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薛高昂站在投影幕前,一字一句念完免除我副总裁职务的通知,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楚。

我等着丁璇抬头,等到的是她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干净利落,连一秒都没犹豫。

散会之后,我的工位被搬空,门禁卡失效,连纸箱都是保安从闸机口推出来的。

电话响了。

一个陌生声音说:“韩总,荣光的吴世昌想跟您聊聊。”我说:“好。”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丁璇签下的那份文件,藏着一个男人后半生的执念,更不知道我爸压在樟木箱底的那本旧账,能翻出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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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跟往常一样,带着一杯楼下早餐店的豆浆,坐进那辆开了五年的黑色轿车。

我老婆丁璇坐在副驾,一路接了三个电话,全程没跟我说话。

我们的关系这几年越来越像工作搭档,不像夫妻。

我不怪她,宏盛集团越做越大,她一个人扛着董事会、经销商、银行三头压力,每天睁眼就是事。

我管供应链,她管全局,分工明明白白。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今天这把火烧到了我自己身上。

年度经营会,会议室坐了四十多人,长桌两侧全是各个事业部的一把手。

我坐在丁璇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和往常一样,准备听她讲今年下半年的经营计划。

丁璇还没开口,薛高昂先站起来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朝丁璇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全场:“各位,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向大家宣布。”他翻开文件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经集团总裁办公会研究决定,免除韩振国先生宏盛集团副总裁职务,即日生效。”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我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对面的财务总监低下了头。

靠窗的营销总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啪嗒一声响。

我坐在位置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你说什么?”我看向薛高昂。

薛高昂微微一笑,把那页文件摊在会议桌上,又用指尖轻轻推到我面前:“韩总,这是丁总的签字文件,您可以过目。”

我没看文件,我转过头看向丁璇。她坐在长桌最顶端,低头翻着手里的报表,眉毛都没抬一下。我等她说话,等她给我一个解释。她沉默着。

“丁璇。”我开口叫她。

会议室四十多人,所有人都听见了,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她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仍然没抬头,只说了五个字:“文件我签了。”

那五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薛高昂站在我面前,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会议室。

身后没有人叫住我。

我没坐电梯,走的是楼梯。

从二十三楼一直走到一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脑子乱成一片,一会儿闪回丁璇签字的画面,一会儿闪回薛高昂脸上的笑容。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出来两个保安。

我的门禁卡刷不进去了。

我的工位已经清理完毕,装在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前台的角落。

纸箱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一个旧水杯,一本笔记本,还有抽屉里翻出来的几包茶叶。

我抱起纸箱往外走。

大门是感应式的,我走过去,门开了。

我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保安追出来,手里拎着我的水杯,扔进纸箱里:“韩总,落了一个。”

纸箱歪了一下,东西差点掉出来。保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抱着那个纸箱,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财务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韩总,您个人名下有一笔担保借款,债权人写的是薛高昂,系统显示明天到期,需要确认一下处理方案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这时候我才彻底明白过来,今天这场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那个笑里藏刀的薛高昂,把刀磨了不止一天。

而我,连丁璇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棋子都不知情。

我掏出手机拨丁璇的电话。占线,再拨,还是占线。第三遍响了两声被挂断。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个号码陌生得像从未打过一样。

三十八岁的韩振国,宏盛集团副总裁,一夜之间变成了身无分文还倒欠外债的失业中年人。

我蹲在公司的台阶下,纸箱放在脚边,点了一根烟。

烟头明明灭灭。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韩总,吴世昌。方便见一面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宏盛集团那栋灰蓝色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底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我掐灭烟头,吐出两个字:“哪见?

02

吴世昌约的地方是城西一家老茶馆,门脸不大,竹帘子半卷着,里面飘着老普洱的味道。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见我来了,亲手倒了一杯推过来。

吴世昌这人我认识快十年了。

荣光集团董事长,做建筑材料起家,后来涉足物流,这两年跟我们宏盛在好几个项目上正面交过手。

他这人精明,浑身都写着生意人的算计,但老话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话放在吴世昌身上再合适不过。

“韩总受委屈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来直去。

“消息够快的。”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吴世昌笑了,倒茶的手很稳:“你们那个会还没散我就收到信了。说实话,当时我都不敢信,你老婆签的字,让一个小助理把你给开了。这不跟闹着玩似的吗?”

我没接话。他又说:“不过我今天找你,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想问你一句,有没有兴趣来我这边?”

我抬眼看他。他说:“职位随你提,薪资我给你宏盛原来的两倍,供应链板块交给你一个人管,我不插手。”

“条件这么好,你图什么?”

吴世昌放下茶杯,神.情正经了:“韩总,我跟你交过底,荣光这几年有钱,有项目,有渠道,就是供应链这块儿一直做不顺。你搭的宏盛供应体系,业内谁不竖大拇指?你要是肯过来,荣光的短板一下子就补上了。”

我没马上回答。

十年的生意打交道告诉我,吴世昌不是那种讲义气的人,他今天上门来挖我,无非是看中我手里的本事还能给他赚钱。

可话说回来,我现在这个境地,能被人看中,已经是雪中送炭。

“让我想想。”我说。

吴世昌也没催,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想好了随时找我,大门对你敞着。”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茶馆坐了很久。

茶凉了,我续了一次水,又凉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第一,丁璇为什么签那个字?

第二,薛高昂到底要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丁璇的电话。通了,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了。

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我从茶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半天没吃饭,肚子叫了两声。

我没回自己家,那个家太大了,空荡荡的一个人进去更冷。

我开车去了城东老小区,我爸我妈住那儿。

敲开门的时候,我妈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想吃您做的饭了。”我说。

我妈笑了,转身进厨房说:“正炖着排骨呢,先洗手。”我爸在沙发上戴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声音从镜片上方扫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肯定已经从同事那里听到消息了。

我爸退休前在丁守正厂里做会计,那批老工人退休后都有个微信群,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我瘦了。

我爸一直没开口,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起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搬出来一个大纸箱子,放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里面全是旧账本,牛皮纸面的,边角都磨出了毛,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我爸蹲下来,翻出最下面一本墨绿色的,用橡皮筋绑着,递到我手里:“你岳父当年管厂子的时候,我在他手下干了五年会计。这是他走之前最后几个月的账。你拿回去,慢慢翻。”

我接过那本账,翻开的瞬间,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钢笔字迹依然清晰。

“爸,您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爸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你丈人走得早,他走得清不清白,外头说法不一嘴。你是他女婿,有些事该弄清楚。”他没多说,端起碗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我妈在旁边念“菜凉了快吃”,我爸嘴里嚼着饭,偶尔抬眼又低下去。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做儿子三十多年了,头一回觉得我爸身上有些东西,是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

那晚我没走,在父母家的旧沙发上睡下了。沙发的弹簧塌了一块,睡得腰有点酸,但我一觉睡到了天亮。那是我被开除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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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去宏盛办离职手续。

按理说一个副总裁离职要走很多流程,但薛高昂连个正常程序都没给我留。

办手续的HR小姑娘是他的亲信,全程板着脸,像例行公事一样把一张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我签自己名字的时候,觉得手指头有点僵。

签完,她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凭据:“韩总,这是您个人名下担保借贷的确认单,债权人这边催了,您看是不是尽快处理一下?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

借款人确实是我签过字的,可我压根儿不记得什么时候签过这种担保合同。

我心里清楚,上头的签名十有八九是被人动过手脚的,但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证据。

“这个先放我这,回头核实一下。”我把那张纸折起来。

HR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的眼神我读得懂,在她们这些人眼里,我已经是一个出局的人了。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薛高昂。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像练过一千遍似的:“韩总,来办手续啊?”

我没答话。

他也不恼,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韩总,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您想一想,您都这个岁数了,再去跟年轻人拼精力,拼不过的。”

我看着他。二十八岁的人,眉清目秀,西装笔挺,说话永远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可这话里头藏着钩子,扎得人心里疼。

“薛助理,”我说,“你爬得多高,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重。”

他笑了笑:“那韩总就等着看吧。”

我转身走出宏盛大楼。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在这个地方干了八年,从一间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做到副总裁,最后连一盆绿植都没法带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好,我是韩德水的朋友,我叫洪淑华,你有空的时候回个电话给我?”

洪淑华?

我盯着这个名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是谁。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嗓门挺大:“哎呀,是振国吧?你可算打过来了。”

“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我们当年一个厂里的。你爸昨天在微信上问起薛守成,我正好知道点事,就跟他说了。”她顿了一下,“振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就好。

“您说。”

“你丈人丁守正当年管厂子的时候,厂里有个采购骨干叫薛守成。这个人后来出事了你知不知道?”她说,“具体什么事我就不细讲了,到处的说法不一样。我只知道一点,丁守正帮薛守成垫过一大笔钱,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有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听老一辈的人讲,那笔钱要是摊到现在,得有个几百万吧。”洪淑华压低声音,“振国,你丈人出事前那两个月,薛守成全家就搬走了,第二年厂里就传他病死了。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到了我脑子里某个模糊的地方。薛守成,薛守成。姓薛。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薛高昂那张温温和和的笑脸。

大婶,我问一句,”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微微发麻,“薛守成,有没有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洪淑华说:“有个儿子,当年薛守成走的时候,那孩子才五六岁吧。跟着他妈走的,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冒了一层冷汗。

薛高昂。

如果薛守成的儿子活到现在,应该也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我站在路边,把那本从我爸那里拿来的旧账本从包里掏出来,翻开中间一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垫付薛守成借款,叁拾万元整,经手人:韩德水。”

我爸经的手。

我合上账本,望向宏盛大楼顶层那间挂着我前妻名牌的办公室窗户,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我拨了吴世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说:“吴总,我想好了。条件就按你说的,我过来。但有一条,供应链的事,只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吴世昌在电话那头笑了:“成交。”

04

入职荣光的前一个晚上,我在父母的旧沙发上翻那本账,翻到了后半夜。

墨绿色的封面磨得发白,内页的纸张也黄了,但一行行钢笔字记得很规整,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

我翻到倒数十几页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

单子是手写的,落款日期是那年春天,收款人的名字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薛守成。

金额是三十万整,汇款人一栏空白。

我把这张汇款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汇款人空白,意味着这三十万是谁汇出去的,没有记录。

但账本里那行字写得很清楚:“垫付薛守成借款,叁拾万元整,经手人:韩德水。”我爸经手的,那这笔钱到底是丁守正垫的,还是我爸垫的?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荣光。

吴世昌等我,给足了我面子。

荣光大厦顶层会议室,公司七八个高管坐在里头,他亲自站起来介绍我:“这位是韩振国韩总,以后供应链板块就是韩总说了算,我不插手。

座下一片客气点头,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些人眼里的打量远远多过欢迎。

这也不怪他们,一个被宏盛开掉的副总裁跑到对家来,任谁都会先掂量掂量。

我也不急着证明什么,笑着打了招呼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我打开电脑,调出荣光近两年的采购数据,一份一份看。

桌上的茶杯续了五次水,头一直没抬起来。三天之后,我把一份汇总报告拍在吴世昌桌上。“吴总,你这个供应链里头有个大洞。

吴世昌接过报告,眼珠子在几页纸上扫了一圈,脸色越看越沉。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哪个板块?”

“钢材,还有铝材。”我指了指报表上标红的那一行,“这两块的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了差不多两成半。一年下来,等于白白送出去两千多万。”

吴世昌愣了几秒钟:“你的意思是,有人吃回扣?”

“吃没吃回扣我不知道。”我说,“但这个价格明显有问题,供应商是固定的两家,合同签得也密不透风,三年没换过。”

吴世昌沉默了一会儿,当场让人去查。

下午两点,采购部经理被叫进会议室,一个小时之后出来时脸都白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吴世昌带着经侦的人进来,把他带走了。

那晚吴世昌请我吃饭,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说:“韩总,你这把火,烧得漂亮。”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这才刚开始呢。

荣光的供应链数据我在那三天里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能抓出那个吃回扣的采购经理,还有更要紧的发现。

荣光在某几个区域的采购渠道跟宏盛完全重叠,原材料供应商也是同一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我在上游做手脚,宏盛的原材料成本就会跟着受影响。

我把这层关系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越想越清晰。薛高昂不是要断我的后路吗?那我就先动他的命脉。

当天晚上,我订了一张去东北的机票。凌晨两点,我坐在机场候机厅里,翻那本旧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我刚认出来那几个字:“薛守成是被冤枉的。丁守正让我闭嘴。”

我捏着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我韩德水活这么大没做过亏心事,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他。”

手抖了一下。窗外,一架飞机正在夜色中降落,跑道灯连成一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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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东北那边我跑了一趟又一趟。

第一个星期,我见了四个老供应商。

这些人在我手里做了七八年生意,说话都不绕弯子。

老周是最直接的,喝了三杯白酒之后跟我说:“韩总,你被宏盛开了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自己出来干,我跟你干。你要是替荣光拉生意,价钱得谈。”

“价钱好谈。”我给他算了一笔账,把荣光的采购量摊开,又把物流成本一一拆解给他看。老周听完,沉默了半天,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干了。

那晚签了一张三年期的框架协议。价格比我之前估算的低了三个点。

第二个星期,我飞到南部两个城市,跟铝材供应商碰面。同样是老关系,同样从成本和物流两头掰开来谈。一星期下来,签了两份长协。

回荣光那天,我在办公室列了一张表。

宏盛这几年在东北地区一直靠同一个供应商供原材料,合同一年一签,价格随行就市。

而荣光现在手里的长协价,比宏盛最新一期的采购价低了六个百分点。

六个点,对一个年采购量上亿的企业来说,那就是小一千万的成本差距。

我把那张表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吴世昌:“吴总,东北那个大项目,荣光要不要投标?”

吴世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项目,宏盛也在投。”

我知道。”我说。

吴世昌又沉默了几秒钟:“你有把握?

“你信我,就把标书交给我做。”

他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韩总,我把身家压你身上了,你可得让我赢。”

就这样,东北大项目的投标工程落到了我头上。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办公室,白天盯数据,晚上盯方案。

标书改了七稿,供应链方案从头到尾推翻重做了两遍,每一页纸上的数字都是反复核过的。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宏盛那边有动静。

薛高昂开始在内部发话,说什么“有些人跑来跑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混日子”,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没过几天,荣光内部就传出风声,说有人看到宏盛的人在我们这边打听消息。

吴世昌把这个情况告诉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那个薛高昂,不是善茬。”

“你打算怎么防?”

不防。”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让他打听。

吴世昌愣了一下:“你疯啦?”

“我在宏盛待了这么多年,他什么路子我清楚。”我说,“他以为他手里有我的底牌,那就让他这么以为。他拿到什么东西,才会踩进什么坑里。”

吴世昌看着我,没再说下去。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韩总,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晚上九点,我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远处有几栋楼的楼顶亮着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上的那个号码,丁璇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锁屏,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有些事,还没到能问的时候。

06

开标那天,场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东北那个项目的业主方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基建集团,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宏盛和荣光的投标团队隔着长桌面对面坐着。

薛高昂亲自带队,换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专业的微笑。

他看见我进来的时候,笑容停了不到半秒,又恢复如常。他冲我微微点头,像两个不熟的同行在会场碰面。我也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投标流程很常规,唱标,评标,提问,打分。

宏盛先讲,他们的商务标报了一个比市场均价低不少的数字,看得出来是志在必得。

薛高昂坐在座位上听自家团队讲标,全程没有插嘴,姿态从容。

荣光后讲。

我的团队上台的时候,我注意到薛高昂的目光开始在桌面上游移,最后落在我们递上去的那本标书上,嘴角隐约翘了一下。

他果然拿到了东西。

我猜他拿到的,是那份“精心准备”的商务标草稿,上面写着一个比宏盛更低的价格,低到足以让整个项目亏本。

而他们信以为真的,正是我要让他看到的“底牌”。

轮到荣光报价的时候,全场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长协采购协议,第二页是物流成本测算,第三页是供应链总成本明细。

我用一支激光笔,一页一页指着讲,把荣光的成本拆给他们看。

“我们的商务标不是最低价。”讲到最后一页,我看了一眼宏盛那边的长桌,“但我们的供应链总成本,比最低价那家低了将近八个点。”

薛高昂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身旁的助手低声嘟囔了一句,他抬手制止了对方,目光冷冰冰地扫向我。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长协价格锁定三年,物流成本压缩了一条线路。各位可以看一下我们附在标书后面的完整测算模型,每一笔数字都有据可查。”

会场里安静了十几秒。业主方的主评委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韩总,你们这个长协价格,能保证三年不变?”

“合同原文在那里,上面有违约金条款。”我说,“三年之内,价格只降不升。”

评委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

那天下午三点,中标结果出来。

荣光中选。

消息传到会场,宏盛那边的人像被人浇了一桶水,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低头看桌子。

薛高昂脸上那层专业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他站起来,收起面前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场。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失态。

当晚,我名字上了财经头条。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十七个。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屏幕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半天没动。

第十八次,电话响了。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振国……你赢了。”

我没说话。她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能见一面吗?”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模糊的倒影。我看着那个倒影里自己的轮廓,说:“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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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们约在一家很远的咖啡馆,远到哪一边的朋友都不会去。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没动过,奶泡上拉的花都散了。

她瘦了不少,眼下带着两圈青黑,素着张脸,连口红都没涂。我坐下来,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像隔着什么东西。

她没看我的脸,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半天才开口:“那份文件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她又说:“可我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当年我爸走的时候,留下一摊子事,厂里账目不清不楚,有几笔钱不知道去向。薛高昂拿着那些证据来找我,说他能帮我查清楚,条件是让他进宏盛。”

我听着,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当时以为他是好意,以为他就是想帮我。”丁璇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是到了签字那天才发现,他手里那个袋子,装的不是我爸的旧账……”

“是你爸和薛守成那笔钱的事。”我替她把下半句说完了。

丁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留了一本账本。”我说,“薛守成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丁璇摇头:“我只知道薛守成当年拿了厂里一笔钱,人跑了。我爸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替他填了那个窟窿,我小时候就见过我妈为那事跟我爸吵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从来没想过,薛守成还有个儿子。

“薛高昂。”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在说一个陌生人。“他查了多久?”

“不知道。”丁璇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是那天他找我签字的时候才知道他姓薛的爹是谁。”

我沉默了。

她又接着说:“他拿着那些证据来威胁我的时候,说要是我当着大家的面问一个字,所有材料当天晚上就会出现在宏盛的股东群和监管部门邮箱里。我爸已经没了,我不能让他走之后名声还被人糟践。”

“所以你就签了,看都没看。”

“我没敢看。”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怕我看了之后,连这口气都咽不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愤怒好像在慢慢消退,但心口的那个洞还在。

她做了选择,选择了她父亲的名声,选择了宏盛,而我在那个选择里,是排在后面的那一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吴世昌的声音,他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老韩,出事了。薛高昂今天下午向证监会实名举报你,说你窃取宏盛的商业机密,还说你涉嫌违规竞业。明天一早他们可能就要下来查。”

我的手指收紧,把电话握得发烫。丁璇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先回吧。有些事,我得先去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