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的初春,六十三岁的李莲英躺在拔步床上,形容枯槁。自打两年前出宫,他的精气神就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一日不如一日。床前守着的是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当年受过李莲英的恩惠,如今在那冷清的宅院里替他送终。

窗外的风裹挟着雪珠子砸在窗户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李莲英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拉锯声,猛地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小德子赶紧绞了热毛巾,细细替他擦拭嘴角。

“外头……下雪了?”李莲英半阖着眼,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快要扯断的游丝。

小德子点点头,轻声应着:“是,大总管,下大雪了,瑞雪兆丰年呢。”

李莲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丰年?大清国的气数都要尽了,外头乱党闹得天翻地覆,连皇上都待不长久了,哪里还有什么丰年。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过高高的紫禁城墙,飘回了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小德子,我这辈子,见过的奇珍异宝,比寻常人吃过的米还多。”李莲英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异样的光彩,那叫回光返照,“可要说这世上最让我心里头沉甸甸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小德子愣了一下,想着这位权倾一时的大总管,私库里不知藏了多少翡翠玛瑙,便试探着说:“是老佛爷赏您的那颗夜明珠?还是那顶红珊瑚盆景?”

李莲英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浮现出一层深深的悲哀与悲悯。“是一件衣裳,一件老佛爷贴身穿了五年,破了边、褪了色,却死活不肯换下来的旧内衣。”

小德子浑身一震。在宫里当差的,谁不知道慈禧太后是个极度穷奢极欲的人。老佛爷的一顿饭要摆上百道菜,一双鞋上的珍珠要几百两银子,衣服更是数不胜数,许多极其名贵的蜀锦苏绣,往往只穿一次便束之高阁,甚至直接赏了人。说她老人家会把一件贴身内衣连穿五年,简直像是个荒诞的笑话。

可小德子又想起,早年在宫里当差时,确实听几个负责浣衣的老宫女私下碎嘴,说老佛爷晚年脾气古怪,有一件灰扑扑的紧身坎肩,洗得发白了也要贴身穿着,谁要是敢提一句扔了换新的,必定要挨一顿板子。当时只当是主子信了什么邪门的偏方,没人敢深究。

“那件内衣,是我亲手捧给主子的。”李莲英喘息着,似乎是想在临走前,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掏出来,在这人世间留下一点关于那个权倾天下的女人最真实的印记。

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庚子年,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那一年,整个大清朝的天塌了。

李莲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仓皇出逃的清晨,太后剪了指甲,换上了一身粗布蓝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民间老妇的发髻。没有黄龙伞,没有八抬大轿,只有几辆颠簸的骡车。仓皇出皇宫的时候,老佛爷的手抖得连车辕都抓不住,是他半托半抱把主子弄上了车。

一路上,那是何等的狼狈。大雨连绵,道路泥泞,堂堂大清国的皇太后,饿得在路边啃带着泥巴的生苞谷,晚上只能睡在破庙潮湿的炕上,连一床干净的被褥都没有。但比起身体上的苦楚,更可怕的是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洋人的枪炮声仿佛就在耳边,沿途的溃兵和土匪随时可能冲出来要了他们的命。李莲英夜里守在门外,常常能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崩溃的低泣声。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让无数王公大臣跪地战栗的女人,在夜深人静时,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老寡妇。

到了西安,虽然暂时安顿下来,日子也恢复了些许排场,但李莲英发现,老佛爷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

她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夜鸟扑腾了一下翅膀,她都会惊叫着坐起来,浑身冷汗,死死抓着被角,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她开始疑心身边的人,怕有人下毒,怕有人暗杀,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