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大致是早已坏掉了的。
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类,然而近来所见所闻,却总觉得这恶意竟还远远不够。
街上的路人依旧挤挤挨挨,面孔上大抵挂着一种熟练的麻木与从容。
远方闹了饥荒,或是近旁塌了房屋,他们便凑过去,伸长了脖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的鸭子一般,张着嘴看。
看罢,打一个饱嗝,啐一口唾沫,便又踱着方步回去了。
若是那祸事没有正正地砸在自己的脑壳上,他们便觉得天地依然太平,甚至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侥幸的欢喜来——你看,死的竟不是我。
这便是我所见的所谓“愚昧”。
凡愚昧的人,大抵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事件,与自己究竟有什么联系。
屋里有几个人在大声嚷嚷,说隔壁的屋顶着了火。
坐在堂前喝茶的君子却皱了皱眉,放下茶碗,很不高兴地说道:“嚷什么!那是隔壁的事,况且火势还没有窜过墙头来。我们这里茶尚温,花正开,正宜吟诗作赋,谈论些高雅的道德。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倒惊扰了我的清兴,实在是不懂得‘正能量’与‘和谐’的道理。”
这君子大约是读书人,说话总是很有分寸的。
在他看来,墙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隔壁人的号哭与焦黑的骨头,不过是墙外的一缕烟尘,比不上他茶碗里的一片茶叶重要。
然而火是不懂得读孔孟文章的,也不懂什么墙界。
风吹过来,火星子便如蝗虫一般落将下来,先烧着了门帘,再烧着了梁柱。
等到那君子身上的长衫也吐出红色的舌头时,他才如梦初初醒般地大叫起来:“天哪!这火怎么会烧到我身上来?我是向来不曾得罪过火的啊!”
这真是绝妙的逻辑。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招惹祸患,祸患便会绕着他走;他以为只要自己闭上眼睛,黑夜便不再降临。
中国的许多看客,大抵都是这般的心态。
见有人被强暴了,他们说:“谁叫她穿着暴露?”见有人被强拆了,他们说:“定是他贪得无厌,不肯妥协。”见有人因说真话而下了狱,他们便摇头叹道:“这个人太固执,不懂得保护自己。”
他们总是能够从受害者身上找出千般错处,以此来反证自己的英明与安全。
他们以为自己是坐在戏台底下的观众,台上演的是悲剧,是惨剧,都不过是戏。
他们看戏的时候,还要剔剔牙齿,评判一下台上人的哭声不够圆润,死相不够体面。
他们全然忘记了一件事:这戏台本就没有边界,他们自己,也早已被编排进了这出悲剧的角儿里,不过还没有轮到上台领死罢了。
传说某年的秋天,镇上有一匹狼吃了人。
大家聚在一起开会,义愤填膺地骂那狼的残忍。
然而骂完之后,便各自散去,依然照旧把自家吃剩的骨头扔在路边,依然照旧把上山打狼的猎户当作疯子。
猎户说:“狼若是吃饱了,繁殖起来,这镇上的人迟早要被吃光的。”
众人便笑:“你这人真是杞人忧天。镇上这么多人,狼一天只吃一个,哪里就轮得到我?况且那被吃掉的人,本就是个不争气的,死不足惜。”
到了后来,狼果然多起来了。
隔三差五便有小孩在巷子里失踪,四处是哭喊声。
这时,那些曾经发笑的人们便聚在祠堂里,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责怪天道不公,责怪官府无能。
然而若有人问他们:“当初猎户要打狼,你们为何不帮忙,反倒嘲笑他?”
他们便立刻瞪起眼睛,面红耳赤地辩解道:“我们不过是小市民,手无寸铁,能有什么办法?况且当初又不是我们叫狼来吃人的,我们有什么罪?”
你看,他们是多么地无辜啊!
这种无辜,简直比罪恶本身还要可怕。
因为罪恶尚且知道自己是罪恶,有时候还要遮上一块布,或者在夜里进行;而这种“无辜的愚昧”,却是堂而皇之的,是光明正大的,是理直气壮的。
它如同一块巨大的、黏稠的泥潭,把所有的正义、良知与警觉都吞没进去,吐不出一丝泡沫。
眼前发生的事件,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那一座坍塌的大楼,那一条污染的河流,那一毒死孩子的牛奶,那一个被禁锢的灵魂,其根株都深深地扎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壤里。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麻木、妥协、冷漠与沉默,为这株恶花浇水施肥。
当水质被毒化的时候,没有一滴水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当雪崩发生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应当承担责任。
然而,那滔天的洪水与灭顶的积雪,终究是由这一滴滴水、一片片雪积聚而成的。
我有时想,这世界坏至如此,究竟是谁的过错?
若说是恶人的过错,恶人固然可恨,但恶人究竟是少数。
几个强盗,几十个昏官,若是没有成千上万的看客为他们鼓掌,为他们提供衣食,为他们默默忍受,他们又能猖狂多久?
坏人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地作恶,大抵是因为好人或者自命为好人的人,选择了最省力的生存方式:沉默与顺从。
奴隶看见同伴被鞭打,心里想的是:“幸好打的不是我。”于是他低下头,继续干活,甚至在主子打累了的时候,贴心地递上一条毛巾。
看客看见打不平的人被斩首,心里想的是:“这人的血或许可以治肺痨。”
于是他掏出几文铜钱,塞给刽子手,求得一团蘸满鲜血的馒头,欢欢喜喜地拿回家去给儿子吃。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奴隶说:“鞭子在主子手里,我能怎么办?”看客说:“人不吃这血馒头,也会被别人吃去,我不过是废物利用。”
然而,正是在这“我能怎么办”的哀怨声中,鞭子越抽越响,血馒头越卖越贵。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你允许了小小的恶,大恶便接踵而至;你忍受了无理的限制,狂妄的枷锁便随之扣紧;你在同胞受难时转过脸去,当灾难落到你自己头上时,便再也不会有人为你转过脸来。
这是一种精明的算计,却也是一种极度的愚昧。
精明在于算计了一时一刻的得失,愚昧在于看不见这得失背后的巨大代价。
你以为你用沉默换来了安全,其实你不过是把自己的脖子,更顺从地递到了刀口之下。
大约四五年以前,我曾在客栈里遇到过一个年轻人。
他眼里是有光的,说话很大声,嚷着要改变这世界,要唤醒那些沉睡的人。
旁边坐着几个抽土烟的老生,吐出一口浓烟,冷笑道:“年轻人,你太天真了。这屋子是铁打的,没有窗户,万难破开。里面的人都在熟睡,不久就要闷死了。你在这里大声疾呼,不过是让他们在临死前承受清醒的痛苦罢了,又有何用?”
年轻人愣住了。
我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袅袅上升的烟雾。
如今,几年过去了,那年轻人大约也早已学会了抽土烟,或是学会了在角落里默默地剔牙齿。他或许也加入了看客的队伍,在别人呼喊的时候,摇摇头说:“没用的,这是命。”
这才是最深沉的绝望。
愚昧不仅在于看不见联系,更在于在看到了某种残酷的联系之后,选择将自己的眼睛刺瞎,而后理直气壮地宣称:“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不需要负责。”
这世界便在这无边的“无辜”中,一日一日地烂下去。
烂掉的菜叶会发出臭味,烂掉的社会却会发出欢呼。
人们在腐烂的泥潭里打滚,互相吐着唾沫,又互相赞美着对方身上的泥花是多么地具有“东方智慧”。
如果有谁试图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众人便会一拥而上,将他重新按回泥里,并愤怒地呵斥他:“你这不合群的疯子!难道你比我们还要干净么?”
是的,大家都脏了,便等于大家都是干净的;大家都犯罪了,便等于大家都是无辜的。
这便是愚昧者最伟大的哲学。
然而,真正的无辜是不存在的。
当我们吃着不知用什么化学品堆砌出来的食物,而对食品安全的呼吁置之不理时,我们不无辜。
当我们看着不公的事发生,因为害怕牵连自己而选择删帖、噤声、转发“岁月静好”时,我们不无辜。
当我们为了几块钱的便宜,去支持那些剥削工人、毁灭环境的奸商时,我们不无辜。
甚至,当我们在这个阴沉的早晨,读着这篇文章,心里微微一动,随后又摇摇头,继续打开手机看那些滑稽的短视频以求一乐时,我们依然是不无辜的。
我们都是这庞大恶业的合伙人。
我们用我们的税款,我们的掌声,我们的流量,我们的沉默,甚至我们的冷笑,为这坏掉的世界砌上了一砖一瓦。
灾难从不预告,它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收取它应得的利息。
今天砸向远方人的砖头,明天就会变成砸向你窗户的飞石。
那不是偶然,那是必然。
那是这世界最冷酷也最公平的法则——你所容忍的恶,终将反噬于你;你所无视的痛苦,终将化作你自己的嚎啕。
我写下这些文字,大抵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文字救不了中国人,正如当年看电影,看到中国人在枪毙同胞,而围观的中国人却在欢呼一样,医治身体的疾病,终究医治不了灵魂的腐烂。
但我大约还是要写的。
不为了唤醒那些装睡的人——他们是唤不醒的——只是为了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立一根小小的木桩。
哪怕这木桩很快就会被泥流冲走,哪怕后人经过时连看都不看一眼。
至少,当那最后的一刻降临,当这坏透了的世界彻底坍塌,将我们所有人一同埋葬的时候,在这黑暗的废墟之下,曾有过那么一两声微弱的叹息,证明并不是所有的灵魂,都死得那么理所直气壮,那么地……“无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