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叙刚就军事设施的去向达成协议,大马士革的法院便对流亡俄罗斯的巴沙尔·阿萨德作出缺席死刑判决。很多人最先想到的,是莫斯科会不会交人。可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现实结论。更值得追问的是,新政府为何在仍需俄罗斯合作的情况下,坚持把司法清算推到巴沙尔本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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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容易混淆的两件事分开。判了死刑,不等于巴沙尔即将被押回大马士革。俄罗斯给予其家人庇护,过去也没有接受叙方的交人要求。

缺少俄方配合,叙利亚法院没有能力跨境拘捕。况且,依照叙利亚缺席审判程序,被告日后主动到案或被捕归案,现有判决可以被撤销,案件将重新审理。眼前这份死刑判决,法律效力与实际执行之间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

虽然距离很远,但这并没有使判决失去价值。巴沙尔统治时期,国家权力、军队和安全机构紧密围绕总统运转,最高决策者长期处在国内司法追责范围之外。

如今,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把巴沙尔、其弟马赫尔·阿萨德和前德拉政治安全部门负责人阿提夫·纳吉布列为刑事责任主体,罪名涉及故意杀人、酷刑、非法剥夺自由以及危害人类罪等。这里发生的变化不只是一名流亡总统获得了罪犯身份,法院正在确认,旧政权以国家名义实施的暴力,不能随着政权垮台而变成一段无人负责的历史。

叙利亚战争留下了大量死者、失踪者、被拘押者和流离失所者。许多家庭需要知道亲属遭遇了什么,谁下达命令,哪一套机构执行了命令。

只宣布“旧时代结束”,无法回应这些追问。判决把责任追到权力链条上端,至少拒绝了让基层人员独自承担全部罪责的便利做法。法院外出现受害者家属的庆祝活动,也有人认为追责来得太慢。这种反应提醒了新政府,转型后的合法性不能只靠军事胜利,还取决于它是否愿意公开处理旧制度留下的伤口。

所以,当前判决最先改变的是国内政治秩序。它把巴沙尔从可能被重新利用的政治符号,变成一名等待追诉的逃亡被告,也让仍留在叙境内的旧安全体系人员看到,换一身身份并不足以抹掉过去。司法清算也由此成为了新国家划定权力边界的一种办法。

俄罗斯曾长期支持巴沙尔,如今又为他提供栖身之地。大马士革继续与莫斯科谈合作,是否等于用公正换取现实利益?现在出这种判断还太早。新政府采取的办法,是把俄叙国家关系与巴沙尔个人命运拆开处理。

经过长时间磋商,双方签署的谅解备忘录重新安排了赫迈米姆和塔尔图斯设施的用途。赫迈米姆机场、塔尔图斯港第四商业泊位等民用部分将交由叙方管理,逐步纳入本国行政体系。

军事部分则改为联合训练和资格培训中心,过渡期不超过三个月。俄罗斯保住了有限的军事合作入口,叙利亚则收回民用设施和商业港区的管理权,并把原有俄军基地改造成需要双方共同定义的新机构。

这份安排透露出的是新政府在资源有限情况下选择的一条务实路径。叙利亚需要恢复机场、港口和沿海地区的正常运转,也需要重建军队训练体系。

俄罗斯拥有既有设施、人员和地区经验,彻底切断关系会增加接管成本。莫斯科同样不愿失去地中海支点及通往中东、非洲的通道,因此接受削减旧有特权,换取继续留在叙利亚的空间。

巴沙尔恰好成了双方无法彻底消除、又不愿让它拖垮全部关系的难题。大马士革没有因为莫斯科拒绝交人而放弃追责,莫斯科也没有因为法院判决而退出基地谈判。两国各自保留底线,合作被压缩到设施管理、训练和商业运行这些可以执行的领域。

大马士革若把交出巴沙尔设为俄军设施谈判的先决条件,谈判大概率会长期冻结,叙方难以及时收回机场和商业泊位。新政府若只签基地协议,把巴沙尔案无限期搁置,受害者会怀疑政府拿司法换合作,旧政权残余也会把沉默理解为可供利用的松动。现在这条双轨路线避免了两种损失,却把矛盾留给了后续外交。

俄叙协议与死刑判决并不会互相抵消。两项行动处理的是同一项重建任务:叙利亚国家能否重新取得对领土、机构和责任认定的控制。

旧的俄军基地带有明显的阿萨德时代印记。俄罗斯凭借长期协议获得广泛使用权,叙方对部分商业和军事设施的日常管理受到限制。

新协议把民用设施交回叙方,把军事基地改为联合中心,改变了“外军独立使用、叙方被动接受”的运行方式。塔尔图斯港相关商业运营还要接受叙利亚港口和海关机构批准,控制权因此落到了很具体的环节,包括谁管理泊位、谁批准物流、谁决定机场怎样接入民航系统。

法院处理的是另一种控制权。阿萨德体系曾把安全部门置于广泛豁免之下,拘押、酷刑与失踪案件难以进入正常司法程序。新政府现在要证明,法院能够审查前统治者,也能够认定军政高层的个人责任。

一个国家收回港口却无法约束安全机构,主权仍然残缺。它能审判旧官员却不能管理外国军事设施,权力也称不上完整。

两条线汇合后,大马士革试图建立的新规则才显出轮廓:外国可以留下合作,旧政权人物不能借外国保护继续影响国内政治,国家机构要重新成为资源配置和责任认定的入口。

这一变化会重排多方利益。叙政府得到沿海设施、军队培训和国内政治合法性。俄罗斯牺牲一部分旧有便利,保住有限存在。

旧安全网络失去公开活动空间,流亡官员前往第三国、转移资产或经营政治组织的风险上升。受害者则获得一个追索事实和赔偿的法律起点。

但判决本身还不能完成这些任务。追责要产生持续作用,需要档案保存、证人保护、财产追缴、失踪人员调查以及下级责任链梳理。只在法庭上写下巴沙尔的名字,旧安全体系的组织方式仍可能隐入新机构。司法清算必须进入制度改造,才不会停留在一次高度象征化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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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有必要给“清算已经完成”的判断降一降温。叙利亚现行法律没有完整地把战争罪、危害人类罪和种族灭绝罪分别编入国内刑法。第四刑事法院仍主要依靠旧刑法中的杀人、酷刑和非法拘押条款处理国际罪行。

死刑还会带来一现实代价,许多反对死刑的国家不会把嫌疑人引渡到可能被处决的司法管辖区。追求最严厉处罚,反而可能缩小未来跨境追诉的合作范围。

阿萨德政权对平民实施的严重侵害必须追究,新政府阵营及其他武装力量在战争期间和政权更替后涉嫌实施的侵害,也应接受相同标准审查。可信的转型正义应覆盖各方责任,并让受害者、幸存者和民间组织参与制度设计。追责长期只朝一个方向推进,法院容易被少数群体视为胜利者的惩罚工具,巴沙尔案带来的合法性收益也会被消耗。

因此,衡量这份判决的分量,不能只看巴沙尔何时被押回国。更可检验的标准有两个:叙方能否把证据规则、被告权利和受害者参与写进稳定的转型司法制度,俄方会否允许国际调查、资产追缴或第三方司法合作。前者决定判决能不能站住,后者决定追责能走多远。

叙利亚正在尝试完成一次艰难的切割:可以同俄罗斯重建国家关系,却不承认阿萨德因此获得永久免责。

现在死刑判决难以执行,俄叙协议却已开始改变基地管理方式。接下来最值得观察的,是缺席判决能否经得起将来的重审,以及大马士革能否让追责覆盖所有严重侵害者。做到这两点,清算才会从一纸判决变成新秩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