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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家院子里,年年都长着一片凤仙花。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开成一团,从夏到秋都不肯歇。

村里人都叫它“指甲草”,说它好养活,随便撒把种子,来年就冒出一大片。可我奶奶不这么叫,她管它叫“透骨草”。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花好看又好玩。每年七八月间,凤仙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村里的女孩子就聚到一块儿染指甲。大家把花瓣摘下来放进碗里,掺上一点儿明矾,用筷子头捣成红艳艳的泥糊。

然后互相帮着往指甲上敷,再用豆角叶子裹紧了,拿细线缠牢。一晚上睡过去,第二天拆开来,指甲就染上了一层鲜亮的橙红色。

要是连染两三回,那红色就透进指甲里头去了,像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几个月都褪不掉。

那时候村东头有个奶奶,指甲染得最红最亮。听人说她嫁过来那年染的指甲,到生孩子的时候颜色都还没褪干净。

这话是真是假不好说,但那会儿我们都觉得,凤仙花染的指甲,一旦染上了,就跟长在了肉里似的,洗不掉,刮不落。村里人管这叫“透骨”,意思是这颜色能渗进骨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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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奶奶从来不拿它染指甲。她的透骨草,是留着治腿的。

奶奶年轻时候下地干活,在水田里一站就是一整天。赶上梅雨季节,裤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天长日久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一到阴天下雨,膝盖就疼得伸不直,走路得扶着墙,半夜常常疼得睡不着。

村里没什么好大夫,去镇上抓几副药,吃下去不管用,奶奶索性就不吃了,自己琢磨些土法子。

有一回秋天,她让我去院子里把那丛凤仙花的秆子全割了。我以为她要清园子,没想到她把秆子洗净了切成段,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煮了一大锅。那股气味跟花的甜香完全不一样,辛辣中带着一股子冲劲儿,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呛得我直揉鼻子。

水煮开了,奶奶把滚烫的药汤倒进木盆里,架上一个小板凳,把腿搁在上面熏。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她闭着眼睛坐在那儿,脸上那副舒坦的神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熏了半个来钟头,汤水温下来,她又把脚和膝盖浸进去慢慢洗。洗完以后用干布擦干,拿旧棉布把膝盖裹得严严实实,再盖上被子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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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骨草透骨草,通了骨头就不疼了。”奶奶一边裹布一边念叨。

我那时候七八岁,不懂什么叫“通骨头”,就觉得这草挺神奇。明明开的是香喷喷的花,收了花之后那秆子看着干巴巴、灰扑扑的,煮出来的水却能把奶奶的腿洗暖和了。

后来问她,她才告诉我,家里老辈子都这么用。凤仙花从头到脚都是能用的东西——花染指甲,种子入药,茎秆熏洗关节,根能外敷消肿。她年轻时候就听她婆婆说过,这草的力气大,能走到骨头缝里头去,把钻在里头的寒气和湿气往外撵。

有一回邻村一个放牛的老头摔了腿,肿得老高,疼得走不了路。村里有人给他出了主意,拿透骨草煮水热敷。他家里人跑来跟奶奶讨了一大捆,回去连敷了几天,肿消了大半,居然慢慢能下地了。

那老头后来逢人就说这草好,还特意跑来给我奶奶道谢,说“你这哪是指甲草,你这是救命草”。奶奶摆摆手笑着说:“哪那么厉害,就是老辈传下来的土方子。”

我长大以后去城里念书,有一回在植物课上听到老师讲凤仙花,才知道它全身都是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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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汁液可以做天然染料,染出来的颜色经久不褪;它的茎秆晒干了就是透骨草,能祛风除湿、舒筋活络,专门对付筋骨疼痛、关节不利这些毛病;种子叫急性子,性子特别烈,能破血消积。

一株普普通通的花草,从花到茎到根到种子,各有各的用处,没有一处是废的。

我这才彻底明白“透骨”这两个字的含义。用在染指甲上,说的是颜色渗进指甲里,经久不褪;用在药性上,说的是这草能穿透筋骨,把药力送到关节深处,把那些盘踞多年的寒湿邪气一点点撵出去。

一个是表面上的“透”,一个是骨头缝里的“透”,一株草把这两种本事长在了自己身上,各不相干,又各得其所。

如今奶奶不在了,院子里的凤仙花还是年年自己冒出来。夏天一开花,红红紫紫的一片,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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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摘几朵给女儿染指甲,她举着红红的手指头高兴得满屋子跑。我看着她,就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把那丛花叫“透骨草”的样子。

一株草,两个名字,闺阁女儿拿它染指尖,风寒老人拿它煮水洗腿脚。它安安静静地长在篱笆根底下,把温柔给了一拨人,把刚烈给了另一拨人。

风来的时候摇几下,雨来的时候低低头,太阳出来照样开它的花,结它的籽,一年一年,从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