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文波
最近结婚登记数据又一次成为热点。
2025年全国结婚登记数量一度有所回升,但民政部最新数据又显示,今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为327.5万对,相比去年同期减少26.4万对。结婚登记数据公布以后,“年轻人为什么不结婚”再次成为一个热门问题。
宏观数据告诉我们,实际进入婚姻的人正在减少。要理解这种变化,还需要看看尚未结婚的人正在想什么。
最近,我们基于2025年北京市未婚青年婚恋观调查完成了一项研究。调查访问了3939名20—40岁的未婚青年,他们的工作地或居住地至少一端位于北京海淀区。样本整体受教育程度和就业参与率较高,因此当然不能代表所有中国青年,但它提供了一个窗口,让我们观察在高教育、高就业,同时又面临较高生活成本和工作压力的大城市青年中,究竟如何看待婚姻。
一、大多数人都不想结婚了吗?
问卷把结婚意愿分为三种:打算结婚、顺其自然和不打算结婚。
结果是,49.7%的受访者表示“打算结婚”,42.1%选择“顺其自然”,明确表示“不打算结婚”的只有8.2%。
所以,至少在我们的调查里,明确拒绝婚姻的人其实只是很小一部分,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把婚姻从人生选项里划掉。但是,相当一部分群体选择了“顺其自然”,这个群体没有排除未来结婚的可能,却也没有形成明确的结婚计划。
结婚意愿的性别差异也非常明显。20—29岁和30—40岁男性中,“打算结婚”的比例分别是60.2%和54.2%。同龄女性呢?两个年龄组都只有大约39%。但女性并没有大规模转向明确不婚,而是更多滑进“顺其自然”。两性在明确不婚的比例上相差并不大。
也就是说,女性更低的结婚意愿,主要表现为对婚姻更加观望,而不是直接拒绝婚姻。
表1 受访者结婚意愿分布
再看人们对婚姻本身的评价,也会发现类似的结果。
我们从情感、生育、经济保障等不同维度考察了受访者怎样理解婚姻的价值。结果显示,对婚姻保持“稳健认同”或“高度认同”的人加起来占68.6%;另有21.0%的人主要认可婚姻提供的情感价值;真正对婚姻各方面价值都持较低认同的,只有10.4%。
表2 受访者婚姻价值认同类型分布
所以,大多数未婚青年并没有觉得婚姻已经毫无意义。变化更多发生在另一个层面:大家对于婚姻到底能带来什么、什么样的婚姻值得进入,以及自己是不是一定要结婚,已经有了越来越不同的答案。
二、什么因素阻碍年轻人进入婚姻?
既然不少人明明打算结婚,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结?我们先问了那些已经明确表示“打算结婚”的受访者。
经济压力大、工作繁忙、事业优先、尚未遇到理想结婚对象,是两性都反复提到的几个主要原因。
它们大致对应了结婚需要面对的几道现实问题:有没有经济基础,有没有时间精力,事业是否稳定,以及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
不过,男女最突出的困难并不一样。
男性最常提到的是经济压力。20—29岁和30—40岁男性中,分别有51.5%和49.7%选择了“经济压力大”。
女性最突出的则是配偶匹配问题。20—29岁女性中,36.1%表示自己尚未遇到理想结婚对象;到了30—40岁,这个比例上升到51.6%。
图1 “打算结婚”受访者未婚原因分布
我们也询问了“顺其自然”群体什么因素最影响他们的结婚意愿。
男性最担心的仍然是经济压力。20—29岁和30—40岁男性中,分别有58.0%和63.7%认为结婚带来的经济压力对自己的结婚意愿影响较大,排在所有因素的第一位。
女性担心的则更多是结婚以后的生活。20—29岁女性中,69.4%担心婚后家庭责任过重,65.4%担心潜在婚姻风险,64.4%担心婚育会降低生活质量。难以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同样排在女性顾虑的前列。
相比之下,满足于恋爱关系、娱乐和宠物等替代性安排,以及过去恋爱中的负面经历,对“顺其自然”群体的影响整体都没有前面这些因素那么大。可以发现,多数观望者并不是偏好非婚生活,而是条件没满足,或者想象中的婚后风险太高。
图2 “顺其自然”受访者结婚意愿影响因素分布
三、结婚需要收入,也需要时间
婚恋问题经常被归结为房价、收入和彩礼。这些因素确实重要,但我们的调查发现,还有一种经常被忽略的资源:时间。
我们在调查中设置了一道实验题,让受访者设想未来两年不同的工作时间和收入组合,再回答自己的结婚意愿。
与设想一样,无论是工作收入提高还是工作时间减少,结婚意愿都会有显著的改善。也就是说,多挣一点钱有用,少加一点班也有用。
但是,如果收入增加20%的同时,工作时间也增加20%,结婚意愿和原来的情况并没有显著差别。反过来,如果通过降低收入换取更多空闲时间,结婚意愿同样没有明显改善。
图3 不同工作时间-收入情境下受访者结婚意愿预测得分
这组结果其实很直观。婚姻是一种共同生活安排。它当然需要钱来支付住房和生活成本,但同样需要时间来相处、处理家务、照顾孩子,以及维系一段长期关系。
所以,对未婚青年来说,经济保障和可支配时间并不是可以随便互换的两种资源。只改善其中一个,同时牺牲另一个,并不足以让人更愿意结婚。
四、负面信息比正面信息更容易产生影响
除了收入、工作和择偶这些现实问题,我们还考察了互联网婚恋信息会不会影响人们的结婚意愿。
我们随机让不同受访者看到一条正面的婚姻信息、一条负面的婚姻信息,或者什么信息都不看,然后立即询问他们的结婚意愿。
我们发现,负面婚恋信息显著降低了受访者的结婚意愿,正面信息组与无信息组之间则几乎没有差异。
图4 不同信息情境下受访者结婚意愿预测得分
为什么会这样?结合前面的结果可能就比较容易理解。不少处在观望状态的青年,本来就在担心婚后的家庭责任、关系风险和生活质量变化。负面的婚恋信息很容易和这些已有顾虑对上号,让原本只是可能发生的风险变得更加具体、更容易想象。
相比之下,一般性的正面婚恋叙事如果只是告诉年轻人婚姻很幸福,却没有回应工作时间、住房压力、家庭责任、性别平等和育儿压力这些具体问题,就很难产生同样强的作用。
从这个角度来看,互联网更像一个现实风险感知的放大器。
它未必凭空制造了年轻人对婚姻的担忧,却让婚姻失败、责任分配不均、亲密关系冲突和育儿压力这些原本就存在的问题,变得更加可见。
五、小结
总的来看,把前面的结果放在一起,可以发现,未婚青年的结婚意愿并不能简单概括为想结婚或者不想结婚。
婚姻并没有从这些年轻人的生活想象中消失。接近七成的受访者仍然对婚姻价值保持比较稳定的认同,明确拒绝婚姻的人也只是少数。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结婚越来越少被当成一个到了年龄自然就要完成的人生步骤,而越来越像一个需要满足很多条件以后才能作出的选择。
这些条件也很具体。
男性更容易被经济压力挡在婚姻门外,女性则更加在意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对象,以及结婚以后会不会承担过多的家庭责任和生活风险。与此同时,一份适合结婚的工作不能只有工资,也要留下足够的生活时间。
所以,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概括我们的发现,那可能是:
年轻人并没有放弃婚姻,但婚姻正在从一个默认选项,变成一个越来越有条件的选择。
这也意味着,如果希望青年把仍然存在的婚姻期待真正转化为生活计划,只强调“婚姻很好”“年轻人应该结婚”恐怕是不够的。减少过长工时和工作压力,改善就业、收入和住房预期,推动更加平等的家务和育儿责任分担,以及提供更加真实、有用的婚恋公共信息,都可能更加直接地回应年轻人现在真正担心的问题。
毕竟,对于很多选择“顺其自然”的年轻人来说,问题并不是已经决定不结婚。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也等一套自己愿意进入、并且能够承担的婚姻生活。
参考文献:靳永爱,胡文波.中国大城市未婚青年婚恋观典型特征及其影响因素——2025年北京市未婚青年婚恋观调查主要数据结果分析[J].人口研究,2026,50(4):3-21.
作者:香港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生 胡文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