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秦人在这片黄土原上辟出一条直道，南起关中，北抵河套，千里不弯。车马辚辚，旌旗猎猎，那是帝国的筋骨。两千年后，直道荒了，草长了，风还在走。
八月十日的夜晚，风走到了鄜州博物馆广场。
说是消夏晚会，其实更像是这片土地借着夏夜的热气，把自己重新讲了一遍。"千里秦直道，最美在富县"——口号喊得响亮，但真正让人动容的，是那些从乡镇、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人，踩着高跷，擂着鼓，扯开嗓子唱，把两千年的路，用一晚上重新走了一遍。
吉子现的高跷最先出场。一米多高的木腿子，绑在小腿上，人就悬在了半空。惊心动魄是真的——寸跷表演的小马，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广场上一阵惊呼，可其余的队员连步子都没乱，木腿子一下一下点着地面，笃笃笃，像是在说：没事，没事，路还长。小马在搀扶下，又站了起来。他们把秦腔的吐火掺在里头，火光一吐，夏夜就更热了。
场上的那个"小时迁"，八九岁模样，提着一把酒壶，踩在高跷上跌跌撞撞，活脱一个醉汉。可那醉是演出来的，脚下其实稳着呢。我看他的时候忽然想，这条直道上，两千年前走过的士兵，大概也是这个年纪。那时候是真的跌撞，是真的醉，是真的回不来。
高跷之后是鼓。霸王鞭，摆路鼓，雕阴战鼓——雕阴是富县的古称。鼓声一响，广场上的空气都稠了，像是黄土被扬起来，砸在人的胸口上。这不是舞台上的鼓，是地里的鼓，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声音，带着根。
从县城到各乡镇的旅游推荐官们轮番上场，各有各的笨拙，各有各的真诚。那种真诚是好看的——他们不是在表演，是在替自己的家乡说话，说急了，嗓门就大了，词就糙了，可你信。延安十三县的同行也来了，一个县一个县地往台上送节目，像是在比谁更爱自己的家乡。
井闪闪一开口，《黄河源头》，高亢得能把夜空撕开一道口子。黄河源头远在昆仑，可这嗓子里头，黄河好像就在脚下淌。陕北民歌串烧跟着来，一首接一首，都是熟悉的歌，台下的人都能跟着唱。
宜川的胸鼓打出了壶口的气势。甘泉的莲花灯，转出大唐的雍容。延川的道情《吆上毛驴接婆姨》，土得掉渣，也地道得掉渣——那种土才是对的，是泥土的土，不是土气的土。洛川那位男歌手，嗓子浑厚嘹亮，唱《走三边》，唱《踮起脚尖瞭远方》，声音像是从塬上甩出去的，甩得远。黄陵的舞蹈《蚕桑丝韵》，忽然有了江南的味道，软了，润了，像是直道走到了某一段，风里忽然带水汽。
吴起的《胜利"舞"起》，秧歌和牧马的苍劲搅在一起，塞外的风就来了。
中间插了一段萨克斯，《走过咖啡屋》。七〇八〇年代生的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哼。那一刻广场上很有意思——古老的直道还在脚下，八十年代的旋律已经飘上来了。时间在这片土地上叠着层，一层压一层，哪层都不薄。
冯小荣的原创《秦直道》，把两千年唱进了四分钟。冯一航的《花轿里的人》和《西北风》，最后把全场唱嗨了。西北风是真的，从毛乌素那边刮过来的风，带着沙子的味道，刮过直道，刮过鄜州，刮过这个夏夜每一个人的脸。
晚会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的人慢慢散去，灯光暗下来，鼓声还留在耳朵里。
我想，所谓"千里秦直道，最美在富县"，美的大概不是路，是路上的人。是踩高跷的孩子，是擂鼓的汉子，是唱黄河的女人，是跟着萨克斯哼歌的中年人，是从各乡镇赶来替自己家乡说话的推荐官。他们用一夜的热闹，把一条走了两千年的路，又走了一遍。走得滚烫，走得有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