊战争期间,希腊联军曾劫掠过这座岛屿。抒情与暴力,在同一片海域上交织。
阿吉亚索斯的村庄风景
向东南,来到位于土耳其境内的博兹贾岛(Bozcaada,旧称Tenedos),这里是希腊联军在木马计最后阶段藏匿舰队的地方。如今的博兹贾以葡萄园与酒庄闻名,这座岛屿的厨房是希腊与土耳其的交汇处。以希腊语命名的野生香草被裹进土耳其酥饼(börek),沙丁鱼用葡萄叶包裹、炭火慢烤,番茄与杏仁熬成的果酱是一顿丰盛土耳其早餐的必备。
博兹贾岛的海岸风光
而真正让博兹贾成为博兹贾的,是漫山遍野的葡萄藤。这里的酿酒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五世纪,至今仍有小型酒庄酿造本地特有的Karalahna和Çavuş,前者深沉、单宁厚重,后者轻柔、果香清甜。最地道的喝法是带两瓶酒去岛屿西岸的沙滩,看太阳一寸寸沉入爱琴海,把地平线烧得深红,将大海也酿成酒色。
从博兹贾岛乘渡轮至对岸,再驱车半小时,就到了特洛伊。
许多游客到达特洛伊遗址后都会失望。没有想象中的壮丽城墙,没有立柱,没有宏伟的城门。入口处竖着一匹巨大的木马复制品,供人拍照留念,但走进遗址本身,迎面而来的只有低矮的石墙基础和纵横交错的考古沟,还有一道著名的“施里曼沟壑”(Schliemann’sTrench)——正是那位在迈锡尼挖出黄金面具的施里曼,怀着对荷马史诗真实性的充分信念,激情但莽撞地一斧头挖穿了最有可能属于特洛伊战争年代的地层。
特洛伊遗址和木马雕像
相比遗址本身,2018年开馆的特洛伊博物馆反而更能激起想象。建筑外壳刻意以锈蚀唤起对历史的感受,内部则以一条长坡道引导观众穿越四千年的地层。走出博物馆,站在门口平视这片土地,不免联想到三千年前奥德修斯是否也如此站在废墟上,叹命运悲欢。
战争在这里结束,归乡的渴望也在这里被点燃,英雄们面前只剩一个问题——回家。
从特洛伊到奥德修斯的家乡伊萨卡,陆路近一千公里,海路则需要横渡爱琴海,向南绕行半岛,进入爱奥尼亚海后北上,方能抵达。现代交通让这段距离缩减到不过两三日的航行,但奥德修斯却用了整整十年。
同伴死去、船只毁坏、风向不利,这些都能解释一部分,但十年终究还是太长了。荷马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在《奥德赛》里放进了一份无法在今天的地图上标出经纬度的奇遇清单:忘忧果让人忘记那份回家的执念,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残忍吞噬同伴,航行第十天时伊萨卡已近在眼前,但埃俄罗斯的风袋被船员意外打开,风暴骤起,将船刮离故乡的土地。
《奥德赛》电影官方剧照
航行继续,喀耳刻的魔药,塞壬的歌声,卡吕普索许允的永生,每一次的停留都是一次“不如就留在这里”的诱惑。每一次航程的偏离,都是对回家的一次推迟。荷马早就在史诗的叙述中植入了nostos的内在暧昧:归乡的推迟,究竟是命运的阻挠,还是漂泊之人自愿的选择?
爱琴海在船舷外一寸寸退后。日升日落,地平线无尽头,故乡的亲切和远方的召唤拉扯着内心。三千年来每一位驶过地中海的旅行者,或许都面临着如此不安的追问。
跨海回到希腊西岸,进入爱奥尼亚群岛。一条窄长的堤道将莱夫卡达与大陆相连,开车即可上岛。
这里是爱奥尼亚海最重要的帆船起航地。从莱夫卡达出发,可以参加为期一周的“SailtheOdyssey”帆船航线。每一次靠岸都是暂时的,每一次出发都指向下一座待人探访的岛屿。这或许也是最贴近《奥德赛》的旅行方式。
莱夫卡达的海滩和黄昏中航行的帆船
莱夫卡达的两岸性格迥异。西海岸的悬崖下,海水蓝得超出想象,陡峭的白色岩壁下是金色的沙滩。从北至南来到Milos、Egremni和PortoKatsiki三处沙滩,一小时的车程之内,就足以让人体会到何为爱奥尼亚的极致海景。东海岸则相反,海湾平缓温驯,群岛簇生,帆船、渔船、游艇在Nydri和Vasiliki之间穿梭停泊。
莱夫卡达的海岸线和灯塔
莱夫卡达并没有直接出现在《奥德赛》中,但一些学者却认为这座岛屿才是奥德修斯真正的家乡。同施里曼一样,德国考古学家威廉·德普费尔德(WilhelmDörpfeld)也认为荷马史诗是基于真实历史创作的,他费尽数年时光,试图证明莱夫卡达南部的Nydri才是荷马笔下真正的伊萨卡。1927年,他出版了《古老的伊萨卡》(Alt-Ithaka),并在这座岛屿上度过了余生。
莱夫卡达的小镇街头
主流考古学并未采信他的结论,今天挂着“伊萨卡”之名的仍是南边那座小岛,但德普费尔德留给这片海域的疑问从此再没有消散。“家”究竟在哪里?奥德修斯耗费十年意欲抵达的土地,到底是哪处经纬?
渡轮从凯法利尼亚岛出发,约一小时后,伊萨卡岛(Ithaca)的轮廓从海面缓缓浮现。最先看到的是涅里同山——荷马笔下那座“峻峭壮丽”的山峰,绿意覆盖着山体,山脚处砖红色的屋顶点缀其间。
伊萨卡岛的山村风光
伊萨卡没有机场,唯一能抵达这里的方式就是坐船。首府瓦西(Vathy)坐落在海湾的最深处,彩色的房屋和咖啡馆沿港口排开。乘客下船,三三两两散去,这里从来就不是旅行的热门目的地。这座岛屿的安静并非刻意经营,而是地理所赋予的。
来到这里,就好像重新进入神话之中。不少街道至今仍用《奥德赛》中的人物来命名,珀涅罗珀路、特勒马科斯路、奥德修斯路,仿佛整座岛屿至今仍生活在那首诗歌中。奥德修斯称他的家乡“阳光明媚”,“崎岖”但“适宜年轻人成长”,并直抒胸臆:“我从未见过比它更可爱的地方。”
位于伊萨卡岛首府城市瓦西港口的奥德修斯雕像
在一个英雄靠征服和荣耀来定义自身的世界里,伊萨卡代表的是一种平常,是一份归属。荷马史诗里有波澜壮阔的战争,有众神的干预,有海怪与魔女,但归乡真正被兑现的那一刻,全岛无人认出乔装归来的奥德修斯。唯独那条被他遗留了二十年的老狗阿尔戈斯,认出了他,“不断摆动尾巴,垂下两只耳朵”。
暮色中的伊萨卡岛日落
机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击退求婚者,同妻儿团圆,但《奥德赛》并没有在此画上句号。先知忒瑞西阿斯早已告诉过奥德修斯:你回到伊萨卡之后,还必须再次出发,扛着一支船桨走进内陆,直到有人把桨认作扬谷铲。归乡不是终点。回家,是为了再一次出发。
奥德修斯的故事之所以美丽,正在于它的内涵无法被任何单一的框架收纳。后世的每位学者和作家都用自己的词汇重新阐释这段故事,一千个读者也因此有了一千个奥德修斯——或是尤利西斯,毕竟操拉丁语的诗人早已为他续写了新的生命。但丁笔下的奥德修斯返乡后无法安于平淡,再次启航向西,望见炼狱山,最终因生前的种种欺诈被困在地狱的第八层;丁尼生写他“奋斗、探索、寻求,而不屈服”,同样让他在归乡后再次出发,向远方追寻生命的终极意义。
而在其故土希腊,卡瓦菲斯则对奥德修斯生发出这样的祝愿:
当你起航前往伊萨卡
但愿你的旅途漫长,
充满冒险,充满发现。
这份祝愿穿过时间,抵达码头边每一名旅行者的耳畔。nostos,再次喃喃念到这个陌生的、美丽的词汇,心中所感召的不仅仅是一份归乡的冲动。向身后的返回与向前进的冲动,对无限未知的好奇,对逃离日常的憧憬。每一次旅行都是以回家为终点的冒险。
从半岛潇洒出发,远征至彼岸小亚细亚的沃土,在爱琴海上兜兜转转,最终抵达这座安静的小岛,才意识到乡愁与旅行,一体两面。蔚蓝的地中海,冒险与远方之想象的完美容器,正如丁尼生所写,尚未游历的世界始终在门外闪光。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撰文 / Uoko
图片提供 /《奥德赛》官方剧照、Unplash、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