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弥勒巡检司镇的深山当中,南盘江东岸群山层叠起伏,人迹罕至的崖壁之上,留存着一抹历经数千年风雨依旧残存的红色痕迹。这就是金子洞坡岩画,无数人见过石壁上的图案,可直到今天,谁画下它、画的完整故事是什么,依旧没有确切答案。
来源:文物档案资料
很多到过当地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晴天走到崖壁跟前,很多图案朦朦胧胧,几乎快要和石壁融为一体,只有浇上水之后,红色的人形、圆圈、弓箭符号才会慢慢显现出来,远古先民的画面才重新浮现在世人眼前。谁也想象不到,几千年前,有一群人攀爬到这片陡峭山崖,用矿物颜料,在坚硬石头上,留下属于他们时代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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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崖壁坐落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山坳之间,远离城镇,过去通往这里没有平整大路,满山荆棘灌木,想要抵达岩画位置,需要长途徒步翻山。附近只有很小的彝族村寨世代居住在这里,老一辈代代口传故事,说这些石壁图画是天上仙人绘制,普通人不能随意触碰,冒犯会招来灾祸,这样的说法一代代流传,也间接保护了岩画,让它没有遭到人为破坏,安稳留存到近现代。同时当地还流传山洞藏有金子的民间说法,金子洞坡这个名字,也是由此而来。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本地村寨的人知道山崖石壁上有红色图画,外界几乎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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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85年,本地村民向相关部门反映,深山崖壁上石壁有奇怪红色图案,还有看不懂的古文字。工作人员两次进山,克服山路艰险,终于在独家村附近的崖壁找到了金子洞坡岩画。宽大石壁上面,画面铺开长达八米,高三米,石壁上能分辨出来的图像有六十多个,全部是红色绘制而成。后来这里在1988年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正式进入大众视野。
绘制图画使用的颜料,取材于山里随处可见的赤铁矿,古人把矿石研磨成细细的粉末,混合动物的血液或者脂肪,调和之后,就变成经久耐用的红色涂料,直接平涂绘制在石灰岩崖壁上。没有毛笔精细勾勒,全部是简单质朴的色块,没有刻画五官,人物造型简单粗犷。几千年风吹日晒,雨水冲刷,岩壁风化剥落,不少图案已经残缺模糊,这也是为什么必须浇水润湿,图像才会更加清晰。
整幅画面内容丰富,抬头可以看见带着放射光芒的太阳图案,周边环绕着多个没有光芒的圆圈符号,往下分布着大量人形画像。画里的人物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半蹲弯腰,有的双臂高高扬起,有的身体扭转,仿佛正在集体跳舞,还有人物做出杂技一般的动作,手脚套着圆环,姿态灵动。除此之外,岩壁上还能看见大量弓箭箭头符号,代表狩猎活动,同时混杂着一大堆形态各异的抽象符号,这些符号看不出是人、动物还是器物,没有现实当中能够直接对应的事物,静静留在石壁之上,等待后人解读。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会把崖壁上的古彝文当成远古岩画的一部分,这里需要分清两件事。石壁上的红色图画,是史前先民留下的作品,而石壁上留存的古彝文题记,是后世后人骑马游历到此,随手刻写涂抹上去的,两者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翻译出来彝文大意是炎热三月骑马到此,天天舞。后人来到这片古老山崖,看见石壁上古旧图画,有感而发留下文字记录,可这些文字,不能拿来解读几千年前原始岩画想要表达的内容,不少人会在这里产生误解,把后世题记当成原始图画的配套说明,这样的看法并不成立。
围绕金子洞坡岩画,外界有很多猜想,结合周边世居的彝族阿哲支系民间古歌,画面里一个太阳搭配八个圆圈,刚好对应本地流传的九日神话。传说远古时代天上太阳数量众多,大地酷热难熬,万物饱受炙烤,先民依靠弓箭射日,拯救世间生灵。
岩画上太阳、弓箭符号,和神话故事形成奇妙呼应,于是很多人推测,整幅画面描绘的,是远古部落祭天拜太阳神,举行祭祀歌舞仪式的盛大场面,也被大家叫做舞天岩画。部落所有人聚集山崖之下,载歌载舞,祭拜太阳,祈求风调雨顺,狩猎丰收,把最重要的信仰,画在山崖石壁,留给后世子孙。
猜想听上去合乎情理,但我们必须认清,这仅仅是结合民族传说做出的推测,并不是板上钉钉的史实。岩画没有附带任何原生文字记录,远古作画者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后世民族神话,距离作画年代同样隔着漫长岁月,神话和岩画可以相互参照,却不能直接划上等号。
摆在我们面前的第一个现实难题,就是没有办法精准测出岩画究竟是什么时候画出来的。想要确定古代绘画的年代,最可靠的手段是碳十四测年,可这项检测,需要绘画遗存当中包含有机质样本。金子洞坡岩画颜料是矿石粉末混合动物脂肪,经历几千年,有机质大多已经降解消失,没有合适样本可以拿来做精准测定,也就拿不到确切的成画年份。
学界内部也存在不同声音,主流看法偏向新石器晚期到青铜时代,换算到今天,大概距今两千五到三千五百年。也有部分观点认为,部分痕迹年代可以往后推移到南诏大理时期。各方说法都有自身逻辑,却都缺少一锤定音的实物证据,到现在,金子洞坡岩画准确的诞生时间,依旧悬而未决。
第二个绕不开的疑问,到底是哪一群古人,爬上这片山崖,耗费心力完成这么大规模的崖壁绘画。岩画所在的区域,自古以来就是哀牢山古土著族群活动范围,周边世代生活彝族阿哲支系,民间神话、祭祀习俗,和岩画图像高度契合,部分彝文古籍指路经当中,金子洞坡也是先民迁徙路途当中的一处重要地点,种种线索,都指向古哀牢夷,也就是彝族先民这一方向。
但线索不等于定论。几千年前滇东南群山之中,生活着不止一支土著部族,不同部落都有可能掌握岩画绘制技艺。我们现在找不到直接考古物证,没有墓葬、器物可以和岩画直接绑定,我们不能笃定的说,作画者就一定是某一个特定族群。历史长河里面,很多古老部族不断迁徙融合,名称发生改变,血脉相互交织,隔着数千年时光,想要精准锁定作画族群,难度极大。
第三个最大谜团,也是最让无数研究者头疼的地方,整套画面完整的含义,至今没有办法破译。太阳、起舞人群、弓箭,我们可以结合生活、神话,给出合理情景想象。可岩壁上面大量零散抽象符号,找不到对应的故事,找不到对应的器物,每一个符号代表什么,符号之间怎么串联,整幅图画从头到尾讲述怎样一套完整叙事,目前没有公认可行的解读方案。
全世界范围之内,类似的困境并不少见。国内沧源岩画、花山崖画,国外世界各地大量史前岩画,或多或少都存在符号解读难题。远古先民的思维方式,和现代人完全不一样。今天我们习惯文字记录历史,而那个时代,图画就是他们的信息载体,祭祀、历法、部落大事、祖先记忆,全部可以转化成图像符号画在石头上。
但这种图像语言,没有语法,没有字典,一旦族群的口传传统发生断裂,符号背后的含义就会跟着一同埋藏在岁月里面。后人只能站在今天的视角,去猜,去比对,却很难百分之百还原古人真实想法。
很多普通游客、本地居民看过金子洞坡岩画之后,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既然符号看不懂,年代也定不准,那这片岩画的价值是不是就大打折扣。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们看待远古遗存,不能用能不能全部破译作为唯一评判标准。就算读不懂每一个符号,岩画本身依旧在传递大量信息。
三千年前,这里的先民,已经有成熟颜料调配技术,懂得选择平整崖壁作为画布,有组织开展大规模绘画活动。画面记录他们的精神世界,敬畏太阳,敬畏自然,有集体歌舞祭祀,有狩猎生存的记忆。这是没有文字时代,古人留给我们的实物见证。
同时金子洞坡岩画并不是孤立存在,巡检司镇周边,老虎山崖画、下高甸大岩子岩画一同分布在南盘江东岸,连成一片岩画群。不同崖画分别对应祭太阳神、祭猎神、祭崖神,共同拼凑出哀牢山区域远古先民完整信仰体系,对于研究滇东南古代土著社会,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放在更大的视角来看,中华大地辽阔,南北东西都散落大量史前岩画遗存。北方草原岩画多刻画狩猎放牧野兽,广西花山岩画展现宏大部落仪式,云南沧源岩画记录部落日常生产生活,而金子洞坡岩画,代表哀牢山体系岩画的独特面貌。
不同地域岩画,各自带着本地族群的生活印记,共同丰富我们对于中华文明早期多元面貌的认知。中华文明不是单一线条发展,各地土著族群,在大山江河之间,各自孕育属于自己的文化传统,这些山崖石壁上的红色图画,就是多元一体文化格局鲜活物证。
也有不少网友会提出疑问,既然谜团这么多,为什么不能直接大胆猜想,直接给出一套完整故事,把每一个符号全部解释清楚。做民间想象没有问题,但严谨看待历史遗存,就要守住边界。猜想可以天马行空,可不能把猜想包装成确定事实。很多网络自媒体,为博取流量,会把推测直接当成史实,讲出一套活灵活现完整故事,实际上缺少证据支撑,很容易误导普通大众。对待没有解开的古代谜题,承认未知,也是一种理性态度。
历经数千年风雨,金子洞坡岩画如今还面临现实层面的考验。石灰岩崖壁本身质地脆弱,风吹雨淋,昼夜温差,雨水侵蚀,苔藓生长,都在持续磨损上面的红色图案。岩画位置偏僻,没有大规模旅游开发,没有修建大型游览设施,一定程度减少人为破坏,可自然风化的进程,很难人为彻底阻断。
文物保护工作者,也一直在持续做监测,尽可能延缓岩画退化的速度。对于普通普通人,如果有机会去到现场,一定要记住,不要用手触摸岩画,不要泼水嬉戏,人的汗液、手上油脂,都会进一步加速颜料脱落,静静远观,就是对这份古老遗产最好的尊重。
我们回望金子洞坡岩画,本质上,是跨越几千年,和一群无名古人对视。我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讲什么样语言,不知道他们完整的故事。但是我们可以看见,他们仰望太阳,敬畏天地,为生存狩猎,聚集在一起放声歌舞,把心中信仰,一笔一画涂刻在山崖,希望可以永久留存。没有留下姓名的作画者,用石头画布,把远古时代的情绪与思考,传递给几千年之后的我们。
历史并非全部写在书本竹简之上,很多故事,藏在深山石壁,藏在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里面。书本可以湮灭,族群可以迁徙,但是山崖沉默矗立,把远古碎片保留下来。正是大量类似金子洞坡岩画这样的遗存,不断补充我们对于古代中国的认知,让我们明白,这片土地上,很早之前就有不同族群,各自创造绚烂文化。
直到今天,金子洞坡岩画的几大谜题依旧没有标准答案。究竟距今多少年,作画的是哪一支远古部族,岩壁上整套符号完整故事究竟是什么,依旧留给后世不断去探索。
不知道在你的看法当中,岩壁上这些红色图画,描绘的会是怎样的场景。你觉得这些抽象符号,会记录着部落的大事,还是单纯祭祀仪式的装饰图案,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一起聊聊这份来自哀牢深山的远古神秘遗产。

