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横秦岭家何在
汉立之后，武关道上也时有战争发生，但烈度和影响已远不如前。
汉景帝时，吴楚七国之乱，太尉周亚夫采赵涉之言，“走蓝田、出武关、抵雒阳”，躲开了函谷关道上的刺客，顺利接掌了大军和洛阳武库，最终平定了七国之乱。
王莽篡汉激起绿林赤眉起义后，武关道屡生战事。更始元年（公元23年），析县（今河南省西峡县）人邓晔起兵反莽，自析县和丹水北上攻取了武关。更始二年（公元24年），赤眉军领袖樊崇也曾自武关向长安进攻。
此后的东晋永和十年（公元354年）权臣桓温征讨前秦，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大将刘裕讨伐后秦，也均由此道北上。
刘裕北伐时，一支偏师由襄阳攻破武关，并在蓝田打败后秦姚泓所率数万步骑，助力刘裕袭破关中，攻入长安。
刘裕北伐成功，江州刺史檀韶遣长史羊松龄前往称贺，陶渊明写了《赠羊长史（诗并序）》往送：“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多谢绮与甪，精爽今何如？”其中的“绮与甪”，是“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此处代指四皓。
四皓为避秦暴乱退隐商山，年皆八十有余，眉皓发白，后人称之为“商山四皓”。汉高祖刘邦曾多次邀他们出山为官，均遭到拒绝。
但当刘邦欲废除太子刘盈，另立赵王刘如意时，张良应吕后之请，设法让“商山四皓”于一次宴会时立于刘盈之后，表明对太子的支持。刘邦因此认为刘盈“羽翼已成”，打消了改换太子之意。
数月后，羊松龄往贺归来，讲述了路上见闻。陶渊明据其所述再作《桃花源诗并记》，“诗”中以“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写四皓避世于商山。而“记”则描述了一个怡然自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理想世界。
显然，陶渊明心中的“桃花源”，最大之可能就是商山。
隋唐时期，随着东南地区经济、文化的发展，武关道地位大为提升。唐德宗李适明令：“从上都（长安）至汴州为大路驿，从上都至荆南为次路驿”。也即“从上都至荆南”的蓝武道，是帝国的第二国道。
因应科举制度的兴起和发展，这条道也成了学子的应试之路。
岑参行经武关时“戏题关门”：“来亦一布衣，去亦一布衣。羞见关城吏，还从旧路归。”形象地描写了他以布衣之身经武关赴长安应试，回来时尚未授官，依然一身布衣，羞见关城吏的窘迫。
唐时武关道上行走最多的还是各种官员，有回京述职的，有被贬离京的，有外放赴任的，有丁忧省亲的。唐代官员多数能诗，武关道因此留下了众多诗词作品，使得这条道成了有名的唐诗之路。据不完全统计，目前留存下来写武关道的诗词达200多首，其中多数都是唐人所写。
张九龄被贬途中写《商洛山行怀古》。起句便写四皓：“园绮值秦末，嘉遁此山阿。”结尾则叹自己：“盛明今在运，吾道竟如何。”
隐居于蓝武道旁蓝田辋川的王维，曾写有《送李太守赴上洛》：“商山包楚邓，积翠蔼沉沉。驿路飞泉洒，关门落照深……丹泉通虢略，白羽抵荆岑。若见西山爽，应知黄绮心。”其中以夏黄公、绮里季指代四皓。
狂放不羁的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后，曾在商山道盘桓多日，写下《过四皓墓》《山人劝酒歌》等诗，赞颂四皓“各守麋鹿志，耻随龙虎争”。
杜牧《题商山四皓庙一绝》，以周勃的“诛吕安刘”反写四皓帮刘盈保位的“安刘”：“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
商山道上最著名的故事是楚怀王的被诈，这自然会引得无数行经于此的文人长吁短叹。杜牧曾笑：“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自穷”；崔道融也笑：“六里江山天下笑，张仪容易去还来”；晚唐诗人胡曾则叹：“出门若取灵均（屈原）语，岂作咸阳一死囚。”
唐代诗人中，经行商山道较多的，有白居易、元稹等，二人在商山道上还经常互相唱和。
810年，元稹被贬江陵，经过武关时留下一首题写山石榴花的诗：“寥落山榴深映叶，红霞浅带碧霄云。麴尘枝下年年见，别似衣裳不似裙。”
815年，白居易被贬江州，路经武关而见到元诗，即兴写了《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
元在收到白“见寄”诗后，又写了回诗：“此因酬赠为花时，不为君行不复知。又更几年还共到，满墙尘土两篇诗。”
严耕望先生在《蓝田武关驿道》中考证，从长安灞桥驿到今陕豫交界的阳城（商南富水）驿，蓝武道共有20多个驿站。其间较有名者有青泥驿、韩公驿、蓝桥驿、四皓驿、棣花驿、武关驿等。
蓝桥坐落于灞河上游，这里曾发生过尾生与女友约于桥下，遇山洪亦不离开，抱柱而死的凄美爱情故事（典出《庄子•盗跖》）。后人称尾生为坚守信约之人，称此次生死相会为“蓝桥相会”。李白曾诗赞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1940年美国电影《滑铁卢桥》引进国内，向全国征集中文译名。一则征名从“蓝桥相会”找到灵感，最终电影定中译名为《魂断蓝桥》，从此风靡大江南北。
蓝桥驿是蓝武道上的重要驿站，唐代很多文士经过此驿时都留有诗作，尤其是喜爱唱和，又多次往返于蓝武道上的元白二人。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初春，元稹自唐州奉召还京，道经蓝桥驿，春风得意地在驿壁留下一首《留呈梦得子厚致用》，尾句“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反映了他即将返回长安的喜忧参半。
八个月后，白居易被贬江州，满怀失意地经过蓝桥驿，读到了这首律诗，感慨万千地写下《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蓝桥、蓝水、蓝田、蓝关既是现实中蓝武道上的地物名，也常是唐朝诗人喜欢的意向用名。
杜甫《九日蓝田会饮》景观宏大：“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李商隐《锦瑟》意味深远：“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元白二人过蓝桥驿时，一升一贬，一归一离，正应了唐代诗人李涉写武关道的两句诗：“往来悲欢万里心，多从此路计浮沉。”
返京途中，元稹还写有《西归绝句》十二首，其二写于武关：“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
但元稹没想到，仅仅三个月后，他就再次遭贬，与刘禹锡、柳宗元一同被放逐远州。
对于唐代很多官员来说，蓝武道就是一条贬官之道，很多人或被贬多年，或多次被贬。
“七年三往复”的白居易，在初次被贬时，就曾写下语境凄凉的《初贬官过望秦岭》：“草草辞家忧后事，迟迟去国问前途。望秦岭上回头立，无限秋风吹白须。”
但在所有贬官诗中，影响最大，最能代表中国古代贬官悲情的还是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正月，唐宪宗派使者从扶风法门寺奉迎佛骨，韩愈因上《论佛骨表》谏阻，忤逆皇帝圣意，被宪宗怒贬到潮州任刺史。
韩愈遭贬，还被命当天就离京上路。抵达秦岭蓝关时，大雪纷飞，道阻难行。无限痛楚、万分悲哀的他有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灵魂追问。
韩愈的家眷在其被贬几天后，也被勒令离京。天寒地冻时颠簸于路，致使韩愈正患重病的小女儿，最终病死在武关道上的层峰驿。
第二年，宪宗死后穆宗继位，九月，韩愈被召任为朝散大夫、守国子祭酒。原路归来见到小女儿坟墓，韩愈心如刀绞：“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惭痛泪阑干。”
韩愈一句“云横秦岭家何在”的呐喊，喊出了中国古代胸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知识分子，灵魂深处无解的困惑与悲痛。
今日春风到武关
秦始皇出武关东南巡2200多年后，公元2026年6月30日，中共陕西省委书记赵一德、湖北省委书记关志鸥，分别在西安东站和十堰东站，宣布西十高铁正式开通运营。
联通秦楚两地的西十高铁，功能与历史上的武关道相一致。正式开通后，西安与武汉间高铁不再绕行郑州，西安至十堰1小时可达，至襄阳2小时到达，至武汉仅需2小时41分。
西十高铁设计时速350公里，是目前陆路联通秦楚两地的最快通道。这是武关道数千年来首次以最快速度实现了“朝秦暮楚”。历史上的“朝秦暮楚”是指夹在秦楚两个大国间的小国，为生存而不得不“朝”侍秦而“暮”奉楚，在秦楚间跳来跳去。而现今的“朝秦暮楚”，则是秦楚间半日可达的快捷。
联通秦楚的武关道，自楚人“筚路蓝缕”，始成道路起，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王朝，始终都是秦地与楚地间的重要通道。
自春秋而战国，自秦楚而汉唐，蓝武道上行走的除了皇帝官员、军将士兵、文人学士外，更多的还是谋生的百姓、商贾。只是，他们的行迹多是通过文士的描写才得以呈现。清朝诗人王肇基《过武关》诗中很宏大地写道：“山势划开秦楚界，水声流尽汉唐人。”
唐时，因行经的商人很多，武关道也有了商山名利路之称。
白居易《登商山最高顶》：“高高此山顶，四望唯烟云。下有一条路，通达楚与秦。或名诱其心，或利牵其身。乘者及负者，来去何云云。我亦斯人徒，未能出嚣尘。七年三往复，何得笑他人。”
旅途中，有劳顿，有愁思，有悲戚，有欣悦，不同的心境就有了不同的诗句。李涉的《再宿武关》以寒溪写无眠与客愁：“远别秦城万里游，乱山高下入商州。关门不锁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
温庭筠的《商山早行》以细致的观察，静描旅人早行晨景：“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其中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更是成了脍炙人口的商山名句。
蓝武道基本是沿着灞河河谷和丹江河谷而行，两条河谷都因水浅不太适合行舟（尤其是枯水季），因此这条唐帝国的第二国道多是沿着河谷在陆上行走，尤其是进入秦岭后，基本上就都是崎岖山路了。
唐代，朝廷曾多次对蓝武道拓宽、修整。唐中宗景龙年间，崔湜向中宗献策开南山新路，以通商州水陆之运。贞元七年（公元791年），商州刺史李西华申请拓宽商山路，“别开偏路”，以避水潦。
李商隐《商於新开路》既写路之崎岖，也赞颂了李西华对商山路的“新开”：“六百商於路，崎岖古共闻。蜂房春欲暮，虎阱日初曛。路向泉间辨，人从树杪分。更谁开捷径，速拟上青云。”
但蓝武道愈向南走，随着水量的增大，丹水、汉水的水路，也就愈成了唐帝国依赖的水运驿路之一。尤其是安史之乱、藩镇割据时期，随着大运河漕运水路被卡，从汉水入丹水，再经蓝武道转运，是江南财赋北运关中的重要通道之一。
唐代中晚期，政局数次变动，商山道几度交通中断，这条唐帝国次驿路屡次成为“楚水秦山古战场”。
763年，吐蕃攻陷长安，唐代宗李豫逃至陕州。被重新启用的郭子仪，到商洛收集了武关驻兵及散兵数千人，在蓝田大破吐蕃兵。
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泾原兵变首领朱泚据守长安。唐神策军兵马使尚可孤带襄樊三千兵马自武关入援关中，在蓝田七盘打败了朱泚仇敬部，后又会合诸军攻取长安，平定了朱泚之乱。
唐中和三年（公元883年），黄巢发兵3万扼守蓝关古道蓝田段，李克用沙陀兵及藩镇兵大败黄巢军于蓝田，黄巢率残军出武关，退回山东。
唐朝之后，随着政治中心的东迁，长安不再是帝都，蓝武道的地位也就从国家第二国道，降为各朝境内一条联通东南与西北的区域性大道。但一有战事发生，其军事通道的价值也就随之上升。
北宋时期，随着西夏的崛起，武关道的军事、政治价值上升，成为宋朝从江南向西北前线输送粮草、军队、官员的重要通道。
南宋时期，随着金国占领关中，并越过秦岭向南压迫，宋金边境也随之南移。至今，丹凤县棣花古镇还有宋金分界线、宋金桥、宋金议和厅遗迹，以及陕西省现存唯一的金代建筑“二郎庙”。
明清时期，武关道虽然军事价值依然很重要，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尤其是明末商品经济的繁荣，其经济价值开始崛起。
明代中后期，官府浚通了丹江航运，并于万历、天启年间，形成了丹江沿岸最大的水旱码头龙驹寨（今丹凤县）。商州州志记载：“康衢数里，巨屋千家。鸡鸣多未寝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是以百艇联樯，千蹄接踵，熙熙攘攘。”
明末，商洛山成了李自成败退后的藏匿地和东山再起的根据地。
崇祯十一年（1638年），李自成部遭明军围剿，败退商山，麾下仅余十几人。之后，经过在商洛两三年修整、扩军和练兵，李自成于崇祯十二年（1639年），率五千人马杀出武关，最后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攻陷北京。
清康熙、乾隆年间，蓝关古道和丹江水旱道路，受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获得了较大改善。
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关中大旱，漕运总督施世纶将湖广仓米10万石，由襄阳水运至龙驹寨，再陆转西安赈灾。
雍正十一年（1733年），陕西巡抚史贻直奏准豫楚二省各拨仓米10万石运陕救灾。其中楚米4.5万石先用船1500艘由襄阳运至龙驹寨，再陆转西安，接济灾民。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偕光绪逃至西安，下令荆襄一带的财赋、粮食由丹江运至龙驹寨，再陆转西安府。
进入民国，1935年5月，西荆（西安至荆紫关）公路建成开通，沟通了西安与商洛以及南阳的交通。该路此后又接湖北老河口，通信阳、汉口，直达安徽，成为西安连接南京的干线公路。
抗日战争中，西荆公路作为西北后方支援抗日前线的大动脉、重要的军事补给线，发挥了重要作用。
1949年后，尤其是新世纪以来，蓝武道建设迎来大发展：公路方面陆续开通了312国道、沪陕高速（G40）、福银高速（G70）；铁路方面，建成了普速宁西（南京至西安）铁路，新近开通运营了西十高铁。
自此，蓝武道作为西安米字形路网中东南方重要一捺，全面建成了由国道、高速公路、普铁、高铁组成的高速干道。古老的蓝武道再次成为西安通往东南，联通吴楚的快速通道，焕发了新的青春。
与西十高铁同时开通运营的，还有新建的西安东站。西安东站是集高铁、普铁、地铁、公交于一体的特大型综合交通枢纽，现已接入西十、西延高铁，并与西安北站实现互联互通，辐射西北、连接全国。
西安东站位于西安市灞桥区浐河以东的白鹿原旁，属于历史上著名的“灞上”范围。此地东北距项羽屯军的新丰鸿门，和秦始皇帝陵都约40里，而距白鹿塬上汉孝文皇帝刘恒的霸陵仅咫尺之遥。
置身如今的西安东站，数千年历史风云厚如南山。
俱往矣，秦皇汉祖。俱往矣，霸陵伤别。俱往矣，雪拥蓝关。
今日的武关道，连同历史上各种曾用名：蓝田道、蓝关道、商於道、商山路、蓝武道、丹江通道等一起，被312国道、沪陕高速、福银高速、宁西铁路、西十高铁等新的路名取代，一日之间可数次往返，数次“朝秦暮楚”。
今日的武关，依然北依少习山，南枕武关河。山势巍巍，关河荡荡。
山水间，“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山水间，小桃花树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本文作者黄博为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中共商洛市委宣传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