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万籁俱寂，整座城市都已沉沉睡去。
在成都某小区里，几个身穿监测服的身影正带着设备走走停停。他们不是在巡逻，而是在“追”一种味道——最近，小区的居民频繁投诉，“每天凌晨空气中总能闻到一股酸臭味，到白天就没了”，有人怀疑，这股味道可能来自附近的垃圾处理站。
异味看不见、摸不着，风一吹就散了。但这群人偏要跟这股味道“较劲”。他们，就是四川省成都生态环境监测中心站（以下简称“成都监测站”）的“异味监测小分队”。
8月15日，是第四个全国生态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也将正式施行，其中恶臭污染被纳入管控范围。那些长期困扰市民朋友的“臭味攻击”，有了更为明确的治理依据。
早在此前，成都这支“城市异味侦探团”就已成立。在成都市生态环境局领导下，他们与监测中心、执法总队、环科院、应急中心、数智中心、宣合中心等单位协同联动，仅仅一年多，就累计响应了数十次应急异味监测任务，解决了许多成都市民“鼻尖”上的困扰。
那些闻起来或酸、或臭、或刺鼻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又该如何锁定一个“看不见”的污染源？今天，就让我们走进那些“味道”背后的故事。
▲监测人员在某企业内开展异味溯源监测
从一缕异味出发
他们寻找“看不见”的源头
垃圾站、畜禽养殖场、饲料加工厂，这些是监测小分队最常见的“对手”。
“居民生活中闻到的臭味，来源其实非常复杂，比如污水处理设施易散发酸臭味，畜禽养殖场会有粪臭味，油脂生产、油炸食品加工过程中易出现油脂氧化味及煎炸异味，生活垃圾转运、压缩环节易产生酸腐异味。”成都监测站污染源及应急监测管理室主任闫静如数家珍。
这些几乎能“闻味识行业”的经验，是一次次现场跑出来的。
▲监测人员在一处入河排污口开展异味监测采样
“去年12月底，成都某郊区有不少市民集中反映，住宅区总是萦绕着一股酸臭味。”闫静回忆，当天晚上，她就带着监测队来到居民区附近住下，“第二天早晨打开窗，一股异味扑面而来。我们根据投诉居民所在的地点，在地图上“多点画圆”，通过重叠区大致判断异味源头的方向，通过走航监测以及便携式设备现场监测，根据检出物质浓度的变化轨迹溯源追踪，再结合当地企业污染物排放特征、现场调查与嗅辨核实，锁定了附近的饲料加工园区。”
方向找到了，但园区里饲料加工企业不少，究竟是哪一家？
“靠鼻子。人的鼻子，有时候比一切设备都要灵敏。”闫静说，到了园区，设备的监测数据变化已经不明显了，队伍就开始人工排查多个区域，最终在一家饲料加工企业的污水处理池中闻到了那股酸臭味。
谜底很快揭开了。“企业加工环节需要循环使用喷淋水，循环水池的水没有及时更换，时间一长，水体就开始发臭。居民闻到的异味，正是从循环喷淋水中不断逸散出去的。”闫静告诉记者，随后企业及时更换了喷淋水并清理了循环水池，困扰附近居民多日的那股味道，也随之消失。
▲监测人员开展异味夜间溯源排查，采集现场污泥
有时候，异味源头还会藏在我们难以想象的地方。
“此前，有居民投诉小区单元门附近总能闻到类似于天然气泄漏的味道，燃气公司、消防都来了，却查不出问题。”成都监测站中心实验室主任陈勇说，接到诉求后，监测队就带着便携式气相色谱-质谱仪赶到现场，电梯、通风井、楼道，挨个排查。排查到最后，所有人都有些意外，源头竟然在单元门的门锁里，“物业把锁擦干净、通通风，味道就散了。”
▲实验人员对异味样品进行溯源分析
“小到一把门锁，大到一座工厂，‘追味道’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得多。”陈勇说。
不过，“追味道”听起来有趣，真正干起来却常常谈不上轻松。
“大多数异味都来源于工业生产和加工场景，一些企业为了节约电力成本会选择在夜间生产，所以我们的出动时间，也经常集中在深夜到凌晨。”成都监测站现场监测室负责人罗慎言说。“更麻烦的是，有时候接到投诉了，尽管我们已经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味道已经散了。仪器测不到，鼻子闻不着，只能靠居民的描述，结合周边企业类型和生产工艺，在一片区域里大范围踏勘、挨个排查。”
设备不够用
他们开始自己“造装备”
其实，异味溯源本就是监测站的职责之一，为什么要专门成立一支队伍跟异味“较劲”呢？
一方面，是解决成都市民的急难愁盼。
随着生活品质的提高，市民们对异味污染的敏感度明显增强，针对异味的诉求也更多了。但与雾霾、污水等不同，异味污染并不明显，因此，异味投诉是生态环境领域的“老大难”。成立小队，就是为了集中力量攻克这个痛点。
一年多的实战中，队伍逐渐形成了一套“组合拳”——先靠人嗅辨判断气味类型，再用便携式设备快速筛查，必要时采样送回实验室分析，同时结合风向、气象条件、企业生产工况等信息，一步步缩小范围，做到快速溯源和风险预警。再和相关执法部门对接，推动异味扰民问题解决。
▲监测小队在某工业园区内用便携式气相色谱–质谱仪边走边测
然而，现有的便携式设备多数情况下难以胜任异味监测工作。即便是性能相对出色的便携式气相色谱-质谱仪，也无法检测分子量太小、沸点太低或浓度太低的物质，若每次都采样回实验室进行分析，则极易错过异味持续的黄金追溯期。
“群众闻得到，但我们现场难以测准，没办法当场回应质疑，溯源也跟不上。”陈勇介绍，加上当前大量的异味问题都是“达标扰民”——很多低嗅阈值的恶臭物质，企业排放浓度完全符合现行国标要求，但人体感官对这类物质极其敏感，极低浓度下就会让人产生不适感。
于是，这群原本负责监测的人，干脆开始自己“造装备”。
陈勇介绍，今年6月，实验室监测队自主研发的《一种基于双柱与负氧离子切换的便携式环境空气异味监测系统及监测方法》获国家发明专利授权，系统可现场快速识别污染物、高效锁定源头，能够为当前异味物质监测提供一种有效的技术手段。
▲国家发明专利授权
技术精准了，受益的不只是投诉异味的居民。
“过去，异味一出现，周边企业都可能被纳入排查范围。现在通过监测找到具体污染源，甚至能定位到某一个生产环节。”陈勇说，这既能帮助企业及时整改，也能避免其他守法企业被“误伤”。从更长远的角度看，他认为，监测队的工作能够推动建立异味特征图谱和扩散模型，帮助企业选址规避敏感区、部门应急提前预判走向。
一阵来无影、去无踪的臭味，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这样的小事，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成都生态环境治理的视野。
当蓝天白云、绿水青山越来越成为这座城市的生活日常，人们对生态环境的期待，也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从看得见的污染治理，延伸到一阵噪声、一股异味等更加细微的生活感受。
红星新闻记者 吕佳羽 图据受访单位
编辑 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