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7年深秋,乾隆的钦差穿过伊犁河谷时望见满地残砖碎瓦,昔日毡帐林立的草原已成荒原。令人心寒的寂静里,偶有疾风卷起灰烬。短短十几年间,准噶尔的名字便从西域版图上抹去,这条游牧帝国最后血脉的终点,引出一段长达七十年的刀光剑影。

将时针拨回16世纪末,瓦剌诸部仍在贝加尔湖畔放牧。到明末清初,它们分化为准噶尔、杜尔伯特、土尔扈特、和硕特四部,对外自称卫拉特。此时的后金崛起,八旗铁骑东征北讨,卫拉特诸首领纷纷奉表称臣,维持着若有似无的宗藩关系。清廷表面上承认其“藩属”地位,并不插手草原内部事务,彼此以岁贡互市维系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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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局势的人,是1660年出生的噶尔丹。他自西藏学佛归来,凭借达赖赠予的法号招揽人心,平定部内乱局。1688年,他趁喀尔喀与沙俄激战之际突袭科布多草原,一举逼退土谢图汗。喀尔喀王公被迫南逃至多伦,求援康熙。沙俄趁虚南侵,清廷不得不在尼布楚议和,割让部分流域。噶尔丹与沙俄互通有无的事实,也首次让北京意识到准噶尔的两面性。

1690年至1696年,康熙三次亲征。乌兰布通、昭莫多、古勒山,烽火绵延漠北。最后一战,噶尔丹兵溃自尽,但清军终未踏入天山北麓,准噶尔本部元气尚存。策妄阿拉布坦接棒,明表顺服、暗中扩张。他深知“兵强马壮”才是草原硬道理,大肆引进沙俄火器,并对叶尔羌、哈萨克穷追猛打。1717年,他突然翻越昆仑,兵锋直抵拉萨,屠杀拉藏汗,囚禁达赖,对布达拉宫洗劫一空。西藏告急,清廷被迫出兵,岳钟琪、年羹尧挥师青藏,两年血战才把准噶尔逐出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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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即位后,局势更显诡谲。皇帝本想以抚慰换安宁,可噶尔丹策零却把这当成喘息之机。1731年博克托岭一役,清军折损惨重,京旗精锐几被坑杀,前线主帅傅尔丹丧失兵锋。雍正恨而谨慎,改以拖字诀,减兵不罢战。光显寺之战成为转折,三万精骑覆灭,准噶尔由盛转衰,两边被迫签下停战约。

和平仅维持十三年。1745年开始,天花肆虐天山北麓,牲口倒毙,人口锐减。噶尔丹策零染疾而亡,继承人选不明,引爆内斗。达瓦齐、阿睦尔撒纳、策安多尔济三派短兵相接,四五年砍得血流成河。草原走向分崩离析,百姓扶老携幼外逃哈萨克、外蒙古,连沙俄边卡外也能看见流亡毡帐。

乾隆对这场内讧保持静观。1754年阿睦尔撒纳挟部众二万余口投奔清军,把准噶尔困局一五一十托出,“若不早定,生灵必涂炭”。乾隆随即拍板:出兵西北。1755年春,兆惠、班第两路大军翻越天山,先声夺人。伊犁城外,达瓦齐仓促迎敌,溃败遁逃。至八月,准噶尔大汗被俘送京,似已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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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帝国命运尚未封底。阿睦尔撒纳自觉功劳莫大,却仅得一枚“辉特部汗”印,愤懑难平。1756年夏,他反戈一击,夜袭伊犁,新设的清军屯戍被屠,边关震动。乾隆震怒,授成衮扎布为伊犁将军,调兆惠、富德、班第率蒙古汉军四路进剿,同时令蒙藏诸部断绝一切援手。

内有瘟疫未歇,外挡不住官军围堵,准噶尔兵力急速凋零。草原上四处是因疫而倒下的白骨。阿睦尔撒纳两度诈降未果,终被逼遁入哈萨克草原,再叩沙俄边门求援。1762年,他客死鄂木斯克,尸首被沙俄送还。拱火者退场,残余贵族互相倾轧,无力再战。

清廷并未就此收手。乾隆给出最后指令:“寸草不遗。”军镇与天花并进,人数本就稀少的准噶尔族难逃溃散。官方档案记下比重:十分之四毙于疫疾,十之二流落哈萨克与俄境,十之三折于战祸,余下者被编入厄鲁特各佐领。草原上原属准噶尔的黑毡帐,再难成片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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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河谷重新设立镇府,随后是八旗戍边与垦田。乾隆取“故土新归”之意,将西北故地称为“新疆”。此后几十年,随着陕甘、湖广、江西、河南农民陆续移垦,天山南北渐成多民族聚落,原准噶尔贵族的身影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

掰指细算,准噶尔从噶尔丹首次犯边到阿睦尔撒纳身亡,前后不过七十年。它以游牧骑射之威、火器之利,一度雄霸中亚,却沉迷于与沙俄的危险交易,耗尽了清廷的耐心。天花、内讧、对手的持久围剿,像三股剪刀,一层层裁碎了这个草原帝国。如今人们再说到准噶尔,多半想到的是那片辽阔盆地,风沙依旧,往事却只剩冷寂的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